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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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隨意因樓唳這話怔楞多時,移開並微垂目光,掩飾住眸中的心虛。

怪他沒給樓唳解釋清楚,行善是不求回報且沒有目的的,他幫樓唳果腹是為達成目的,算不得行善更算不得菩薩。

也怪樓唳在此時顯露小孩的天真,害他怔楞良久。

“吃飯。”林隨意語氣不再有之前的輕巧。

林隨意做不成樓唳的菩薩,他一個月後就會回到元清觀,元清觀裏供奉的不是觀音尊者,是三清天尊。

好在樓唳似乎也是隨口一說,胃裏不難受了,便吃起晚飯。

吃得有些沈默。

飯後林隨意結賬,手裏剩了些零錢,交給樓唳。

樓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林隨意硬塞在樓唳手裏,把人家的掌搗鼓成拳,以免零錢被風吹走。

“陪吃費用。”林隨意說。

其實錢不多,大致三十來塊,樓唳卻不收。

他不覺得自己該收這個錢。

但林隨意收回了手,樓唳沒辦法將錢還給他。

後背被林隨意拍了拍,林隨意少見的嚴肅:“挨不挨打也只有你自己清楚。我對你就一個要求,明天找我時不要再添新傷。”

不添新傷樓唳是可以保證的,他點頭,問:“明天幾點?”

想著樓唳的家庭覆雜,林隨意一個在酒店待著也無聊,他說:“早點。”

樓唳:“幾點?”

林隨意隨口:“六、七點鐘吧。”

吃飯的位置在金花街和酒店的中間,也就是之後二人不同路。

分道揚鑣前,林隨意揮揮手:“走吧。”

樓唳轉身就走。

林隨意楞了下,心說走得這麽幹脆,沒良心的。

看著樓唳走出七八米遠後,林隨意這也才轉身回酒店。

洗澡睡覺,睡覺前林隨意給元以打去電話,說自己還要待一個月。

元以很緊張,以為他是遇到了什麽事。

“能有什麽事兒。”林隨意擦著濕發,說了解緣分的進度後,心中略一權衡,說:“就是那小孩有些可憐……”

元以道:“他是苦命人,一生都是可憐。”

林隨意抿著唇,餘光瞄到鏡子才發現自己動作暫停了許久,他重新擦著頭發,說:“知道了。”

如何能不懂元以的意思,樓唳就是苦命人,一生苦。他現在瞅著樓唳可憐,生出於心不忍的想法,可他幫得了樓唳一時幫不了一世。

且就算他真是善心大發了,要去幫樓唳一世,逆天改命,總有取舍。

如此不如一開始就順其命。

“我再過兩日要去夢裏。”元以在電話那頭說:“觀裏得有人。”

夢與人間的時間流逝不對等,夢裏十年百年人間也就一夜,能讓元以這麽說,那入的就是夢魘之夢了。被夢魘之人,現實與夢幻難以分清,入夢的解夢師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出夢的。

林隨意含糊應著:“嗯哦,行,我再看看吧,找找時間,呃,這裏不是很好買票,又沒個機場啥的。”

“元意。”元以忽而問他:“你現在是否還敢輕視情劫。”

林隨意怔了片刻,立馬跳起來:“您說什麽呢!那就八歲的男孩,我什麽情劫……我是畜生嗎?我對八歲男生心動。”

元以:“只是提醒。”

“不必,您打住!”林隨意認認真真地表明心跡:“師父,您想多了,我真沒有。真沒有心動,我真的只是可憐他,您說得對,我沒辦法幫他一輩子,也不可能替他改命,您放心入夢,別操心我,我過兩天就回來。”

他這些話沒有半點虛言。

元以囑咐他幾句,這通電話就結束了。

林隨意看了看鏡子,繼續拿著毛巾搓頭發,搓得大半發絲都沒了濕意,他才停下,把毛巾扔在一邊。

元以提醒他了,他沒有撒謊,他現在的確對樓唳只是同情,但他因為這份同情絆住了腳,由此可見情劫無聲的威力。

此時都絆住了腳,那之後呢,再過些年呢,他是來解情劫的,不是來印證情劫的。

可是又答應樓唳待上一個月,就這麽隨隨便便失約,林隨意覺得不太好,心裏過意不去。

得想個什麽說辭。

具體怎樣的說辭才能既讓自己沒有愧疚,又能讓樓唳接受。

林隨意想到後半夜也沒想到合適的說辭,實在困得受不住,才睡過去。

感覺才閉上眼沒多久,就被吵醒。

敲門聲在屋裏蕩,輕輕的,並且一次兩次沒回應後就不再響起。

林隨意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等他一覺完整睡醒,窗外太陽高懸,熱得幾只雀在電線桿嘰嘰喳喳。

林隨意洗漱之後,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

又過了一會兒才一拍腦袋,樓唳那沈悶的破小孩沒來!

林隨意打算去找麻煩,沒人能放元意道人的鴿子!

拉開門,見到門口的樓唳,林隨意忽然想到清晨的敲門聲,登時不安地問:“你,剛來吧?”

酒店走廊鋪著地毯,林隨意看到樓唳腳邊的地毯被踩得凹陷。

如果不是在同一個位置上站上許久,不至於將地毯踩出一個坑。

林隨意很清楚樓唳很早就來了。

樓唳確實很早就來了,天色微亮,他小心地跨過爛醉的樓海。小心地打開家裏的鐵門,沿著金花街的道路向林隨意所在的酒店走來。

林隨意不知道早上的時候其實下了一點兒小雨,從金花街到酒店的路程,樓唳留下一串腳印。

不過太陽出來,腳印蒸發,他身上被淋濕的地方也都幹了。

還好他穿的是舊衣裳,沒弄臟林隨意送給他的新衣裳。

“嗯。”樓唳點頭:“我剛來。”

他還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二人對此心照不宣。

林隨意放樓唳進屋,瞅著樓唳模樣,心中愧疚也就沒嫌棄人家又穿上泛黃的舊衣服。

估摸著樓唳必然沒吃早飯,林隨意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去,給我買早飯。”

這是讓樓唳跑腿賺報酬的機會,樓唳任勞任怨:“吃什麽?”

林隨意說:“你推薦推薦。”

樓唳:“我早上一般吃空氣。”

“……”林隨意:“包子饅頭,油條豆漿,一樣給我來兩份。”

樓唳跑腿去了。

林隨意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見樓唳小跑的身影。

沒一會兒,樓唳就按照林隨意的要求買了兩人份的包子饅頭油條豆漿。

林隨意給他五百跑路費。

樓唳看看五張百元大鈔,又擡頭看看林隨意。

林隨意故技重施,將錢塞到樓唳手裏:“除了跑腿費,還有你準時的獎勵。”

樓唳捏了捏錢,錢是嶄新,有點割手:“也沒有等你很久。”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林隨意坐下吃早飯,擡了擡下巴:“另一份,你的。”

樓唳並不意外林隨意給自己也準備了一份,但是林隨意意外樓唳遞來的零錢,是早就準備好的十塊零五角,恰好一份早餐錢。

像林隨意擔心樓唳不肯收錢一樣,樓唳也擔心林隨意不肯收錢,他把錢放在桌上,匆忙用一個話題掩蓋他支付早飯的行為。

“昨晚你給我菜單,但是我沒有點菜,你知道為什麽嗎?”樓唳起了頭。

果然林隨意就被吸引,咬了口油條問:“為什麽?”

樓唳:“有些字不認識。”

林隨意:“不識字?”

想想也是,樓唳飯都沒得吃,養父養母怎還會送他去上學。

樓唳辯解:“認識一些,不是不識字。”

林隨意點頭:“自己的名字會寫嗎?”

樓唳:“會寫。”

出乎意料,林隨意問:“養父母教的?”

樓唳說:“學校老師教的。”

又出乎意料,林隨意問:“你養父母讓你上學啊?”

“不上,我有時候會偷偷去。”樓唳解釋:“學校外面有棵樹,可以在樹上聽。”

“你在樹上偷聽,老師非但不趕你,還教你寫名字?”

“嗯。”

林隨意來了興趣:“但老師怎麽知道你名字具體是哪兩個字?”

“她不知道。”樓唳說:“她說‘風聲鶴唳’,‘唳’是白鶴高亢鳴叫。”

林隨意興趣更濃。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算不得什麽好意。不過他卻隔空懂了那位老師的心思,樓唳處境難堪,他得自己引吭高歌。

是為,樓唳。

“是一位好老師。”林隨意自作主張:“吃完飯帶我去學校看看唄。”

樓唳搖頭,說:“暑假。”

林隨意:“噢,好吧。”

樓唳問:“下個月你就會離開,是因為開學了嗎?”

林隨意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說:“我過兩天就開學了。”

不然,林隨意的學業也是元以教授的,他沒去上過學,從小就跟在元以身邊學解夢。有文化,但沒文憑,不過他也不需要文憑。

樓唳楞了下說:“你留在這,不會耽誤學習嗎?”

林隨意:“耽誤啊,但是我答應了你嘛。”

樓唳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去上學。”

“真讓我去上學?可是我說了要留在這一個月欸。”

“你應該去上學。”

“好吧,我去上學。”林隨意故意說:“那……你不會覺得我不信守承諾吧。”

樓唳:“不會,上學更重要。”

但凡樓唳猶豫一下,林隨意心裏都不會那麽得內疚。可樓唳在他話音還沒落地時就答了,只有心中確確實實是這麽想才會答得那樣順暢。

林隨意心裏不好過,可口的早餐也變得無味。

他悶悶吃著油條,說:“那這兩天就多幫我辦點事吧。”

他的確幫不了樓唳一生,那就先幫一時吧。至少到他下個月回來的期間,樓唳有足夠的錢讓每日的三餐都有著落。

然後,再向樓唳道個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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