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嵐算著兌換永久人形的日子。

甄辰本想保持風度, 但見著宋嵐要走，也顧不上了。

他先前見到宋嵐，就發現宋嵐態度態度並不明朗。基於宋嵐年齡的考慮, 甄辰還考慮自己要不要緩緩去軟化宋嵐。

但在隔壁房間待了大半小時, 甄辰於獨處時, 越想越覺得自己不能怠慢這件事。

畢竟那棟建築, 似乎在二十年後, 終於表現出當初他見到過的“不平常”。

明明那群混混就在眼前, 卻怎麽都看不到他……

甄辰曾經以為是自己在驚慌中記錯了, 但前幾日在建築裏遭遇的難以解釋的事，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這種近乎於不可能的情況。

假若事實真如他所猜測, 那這時候，他無論如何, 都不能把建築交到一個不知根知底的陌生人手上。

“我們談一下如何？”甄辰拉著宋嵐的手腕，使上了幾分力氣。

青年的手腕很細，體溫偏低，拽在掌心裏, 可以握得滿滿當當。

“嘿！”宋嵐沒想到這位大老板還有點無賴，“談什麽？我剛才不是和你說過……”

“談一下, 我會讓你滿意。”甄辰一字一頓，語氣帶上壓迫感。

從商場歷練而出的氣勢展露無遺, 高大的男人目光如炬, 鎖定眼前人不放。

宋嵐雖要比甄辰矮些許, 但面對甄辰, 也沒半點發虛。他深吸口氣，覺得自己手要麻了。他只想趕緊離開產權局，“談什麽？談戀愛嗎？”

宋嵐滿腦子又是甄辰重覆了無數遍的“談一次”，回話不經腦子，出口才發現語氣有點沖。他率先移開視線，保持著被甄辰扯住的姿勢，往大樓升降器通道走去。

原本在交鋒中有著優勢地位的甄辰，聽宋嵐一句打岔，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表情有些不自在，手像觸了電一般，驟地抽回。做完這一切，還忍不住反問，“你在說什麽？”

說完又等不及宋嵐回答，就急匆匆地跟上前方青年腳步。

升降器內原本站了數位來辦事的市民，方才為了圍觀八卦，都按著控鍵不讓升降器離開本層。這時見到兩位主人公走來，都下意識往升降器深處躲去。

宋嵐和甄辰盯頂著人們打量的目光，一路你追我趕地出了產權局大樓。

“甄總，和平大道23號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發現街上行人更多，宋嵐不想在化出人形的第一天，就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幹脆轉過身，面向甄辰，說得義正言辭。

宋嵐抿了一下嘴，雖然這話是他編出來的。但他的態度確實如此，自己的本體，怎麽能交給別人呢？

何況甄辰，還是個年年會回來給他撓癢癢的人……

甄辰被宋嵐這麽一喊，才反應過來，自己完全沒做自我介紹。他忍不住搓了下手指，語氣和緩了不少，“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我就是建築行業出身，完全尊重合法產權。但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闡述下我的觀點……我叫甄辰。”

宋嵐不著痕跡挑了下眉，對於甄辰這個人，有了新的認識。

他換位思考，若是自己處於甄辰的立場，在面對一個油鹽不進、比自己年紀小、一言不合就拒絕的人，估計沒這麽好的風度。

“我叫宋嵐，很高興認識你。”他客套了一句，“好，那我們找個去處。這街邊，總歸不是詳談的好地方吧？”

甄辰立即點頭，生怕面前這位生得芝蘭玉樹、但實際上有著小脾氣的青年反悔。在人群聚來之前，他帶宋嵐上了他的私人飛行器。

飛行器拔高，把兩人帶離了休閑中心。

宋嵐做在副駕駛位上，下意識從透明視窗往下看。果然他們原本站立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好奇的路人。

甄辰手動控制著飛行器，註意力卻一直落在宋嵐身上。他捕捉到宋嵐細小的動作，就若有所思，眸光閃動。

副駕駛位上的青年側臉輪廓立體又優美，特別是側過頭的動作，讓他露出一截白皙幹凈的脖頸。一眼看去，兼具了少年的青春純粹，又帶著成年人的獨特魅力。

甄辰欲開口，卻遲疑了一下。直到宋嵐收回視線，坐正了，這才緩緩開口。

“我該怎麽稱呼你？”甄辰不再擔心人會跑掉，此時心態放平和，語氣也友善溫柔了不少，“我先道個歉，為我今天的魯莽。”

“宋嵐。”宋嵐順水推舟開啟話題，“沒事，今天也有我的問題。我有點急，想把手續確定下來。”

甄辰還以為宋嵐會計較先前的事，沒想到他也這麽說，幹脆就放寬心來，自我解嘲般地笑笑，“唉，真的很抱歉，第一次見面，就讓你這麽不愉快。”

宋嵐聳肩，沒吭聲，只搖了搖頭，就下意識側首去看甄辰。

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男人手臂很結實，他雙手搭在駕駛面板上，熟練地敲打著虛擬鍵位。似乎沒覺察到身邊投來的目光，只專註看向前方的空中軌道，兀自笑著。

前幾日，本體形態下的宋嵐就一直在觀察甄辰。這下近距離看到，才真正覺得甄辰這個人，讓他一眼看不透。

明明對待下屬，吩咐要求能幹練又精準，派頭十足。可獨處時，總會表現出不為人知的一面。方才那會兒，就完全不像個聞名星際的大老板。

這時冷靜了，就開始客套。表面上態度謙和，但實際上還是保持著距離感，和一絲戒備。

一路上，兩人就再沒開過口。甄辰是在構思接下來如何勸說宋嵐，而宋嵐則在思索，等會兒該如何從這位大總裁嘴裏套話。

其實，產權局一場鬧劇，他基本上能確定甄辰的身份了。但他卻想聽甄辰本人親自說，說對他的本體，持著怎麽樣的態度。

就不知道世事流轉、身份變化後，今天位高權重的男人，還願不願意說起當時的事。

飛行器沒有開去別處，直接落在了和平大道上。宋嵐對這條街再熟悉不過，見甄辰停靠飛行器，心下了然。

“聽說你從外地趕來，看過這棟房子嗎？這條街道屬於老城區，原來很繁華的。現在不少人搬走了，房屋都空了不少。”甄辰走在前方，步伐稍趕，但仍然不忘記給落在後面的宋嵐做介紹。

“沒有。”宋嵐暫時還不準備在甄辰面前暴露自己。

“拐過街口就到。”離房子還有十幾步距離，甄辰就站定了。他擡手，示意宋嵐看過來，“能有現在這樣子，還我帶人年年來維護的結果。如果無人料理，房子從內部結構，到外部墻體，撐不到現在。”

宋嵐站在甄辰身邊，頭一次以外部視角，來看自己使用了幾十年的本體。

誠然，甄辰說的都是真的。本體的質量和壽命，他再清楚不過。若沒有甄辰近乎於執念的照拂，或許他現在都無法換取人形、站在這裏。

“關於這一點，產權局在三十年前有房屋條件普查認定，我能直接拿給你看。”甄辰見宋嵐不吭聲，以為宋嵐不相信他的說辭。

宋嵐點頭，同意甄辰的說法，“產權局的工作人員也有提到這一塊，對此，我能懂，也感激你。”

他這一句說得很鄭重，言語間的語氣讓甄辰都一楞，隨之動容。

宋嵐動之以情，開始曉之以理。他話鋒一轉，直接挑開了話題，“我也知道您是大地產集團的掌門人，我想不明白，為何你就盯著個老城區即將報廢的房子不放呢？”

甄辰想要避開這個問題，他脫口而出的，都是評估項目時用慣了的說辭，“我小時候在這邊長大，對這一塊都熟。其實老城區更新配套後，區位價值機會重新定位。我認為，這棟房子很有潛力……”

印證先前的猜測，宋嵐沒聽到最想聽的話，就說不上多高興。他不想再繼續，輕聲打斷了甄辰。

“甄總，我覺得你在搪塞我。”宋嵐說得直白，“如果說房子有升值潛力，我該握在自己手裏。這種說法，不該是、也不能是你說服我的理由。”

甄辰雖然早就做好了攻-堅戰的準備，但沒想到眼前青年思維如此敏捷。他停頓了下，覆而開口，“不知道宋先生從其他星球來，是否準備在這裏定居，開展一份事業？我能提供更好的條件，例如23號是飯店式建築，我能給你頂配的懸浮餐廳……”

知道甄辰不願意說出真實理由，宋嵐也不再堅持。他想房子走近幾步，回頭看向甄辰，“我不接受你的條件，我要的，就身後這棟房子。”

眼見要談崩，甄辰還想再做挽留。

他在產權局時，就托人打聽宋嵐身份，也得到些身份信息和消息。他大略權衡了宋嵐的背景，覺得高額補償這條路應該還走得通。

宋嵐知道甄辰想說什麽，他直接擡手制止，“我拿這套房子也有正規用途，我想開家店，做餐飲。您為這棟房子投入的人力物力，我都記著，以後賺錢了會補回的。”

甄辰根本無意要回十幾年的維護投入，他看宋嵐往裏房子裏走，就連忙追上。他沒想到，原本只對他開放的門禁，在產權信息更疊後，被宋嵐用光腦直接打開。而他則被宋嵐擋在門口，不讓進去。

這棟當初救了他、後來又陪伴了他好多年的老房子，就在一瞬間，再與他無關。

“店長！我們又回來了！”兩位女生滿臉笑容洋溢，看到宋嵐便顯得很激動，“香草可可薄脆簡直了，太好吃了吧！”

“是的是的，就很薄啊，老板你怎麽做到的。我在別家也吃過，都沒你家這麽脆。”

“可可有點苦，但是搭配香草真的很棒。老板你下午還做嗎？我們還想再買一些回去。”

“說好買來下午茶的，結果中午還沒到，都給吃完了……”

“蟲哥還拿薄脆掰碎了拌麥片，最後恨不得把杯子都舔幹凈。”

身後的設計師同事們打趣，他們口中的“蟲哥”正是領頭的小姑娘。被自家人揭短，小姑娘紅了老臉，張牙舞爪地就要回頭去揍人。

宋嵐站在門邊，望著一群穿著都很有時尚感的同齡人，有些失笑。

“咳咳，店長，我們都是同一家工作室的設計師，裏頭有三人昨晚抽中了蒜香骨名額。正好我們也來初戀薄脆，一下班過來了。”被喚為蟲哥的年輕女性介紹著。

宋嵐點頭，擡手引導大家往店裏走，“嗯，歡迎。三位嗎？真厲害啊，我昨晚更博有點晚，影響大家休息了吧？”

“沒有沒有，我們那會兒都在加班呢，一聽到新消息提醒，就馬上去看了。工作室專業級的網絡供應，一刷就搶到了。”一行人裏，有個小夥子笑得很憨厚。

“先找座位休息一下，然後用光腦對接一下店裏的點單系統，要多少袋薄脆？”宋嵐詢問著，準備回身去忙。

“十袋可以嗎？”眾人異口同聲，似乎是在來的路上有商量過。他們說著還對視一眼，再一瞬不瞬地盯著店長的臉。

宋嵐對上這些人充滿期盼的眼神，一時間說不出拒絕的話。

一次性要十袋什麽的，上午也沒顧客敢這麽開口。

眼見門口出現了其他顧客，這七八位設計師更急了。他們猶豫著，就在要改口少要點時，見宋嵐點了頭。

“行，那估計得等一下才能拿到。我得先準備一些蒜香骨套餐。”宋嵐略帶歉意地攤手，言語很和氣。

他安頓好這群人，就去招呼新來的顧客。統計了一下當下領取的任務量後，便回後廚去忙活。

大廳裏，除了設計師們找了張長桌圍坐，其他人都是獨自前來，坐定後就在觀察店面擺設，時不時還拿出光腦拍照。

並非首次來店裏，設計師們就表現得淡定很多。他們神情放松地閑聊著，絲毫不知道自己在說的話，只要店長想聽，就能聽得到。

“你們說店長知不知道自己在網上火了？”

“應該還不知道，等下要不要和他說一下？畢竟是我們發出去的微博。”

“當時沒想這麽多，本想拍食物的，店長當時站在桌後，就……”

“你們之前說我還不信，現在看了，覺得能把帆華當季款做圍兜打底衣穿，有沒可能是富家公子出來體驗生活？”

一位男設計師率先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把同事們註意力都引了過去。

“你這麽說，我也懷疑了。這店裏設施都是全新的，上上下下就店長一個人，烹飪待客，據網友說，昨天剛開業時，店長自己都有點業務不熟練。”

“反正店長小哥哥，皮膚比我還白還好，又高又瘦，看著像隔壁大學的學生。說是模特我會信，但說廚子……算了吧，這麽高配的廚師，平生第一次見。”

“偏偏做的東西好吃哇，而且25星幣，比千輝閣實惠多了。”

宋嵐沒想去偷聽客人談話，他為了看大廳來新客的情況，接駁本體感官，一時間沒來得及屏蔽，才發現了設計師討論的話題對象就是自己。

在影視圈從業這麽些年，他早就習慣被人前人後議論了。他方才開光腦，就發現自己的照片莫名其妙被許多網友轉載，沒時間找源頭，還在納悶，聽了設計師們的話，這才了悟。

在他眼裏，自己引起關註，等同於店鋪做了次免費推廣。在新店開張期間，小小的流量，都能有很多的幫助。

說到底，他還得謝謝這群熱情的客人們。

後廚房門緊閉，宋嵐在保持人形的基礎上，嘗試著用意念去直接控制周遭的物件。好一番訓練之後，終於可以掌握好力度，烘焙、熱鍋同時開工。他全部註意力都放在後廚，難免顧不上去關註前廳動靜。

系統充當著宋嵐的助手，及時為他減負。

[正在為您持續確認前廳情況，總共十三位客人已入席，餘位十七個。感應到門外有五人正在靠近建築大門。]

“好，知道了，我這就出去看看。”宋嵐應聲，一邊把手裏大盤的蒜香骨倒進油鍋裏覆炸。

等第一批蒜香骨出爐，蒸在鍋裏的飯也熟了。大飯店燙了白灼菜心，淋上香油蠔油，裝盤後帶著幾份蒜香骨往外走。

後廚門才打開，蒜香骨濃郁霸道的香氣就四散到大廳。原本坐在椅上的顧客，或聊天、或在看光腦的，都循著味道，往走廊方向看。

咕嚕——

有人聽到肚子響了聲，才驚覺自己已然從座位上站起了。

身形勻稱的青年向前微俯身，推出來了個及腰高的小車。小車頂層擺滿了正在冒著熱氣的餐點，中層透明拉門後，則放了好些已裝袋的可可香草薄脆。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宋嵐腦海裏把點菜信息記得一清二楚，不等顧客站出來認領，就快速地為各位上齊了菜式，“等會兒還請大家提提意見，看這款菜式行不行。”

有一位男性顧客期待了一整晚，這時忍不住，看金黃色澤的蒜香骨表面冒著油泡，竟直接夾起來往嘴裏扔。他吃得直抽氣，但就是不願意吐出來，嚼吧嚼吧幾口，豪邁地感慨了一句，“爽啊！”

其他領到餐的顧客動筷，吃了第一口後完全顧不上說話，連吃了好幾塊，這才能抽出空檔來回答宋嵐。

“外殼焦脆，內裏肉很嫩，老板你手藝到家！”

“白灼菜心也是粵菜做法對吧？怎麽說，口味清淡而不寡淡吧。”

“似乎保留了青菜的清甜原味，配蒜香骨剛剛好。”

“這款以後能做付費不限量購買的菜式嗎？會不會像糯米雞一樣，只供應一天？”

獲得蒜香骨套餐的顧客由內到外洋溢著滿足之情，而前一晚沒搶到預約機會的顧客們，則嗅著空氣中刺激感官的肉香味，很不爭氣地咽了口水。

“老板，薄脆總是給我們的吧？”

“有薄脆也行，我墊墊肚子先。”

“今天什麽時候更博，透露個時間吧，我們要蹲點搶！”

“李大設計師，給你蟲爸爸試一口。餵！別小氣啊！”

大廳裏坐著十幾位客人，但僅僅七八位能吃到蒜香骨。宋嵐看眾人隱隱有奪食之勢，一時間只能開口解圍，“大家，這份蒜香骨會成為以後的常駐菜式。明日起就開放購買，定價一百星幣一份，算可接受的價格嗎？”

涉及到報價，宋嵐提前做了市場調查。他發現，機器人廚師制作的餐點，在星際各大餐廳裏普遍偏便宜。而廚師人工制作的餐點，則貴上不少。能與蒜香骨類比的其他肉菜套餐，大多都在一百星幣以上。

新店開業，總得讓利給消費者，好攏住一批常來的熟客。

大廳裏的顧客們先後點頭，表示對這個定價完全沒有異議。坐在靠墻的一位顧客，還出言建議宋嵐漲漲價。

宋嵐笑著推拒了，他除了食材進貨，開店也沒有其他成本。賺積分是主要目的，賺錢算附帶的，價格差不多就好。

就在他準備再次回後廚時，店面大門再一次被推開。一位健碩的男人走進，於人群中準確認出了店長是誰，三兩下邁著大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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