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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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已經記不清自己的年齡了,他慣不記自己的生辰。以前啊,以前仿佛有個人專門記這個的,到了那天,到了那天就會……

“哦,記起來了,就會有個衣服恭謹的老頭子笑著對我唱歌,那個笑啊,我的心都跟著顫。”

老人的眼看不見,說話還是伶俐,嘴角微微上揚,這已經是他盡了力的微笑,真誠和甜蜜。臉上枯枝似的皺紋也開花似的四散。

老人還是在笑,仿佛是回到了最純真的年紀,朝所有人都敞開心扉。

“我不記事,也記不住,總是丟三落四,有個神叨叨的老頭子總是跟著我,還說,說啊,別把自己也落沒了,這誰會把自己弄丟呢?他唬我,我一點都不怕。”

老人的身體不好,前兩年突然急了心,落下了病根,看得出來已是將近黃昏,可還是繪聲繪色的講,不時把拐杖放在一邊,用雙手比劃著。這是一位老人在勾勒記錄自己美好的日子,那畫在虛空中的殘影是老人曾經完整的美好。

“其實,我應當知道自己是有病的,好像模模糊糊明白這是什麽病,哎,你們不用可憐我,我覺得沒什麽,人都老了總得到這一步,可是我卻不敢告訴任何人……我偷偷去看了醫生,醫生說了啥,我也記不得了,那天我應該是一個人回家的,結果在岔路口又碰到了那個老頭子,他硬要拉著我回家,然後,應該是回家了吧。”

老人說,自己在生病以後,夜裏總是從夢裏驚醒,然後盯著床罩發呆,可床邊總有一個怪老頭子,拉著我的手,他的手是暖和的。其實,我一點都不怕。

“我一點都不怕,年輕的時候膽子大著呢,其實我也記不清了,當初我還翻過別人家的圍墻,一不小心,一骨碌從墻下掉下去了,我當過兵,摔下去點兒不疼,結果一起身,才發現身下有個人,我還覺著不疼呢,原來有人墊著。”

老人又裂了嘴笑,右手輕輕按壓著身側,看得出來這是一個長久的習慣,他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

老人還隱約記得自己年輕的事情,從眉宇間還可見幾分豪氣,身子除了微微有些卷曲以外,竟是端正的坐著,上大衣的紐扣被扣的牢牢地。軍人的形象深深的刻在骨子裏和靈魂裏。

“我年輕的時候,年齡我倒是忘了,被推著去參軍,哎,那個時候信息多封閉呀,對於軍隊裏的事多懵懂,我性子慣了隨性,軍服也不好好穿,屢犯軍法,訓練也是依仗我的聰明渾水摸魚,那個時候肯定挨了不少批評,還有一次,我記得在大雨裏站了一天,可我也沒低頭認錯。”

老人仿佛感受到了異樣,微微擡手摸了摸那顆領頭下的紐扣。

“生活總是無常,我也因為不好好訓練吃到了苦頭,當無任何屏障保護的我在看到小日本舉槍的那一刻傻了眼,可是,下一秒歪倒在地上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我可能從未註意到的人,我惶惶狙擊了那個小日本,拖著他就往營地裏走,他那麽高大,我卻撐起了他,那該是一股怎樣的力量啊。”

老人很平靜的講述著,小日本大概是被突然撲過來的人影嚇了一跳,那顆對準心臟子彈打偏了,射中了老人眼前人的膝蓋。

“我以前從未註意過他啊,在我印象中,他個子挺高的卻瘦成一把骨,他總是中規中矩的,甚至是膽小,每次我吆呼著其他人要偷偷溜出去的時候,我從不會叫他,他也從不像其他人一樣去告發我們,在那之前我大概從未註意過他吧。”

老人沒有註意到他連續重覆了兩句末尾的話。

“他挺能抗的,第二天就拖著腿來給我當觀察員了,我還笑他來著,其實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好多話,我都記不清了,你知道我的記性,記不清了,我就記得對他說一句話:’我的一生都是你的了。’估計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麽矯情的話。”

老人緩緩地偏著頭,眼角有些發紅,那的確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雙手交叉著握著拐杖,大拇指輕輕的撫著手背。

老人說自己喜歡聽梁祝,總覺著像,像什麽,老人卻不細說,只是喃喃。

老人說自己喜歡聽咿咿呀呀的二胡聲,弓尺之間寸毫都是絕響,一把二胡拉斷腰,有人手制了一把二胡給他。

那把精雕的二胡上淺淺的刻著:楚坊。

“你知道的吧,我記性不好,不過是在出車禍之後。我從沒跟人急過眼,那次真的瘋了的跑,為什麽跑?”

……

“我忘了,我就記得我沖出去了,轉角的車突然開出來,幸好剎車及時,我摔倒了傷了腦袋,這事兒我也快記不住了,那之後記事也不靈清。”

“我的事啊,我總覺得還有很多,可我記不得了,真記不得了。”

之後是長久的沈默。這片靜謐留給記憶滾燙的他。

老人從大衣裏口袋拿出了一個本子,一分為二的本子。

紙張泛黃的嚴重,字已經快看不清了,卻是人一筆一劃地寫上去的,並不標準的正字,時間依稀可見,雖然一分為二,紙張卻不很褶皺,甚至連邊角都捋的很直。

老人說我什麽都不記得了,眼睛也瞎了,看不見什麽,這個筆記本記錄的挺詳細的,是個完整的故事,故事再好,物是人非啊。

老人緩緩地起了身,依靠著拐杖穩了身形,才一深一淺的往回走,那條腿因被子彈穿透過常年沒有知覺。

老人撒了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很私密,有新故事想和大家分享,故事不好多多見諒,respec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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