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門外蜂擁而至的顧客等到了店鋪開始營業。他們才擠到門邊, 就發現門內除了店長, 還有三臺及腰高的銀色機器。

“大家早上好, 請進。”經歷過前一日的人流教育, 宋嵐這會兒已然可能很淡然地迎接客人。

這次來得最早的不是臉熟的老顧客, 而是遠道而來專門為了趕“不限量”最後一天的網友們。

“店長, 終於見到你真人了！可以拍照嗎？”

“我女朋友今天考試，說必須吃到你這裏的巧克力薄脆，央著我來排隊。”

“這不是其他餐廳也用的機器人嗎？官博不是說, 店裏就你一個人？”

“店長，現在都有幫手，那別做預約制吧？求你了。”

眼見著明日是周一, 也就是官博先前公布要正式開始實行全面預約制的日子。許多顧客看到三臺機器人, 一方面為店長減負而感到高興，一方面又紛紛建議, 希望以後能夠隨時隨地吃到美食。

“以後官博會在每晚八點更新動態，開放第二天的預約通道。供應量只會在現有銷量的基礎上小幅度縮減, 不會讓大家定不到名額。”宋嵐抱歉地笑笑, “雖然很歡迎大家來就餐, 但不限量供應的話, 就沒有精力留到晚上去開發新菜式了。還請大家多多包涵啊。”

剛坐定的一眾顧客聽到店長提及新菜式一詞, 勸說的話就塞在了嗓子眼。

研發新菜式是好事啊！雖然現在上了的幾款餐點都很優秀, 但要是店長能日日出新, 不管店長要如何, 他們作為顧客，都是願意的！

人群中，還有些是搶到了禿黃油撈飯名額的顧客。把店長的話對上號，當即就忍不住問出口，“店長，禿黃油撈飯就上一天嗎？”

他們都是蟹料理愛好者，這蟹醬也吃過不少，聽聞過禿黃油這個地球時代留下來的名字，但始終沒嘗過滋味。

想到官博昨晚發布的禿黃油視頻配文中，“季節特供”四個字，他們就坐不住了。

“是的，這段時間正好是產蟹的季節，過季了，蟹的口味也會大幅下降。所以這道菜，大概只會供應一周左右。”宋嵐頷首，給出了肯定答覆。

蟹料理愛好者們一陣哀嚎。早在看到視頻時，他們就對這道禿黃油撈飯有很高的期待。這以後要再吃到，預約拼手速不說，還只有一周時間，這要他們怎麽辦……

說不定今天這一頓，就是他們整年裏，吃得上的僅有的一頓。

他們一想到接下來的餐點，又想到後續重重難關，快樂中夾雜著痛苦。

[已為您整理好第一輪供餐，不同菜式的訂單量。]

系統一開始就接駁了點餐系統，這會兒等系統統計出待制清單後，就直接出聲提醒宋嵐。

園林機器人已經伸出金屬雙臂，拿著門後一堆疊起的椅子，去招待門外等位的顧客。送餐機器人已經給大廳裏顧客端好茶。餐廚機器人還未內置菜單制作方法，此時沒動靜，就站在主人身後，等待指令。

宋嵐瞥了眼門外，從門外等位的人數，大致估算工作量。隨後無奈地發現，當天的客流量，應該比昨日還要高。

沒時間給他耽擱了，後廚得全速運轉起來。

“系統，餐廚機器人會有洩密風險嗎？”宋嵐以前拍戲時，酒店被人惡意裝攝像頭，自此他就對威脅隱私的東西很敏感。

[因大部分酒店都有菜式保密內容，所以夏娃集團設計的餐廚機器人，原則上是不會主動洩露眼部感應區拍攝的畫面。但是，為了預防機器人出現異常，夏娃集團的所有型號機器人，集團研發中心都留有載入後門。]

“也就是說，機器人是聯網的？”宋嵐關上後廚的門，回身觀察兩步遠的餐廚機器人，“……如果我用本體控制後廚設備，消息被放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是的，需要我幫您消除隱患嗎？但這樣的話，機器人自帶系統將會成為空殼，全部權限將我來接手。我將仿照正常機器人，定期給夏娃集團發回不涉及用戶隱私的工作日志。]

系統貼心地給宋嵐以建議。

“你的意思是，黑了這機器人？”系統的話，宋嵐沒聽得太明白。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你這麽做，會有風險嗎？比如機器人會不會攻擊你，或者那什麽集團，會發現嗎？”宋嵐沒聽說過這樣的操作，也不想把甄辰給他的機器人弄壞，更不希望系統因此而收到影響。

[在所有款型的機器人裏，餐廚機器人的防火墻是最高級別。但這難不倒我，我虛擬搭建一個偽裝殼溜進去，您等三分鐘。]

系統回答得很簡單，宋嵐才出聲，還沒來得多叮囑兩句，就看到眼前機器人有了動作。

它身體兩側金屬壁裂開，分出兩條手臂狀金屬前肢。“手臂”擡起到一半，就停住了，卡在半空中小幅度顫抖。視覺區原本是穩定的湖綠色，此時劃過大片的紅色代碼。

不知該如何應對眼前情形，宋嵐後退了兩步，在腦海裏焦急地呼喚系統。

系統沒有回應，就在宋嵐要斷機器人電源時，機器人的異常狀態結束了。它緩緩放下手臂，開口出聲還是原始電子音效果，直到一句話說完，竟然徹底變成了宋嵐熟悉的系統的聲音。

“差一點就失敗了，要是機器人向制作公司發出警報求救信息，就糟糕了。這機器人自帶的系統真簡陋，也就防火墻有點技術含量……”

系統也是第一次嘗試去介入某個真實軀體，在挑戰成功後，聲音都露出點小雀躍來。他控制著機器人往前滑，直到兩手臂能搭上宋嵐的腰。

宋嵐放松地笑出來，抽出被系統環抱著的手，輕放到機器人圓滾滾、光禿禿的頭頂上，“怎麽比胖胖還要撒嬌。”

系統搖晃著硬質軀殼，在宋嵐身邊蹭了蹭。圓筒形的機器人做這動作難免顯得滑稽，但宋嵐從中卻看出系統很高興。

“能感覺到嗎？”宋嵐手在機器人頭頂摩挲。

“能的能的，能算出您手有多大，溫度多高，施加的壓強多大。還能錄入您的掌紋……”系統忙不疊回答，最後還不忘嘟囔一聲，“啊，真的是非常不同的感覺，您之前有身體時，也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呢？”

宋嵐一楞，“……是呢，習慣就好。”

他這時才意識到，系統一直不知道他本來就是人類，自然會如此想。原來在系統眼裏，他們倆屬於一樣的概念。

“第一次呢。”宋嵐並非不信任系統，他只是下意識地拋出一句，想知道系統怎麽回答。

他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變成建築，也不知道系統從何而來。若系統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過往……

系統揮了揮手臂，腳底滑輪驅動，一溜煙地在後廚轉了個圈，又回到宋嵐身邊，響亮地嗯了一聲，“感覺很棒！”

“那就好。”宋嵐嘴角勾起，握住系統伸來的兩只手臂，抓著金屬手掌擺了擺，“恭喜。”

系統不明白宋嵐在恭喜它什麽，但能從宋嵐的語氣裏感受到善意。它適應著新視角新權限，滿腦子都在想著要如何幫宋嵐做菜，“誒呀，我們得趕緊做起來，快九點半了！”

宋嵐被提醒，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隨即又特別講衛生地去洗手，對照著一長溜的訂單，開始備鍋備竈。

“主人，我能做什麽？”系統生來就和大飯店在一起，這下頂替了機器人的角色，喊起主人這個稱謂，十分順口。

系統嘗試了下，若要通過氣流控制後廚設備，就必須脫離機器人，回到虛無狀態。它無法像宋嵐一樣，一邊保持人形，一邊控制本體。

不願意看宋嵐一個人忙，也不好把一片空白的機器人留在原地，此時系統就茫然無措起來。

宋嵐回頭，很快領悟系統的疑惑，“這樣吧，你幫我去煮飯。禿黃油醬我昨晚不是做了一罐嘛，等會兒燙個青菜，煮點姜湯，就能直接裝盤送出去。”

系統應下，他這幾日一會在幫著宋嵐運作後廚，即使這時要用新身體操作，行動也能得心應手。

禿黃油套餐是所有餐點裏頭成本最高的一道，但論耗時，只要事先做好禿黃油，上菜就比套餐來得方便。

十點出頭，送餐機器人就推著小車，從後廚帶出十二份禿黃油套餐，以及裝滿二三層的薄脆、蛋黃酥。

新菜上市，出來做個介紹是必要的。宋嵐走在機器人身後，含笑為大廳裏的顧客推薦新菜。

“推車一層的餐點，正是昨晚官博放出的新款菜式，禿黃油撈飯。主要食材為蟹肉蟹黃，一小碗禿黃油蟹醬，大概需要五只紅蟹為原料。餐盤裏有大概的調料介紹。配了一碟醋，不喜油膩的顧客可以酌情加入。姜湯代替飲料，驅寒健脾。”

宋嵐這番話錄視頻時都說了，這會兒又重覆一遍，就怕顧客前一晚急著搶名額，沒留神聽視頻裏的話。

“做一小碗都要五只紅蟹啊？”

“成本有點高啊，老板你能回本麽。”

“之前還覺得兩百五星幣算貴，現在看來，恨不得再多給付點。”

“我好像聞到蟹香了！”

“差不多抵得回材料錢，就是給大家嘗個鮮。我稍後讓機器人送一鍋白米飯來，大家如需要，請自便。”宋嵐和氣地笑笑，“那我就回後廚了。”

有名額的顧客，等不及機器人送餐到桌邊，自己站起來，拿了光腦主動去取餐。大廳裏，沒領到餐點的顧客眼巴巴地瞅著推車，時不時還低聲討論。

“這套餐看起來也一般般啊，就白米飯加一疊醬。”

“店長說要再送一鍋米飯，沒必要吧……”

“真的和視頻裏一樣，市裏頭飯店這麽多，就店長這裏宣傳和實地一個層次。”

“對對對，有一家賣面的，廣告片上堆滿了牛肉，真去吃，端上來就兩塊。”

“店長家給禿黃油配的碗，比視頻裏大呢。”

“好吃嗎兄弟？”

被問到的花臂大漢才拿起勺子，他舀了滿滿一勺紅黃色醬料，往飯上一澆，攪了一打團飯就往嘴裏送。

他保持著叼勺子的動作，呆了幾秒。然後在周遭人的圍觀下，戀戀不舍地松開勺子。

勺面上幹幹凈凈，不見半粒米，就連細碎的蟹沫和油脂也都沒留。

“這味道，鮮得有點過分了。”大漢訥訥一聲，目光從呆滯變味不敢置信，繼而火熱地盯住了餐盤裏裝禿黃油的小碗。

他顧不上回答周圍的提問，徑自又撈了一勺禿黃油，這次不敢大口吃了，只用勺子勾了一小塊沾滿了禿黃油的飯，慢慢往嘴裏送。

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來。

他自顧自吃上了，嘗不到的顧客沒辦法，看向其他領到禿黃油套餐的顧客，隨即發現，大家都陷入了某種狀態中不可自拔。

或特別興奮，或極度游離，大部分吃得很恍惚，手裏動作卻不見半點放遲。

“搞什麽，這麽好吃的嗎？”

“餵，你們說說口味到底如何嘛！”

“我拍了照，反正發到網上說自己有吃到，別人也發現不了。”

“為什麽我要來這家店，有錢吃不到，餓得要撓墻了！”

“店長！店長救命啊，這裏有人要被饞暈了……”

在一陣喧鬧聲中，送餐機器人推來了一鍋米飯。

不少舍不得吃的顧客，秀氣得很，一點點禿黃油拌一大口飯。這下一碗飯下肚，只剩禿黃油。見店長允許添飯，連忙端起餐盤去機器人面前排隊。

“添碗飯吧，謝謝老板！”

“我覺得自己可以幹三碗，只要禿黃油不提前吃完。”

“我剛才還覺得醬碗有點大，現在……”

“機器人，你能問問店長，還能再給我們準備一鍋飯嗎？”

“對，加錢都可以，第二碗也不夠吃。”

宋嵐在後廚忙活，一邊還借本體關註大廳動靜。聽到客人們這麽表態，失笑著直搖頭。

早在昨晚，甄辰和他連添三次飯後，他就對禿黃油的魅力，有了透徹的領悟。

這種下飯的極品，可不是一碗能應付得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