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風很快察覺碧守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將濺了血的袖子背在了身後。

“先出去吧……”他微笑著低頭看碧守，“尹斌還在外面等你呢。”

碧守怔怔地看著他，雙腳像是紮了根，半步都不肯動。

“怎麽了？怎麽這樣看我？”於風笑著，明知故問。

其實在姜梓給碧守打電話的時候，碧守就已經想到了於風。

他記得於風曾經的「愛好」，也記得他曾如何對待那個被送去葉朝醫院的男人。

如果說有誰樂於去做這種難辨善惡之事，還做得如此出色，他只能想到於風。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都不願意承認罷了。

自碧守進入結界之後，整間大排檔一直處於一種極端安靜的狀態下，與結界外喧鬧的街道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這靜謐詭異的氣氛裏，只有於風同他輕聲說話的聲音：“怎麽呆呆的？在想什麽？”

“都是你做的麽？”碧守不回答他，而是看向大排檔燈火通明的二層小樓，視線仿佛穿透了墻壁。

“真是頑固。”於風嘆了一口氣，像是卸掉了什麽東西似的，重新笑了起來，“是又怎麽樣？”

“我也不知道。”

於風本以為這小家夥要跑來說教，可這只小狐貍卻只是呆呆看著沈寂的建築物，滿臉他也不能分辨的情緒。

於風胸口突然湧出了幾分無法言明的熱度，這是他前半生從未發生過的。

“你想進去看看嗎？”他忽然問碧守。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結界沒有攔得住碧守，倒是把道行更高的貓妖和兇獸攔得好好的。

就好像在他心裏，早就為這個小東西開好了一扇門，就等著這只小狐貍哪一天跌跌撞撞地走進來，去發現他藏在最深處的那些東西。

於風有一種近乎肯定的念頭，眼前的小家夥會明白他的做法。

“人都在二樓。”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語氣裏的興奮，像個毛頭小子似的，緊張地將手輕輕搭在碧守的肩膀，引著他往裏走。

一跨進大排檔的門，便有一股聲浪迎面撲來。碧守幾乎被震得後退了半步。

於風不知用的什麽法子，把這地獄般的哀嚎聲，痛呼聲，求救聲都封在了大排檔內，一絲聲音都傳不出去。

聽著這樣的聲音，還沒上二樓碧守已然有些卻步了。

於風卻不知為何帶著期待看他，手也已經不知不覺親昵地攬住了他的腰，有力地帶著他往上走。

“別怕……”他對碧守說，竟俯身親了親那驚恐的眉眼，“我帶你去看看。”

碧守為難地想要掙脫他的手，卻被擁得更緊，還沒同於風說個明白，他就猛地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只見原本有五六桌的二樓，其中幾桌人都已經昏了過去，撲倒在桌面上呼呼大睡。

最裏面大圓桌上的一群人正在被一群灰黑色的鬼怪折磨著，那些鬼怪雙目通紅，像是吃人的惡鬼一樣，拉扯踐踏著這群正值壯年的男人。

“來之前小鬼們都看了這群人拍的視頻……”於風笑瞇瞇地向碧守解釋，“也讓他們感同身受一下被淩虐的弱小是什麽感覺。”

來之前碧守還對尹斌說，覺得這群人應該受到懲罰，可真正見到了，他幾乎無法面對這血腥的一切。

有一個手臂有紋身的男人拖著滿身的血用力向他爬來，痛哭著哀求：“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他的手還沒觸碰到碧守，就被拿著大刀的惡鬼一刀砍下。那鬼怪發著奇怪的聲音，看了一眼於風，將男人提著脖子重新扔了回去。

那只紋了兇狠圖案的手，就這樣被丟在了碧守的腳邊。

碧守呼吸一窒，覺得一聲尖叫堵在嗓子眼兒，反倒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小心不要弄臟衣服。”於風將碧守往自己懷裏拽了拽，沖著忙碌的鬼怪們嘖了一聲，喝道：“不要把臟東西丟過來。”

“怎麽樣？”他親了親碧守的頭發，琥珀色的眸子閃著某種奇異的光彩，仿佛一個考了滿分正在等待家長鼓勵的小孩子。

“夠了。”碧守說。

“什麽？”於風的笑容凝滯在唇邊。

“夠了！”碧守也不知哪裏生出的力氣，沖著那群小鬼大聲喊道，“快停下來！”

見小鬼們對他的聲音不聞不問，他便用力掙脫了於風的手，沖上去用咒語阻撓它們行兇。

於風看著空下來的掌心，漸漸斂了笑，他看向沖進人群裏的碧守，問他：“你覺得我做錯了？”

碧守攔了這邊攔不住那邊，哪有心情同他談對錯：“已經夠了！他們已經受到懲罰了！快讓小鬼們停下！”

“我覺得不夠！”於風罕見動了怒，上前將那只不自量力的狐貍從人堆裏揪了出來，“他們既然認可「強者可以對弱者為所欲為」的規則，就應該接受更強者的同等對待。”

“會有天道因果懲罰他們的，不是我們！”碧守大聲反駁他，“我們都不是神！”

於風的眼神忽然冷了幾度：“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他將這個並不乖順的小狐貍精困在懷裏，單手掏出了一枚銅鈴，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惡鬼們神情愈加興奮，下手也更加狠毒，聚餐的男人們卻聲音減弱——許多已經昏死過去了。

碧守伸手去搶那鈴鐺，可不論身高還是法術都遜了人家幾分，於風就跟逗小孩似的，半分都沒有受到動搖。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或許宇宙中根本沒有「天道」這種東西，所謂修行，就只是一種更高級的自然規律。”

於風一邊壓制著齜牙咧嘴幾乎快要獸化的小狐貍精，一邊還有餘裕氣定神閑地同他說話，“只要我足夠的聰明強大，你怎知我不會成為你們口中所謂的「神」？”

碧守被眼前之人的狂妄驚呆，伸出的手邊慢了半拍，被於風一把抓進了掌心。

“如果真的有天道，如果我的所作所為當真是錯……”於風將碧守拉近自己，看進了他的眼裏去，“那為什麽，那所謂的天道不來治我？”

於風眼裏帶著瘋狂的熱度，低頭的動作卻溫柔極了。

就好像他曾經見過的熱戀中的情人一般，他吻上了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張著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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