凡煙小說

第80章 若我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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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輕煙到酒樓訂了每日的飯菜, 與掌櫃的約定了由一名夥計每日派送,付了銀子後馬不停蹄地回了林府側門。

她偷摸進去, 縮頭縮腦左右觀察一番, 見沒人,剛想松一口氣。

就見薛氏身邊的田嬤嬤帶著一幫膀大腰圓的婆子不知從哪出現在拐角處。

她嚇了一大跳,見這陣仗, 就知道自己偷溜出府的事已經敗露了, 她也不想狡辯,識相地立馬認錯:“田嬤嬤,我知錯了,但我是有原因的,我馬上就去向母親認錯。”

田嬤嬤臉色還算緩和,面露為難道:“小姐,您偷偷出府,夫人知道後又驚又怕, 實在是動了怒, 現在您平安回來了,她也放心了。”

“不過,為了讓小姐長長記性,不再如此任性行事, 命奴婢們來請小姐去佛堂抄寫佛經,七日不得出佛堂,好好靜靜心。”

“啊?”林輕煙傻眼了,這怎麽還關禁閉呀, 至於嘛?

還關七天, 至於嘛!

她倒是想反抗, 但那些婆子個個有蠻力, 她也不想弄得場面難堪。

只勉強笑道:“田嬤嬤,您通融通融,讓我去見母親,我會跟她解釋清楚,您就說我有事情要跟她說。”

“小姐,別讓老奴為難了,您這次偷跑出去,讓夫人擔驚受怕,夫人這次鐵了心讓您思過,為了您以後的安危著想,是一定要讓您去佛堂反省的。”

林輕煙聽了這話,知道薛氏是因為那次被拐的事情刺激到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才限制她出府。

這次她一個人也沒帶就偷跑出去,可能真的讓她生氣了。

她嘆口氣,邁著沈重的腳步跟著田嬤嬤去了佛堂,待她進去了,外面啪的一聲就關門上了鎖,當真是把她當犯人關上了。

林輕煙轉身環顧四周,佛堂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黑暗陰森,反而窗明幾凈。

正中央一尊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佛像,慈眉善目的,前面擺著條案和香火,還有各種供奉的點心。

東次間是一間臥房,裏面擺放著床和臥榻,家具擺放十分簡潔,西稍間就是抄寫佛經的地方,筆墨紙硯應有盡有。

林輕煙回到佛像前,規規矩矩跪在了前面的蒲團上。

閉眼合掌心中默念,向佛祖祈禱,希望宋涼夜的傷快點好起來。

——

日光西斜,地板上割裂的光影隨之移動。

林輕煙寫下最後一筆,放下這篇寫完的佛經,甩了甩酸軟的手。

這幾日每日都寫這些東西,手都快斷了。

薛氏讓她禁足,倒是沒斷了她的飯食,那些婆子一日三餐到點了就會給她送飯進來,只不過一句話也不閑聊。

任憑她怎麽跟她們說讓薛氏放她出去,她知錯了,那些婆子跟沒聽見似的,讓她們帶個話讓冷香暖玉來陪她,也沒用。

這幾日,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完全就是寂寞如雪的狀態,實在無聊了,就去跟佛祖聊天打發時間。

她先前還不覺得,後來越想越不對勁,不就是偷偷跑出府一趟嗎?

薛氏不至於這樣生氣吧,關個一兩天,足夠用來懲罰警醒她了吧。

這樣禁足七日,何苦來哉?

——

春光明媚,晴朗的天空一覽無垠,大片大片的白色雲朵飄飄悠悠。

春日氣息彌漫,春花開盡山頭。

這一日,宋涼夜剛剛吃完了酒樓小二送來的飯菜,兩葷一素,還有一盅養生補血的湯。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這個時辰,想到來人是誰,黑眸不自覺亮了亮,起身就去開門。

一開門,一個陌生男子站在門口,看著像是哪家的小廝。

他捏著門板,顰起劍眉,等著對方開口。

那小廝也不啰嗦,直接道明了來意:“敢問是宋公子嗎?我家主子有請。”

“你家主子何人?”

小廝偷偷看他兩眼,毫不猶豫道:“當今首輔林大人。”

宋涼夜瞳孔一縮,眼眸深了兩分。

“還請宋公子盡快隨小的前去,大人已經等著了。”

宋涼夜坐上馬車,過了半個時辰才到了地方,顯然已經出了內城。

下了馬車,發現這處是郊野,景色絕佳。

漫山遍野的桃花,粉嫩的開在枝頭,在微風中招招搖搖,空氣裏都帶著淡淡的花香。

林鴻禎坐在一處桃林中,面前是木頭雕的桌椅,桌面一套齊全的茶具,正悠閑地烹茶。

宋涼夜一步一步踏入桃林,踩著掉落進泥的花瓣。

走近了,看到了木桌前坐著的儒雅男人,穿著淺褐色的錦袍,既有上位者的威嚴,又有文人的風姿。

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從容不迫,處處自帶一個雅字。

“來了。”

林鴻禎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頭也未擡地開口。

宋涼夜一言不發,在日光融融中站定,身姿筆挺的立在一片桃粉中。

林鴻禎放下茶杯,察覺對方靜默不語,這才擡起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默立而站的年輕男子。

他微微有些訝異,這張臉倒是生的精致。

隨即又覺在情理之中,若不是有個好皮囊,煙兒又怎會被勾了心神昏了頭?

他也不叫人坐下,開門見山道:“知道今日叫你來是何用意嗎?”

宋涼夜聲音平淡:“不知。”

“你知也好,不知也罷,今日就明確地告訴你。”

“人貴在自知,擺正自己的身份,做事才不會行差踏錯。”

“想必你也清楚你的身份,有些事可為,而有些事不可為。”

“你配不上煙兒,你與她天差地別,我女兒天真不谙世事,被人哄騙了去,一心只以為找到了心愛之人,殊不知外面人心險惡,處處陷阱。”

宋涼夜聽到這裏,垂下了眼睫,遮住眸中的冰冷。

林鴻禎似乎格外不想與他廢話,直截了當地說了最後一句:“離開煙兒,離開京城。”

他連一些威脅的話都不屑說出口,儼然當他是一只低到塵埃的螻蟻。

說罷,他起身就走,在轉身之際,宋涼夜終於開口,吐出幾個字:“若是我不呢?”

林鴻禎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奴隸還有這樣的膽子,眼睛微瞇,常居上位者的官威自然而然顯露出來。

年輕男子垂著眼,在鋪滿桃花花瓣的泥地裏依然站得像個雕塑。

林鴻禎再次認真打量起面前的年輕人,然後他才發覺,這人似乎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個奴隸面對官員該有的害怕與卑微。

林鴻禎不像關在後宅的薛氏眾人,從沒有接觸過奴隸。

他在朝為官,自然是見過許多奴隸的,無一不是見了他們就龜縮著瑟瑟發抖,恨不得蜷縮進地縫中。

他微微一笑,理了理寬大的袖袍,不緊不慢道:“你說不?”

“想必也沒有人同你說過,一個人在沒有說不的資格時,他是沒有說不的權利的。”

“既然沒有人教你這個道理,那本官也應當讓你知曉說不的後果,不是嗎?”

微笑消失在臉上,眼神肅然,揚聲喊道:“出來吧。”

幾乎話音剛落,周圍就閃出幾道人影,都是年輕力壯配著劍的暗衛。

宋涼夜心中冷哂,首輔大人果真神通廣大,暗衛可真多,死了一批又來一批。

“既然有說不的勇氣,也讓我瞧瞧你有多大的能耐。”林鴻禎揮揮手。

十來個暗衛齊齊動了,直奔宋涼夜而去。

花枝拂動,開在枝頭的簇簇桃花顫顫晃動,花瓣飛舞,形成一陣桃花雨,撲簌簌飛旋而下。

宋涼夜黑色瞳孔倒映出雕落盤旋的粉色花瓣和急速刺向他的劍尖。

他眼眸暗了暗,左右躲閃地往後撤,並不出手與*之對抗。

然而對方人數過多,且實力不弱,沒躲過斜後方刺來的一劍。

噗呲一聲,劍身入肉,剛好刺中他未愈合的傷口,尖銳的疼痛襲來,血染紅了衣衫。

他不想多作停留,尋了一處空隙,飛掠出包圍圈。

身後的人卻緊追不放,他身上多處傷口未愈,剛才又被刺中舊傷,速度減慢,還沒出這片桃林就被追上。

宋涼夜咬咬牙,不再一味避讓,奪過一人的劍柄與對方打鬥起來。

到底寡不敵眾,舊傷在身,傷口裂開,又添新傷。

隨著流的血越多,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出劍的動作稍有遲緩。

沒一會兒就感覺眼前一黑,拿劍的手漸漸有些吃力,沒了阻擋,暗衛趁機又是幾劍刺中宋涼夜,血流如柱。

他踉蹌一步,嘴角溢出鮮血,身體一軟,‘嘭’的一聲,直直倒在了灑落滿地粉嫩花瓣的泥地中。

這一刻——

他想,他的確有些累了。

幾名暗衛似乎沒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見男人奄奄一息躺在被血侵染的泥地中,速度很快地就撤離開了。

仰面望著遼闊無垠湛藍純凈的天空,映入眼簾的一切都那麽美好。

瓦藍的天,白凈的雲,淺粉的桃花,美的像一幅夢中的畫卷。

幹凈純粹,溫暖明亮。

是他短短十幾年生命中,從未觀賞過的風景。

在春花爛漫裏,宋涼夜突然想起他永遠也不想去回憶的場景——他在奴隸營的擂臺上,決不允許自己有倒下的那些時刻。

因為倒下就意味著輸了,輸了就意味著死亡。

血腥,殘暴,尖叫,吶喊,嘶吼,一幕幕地席卷腦海。

他以為這些記憶離他很遠了,也妄想他已經逃離了那些晦暗。

如今才驚覺,這些東西已然牢牢印刻在他的骨血中,他想遺忘的,他想摒棄的,他想擺脫的,卻是他生命裏最熟悉的。

是他身上最深的烙印!

首輔大人怎麽可能讓這樣的人去接近他的女兒?

宋涼夜渾身發冷,冷的幾乎全身戰栗,世界很靜,靜的能聽見自己血液流逝的聲音。

他動了動染血的手指,麻木的心臟跳地緩慢又微弱。

“輕輕...”

蒼白的嘴唇低低呢喃,想起那個如三月春花般鮮活明亮的女子,悲涼瘡痍的心裏,突然就湧起一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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