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得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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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回來了,這對於他們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很大的驚喜,就算科室裏再忙,今天中午也一定要聚一次,地點就選在了朱巖濤他們租的套房裏。上午剛下班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趕來了,見面以後大家沒有抒發什麽想念之心的豪言壯語,也沒有表達什麽激動之情的痛哭流涕,甚至沒有擁抱,他們只是拍了拍彼此的肩膀,流氓般地說上一句:“你個腦殘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白小菊給大家招呼了茶水飲料之後就去廚房了:“你們先聊著,我去給你們做飯吃。”

高星宇讚同道:“好的,我們哥兒仨好好聊聊,你們幾個女生去做飯,這多像個大家庭啊——對了,孟瑤估計還不會做飯吧?”

孟瑤撇撇嘴:“除了小菊,現場不會做飯的女生請舉手。”接著孟瑤和宋文娟同時舉起了手。

“唉!這世道,終究是變了!現場會做飯的男生請舉手。”然後所有的男生都舉了起來。

白小菊一邊放油一邊朝他們吼道:“朱巖濤你那水平也叫會做飯?你會做的菜除了西紅柿炒雞蛋就是雞蛋炒西紅柿。不過今天我買的菜大多都是成品,熱一下就可以了,我再燒幾個,馬上就好。”

朱巖濤聳聳肩:“她也沒教我別的呀——對了,牛頂天這小子怎麽還沒回來,應該已經下班了。”

沒錯,牛頂天的確已經下班了,此刻的他正在科室裏跟一個醫生聊天。這是個剛剛碩士畢業來這家醫院上班的研究生,他長得很帥,從側面看有點像黃曉明,現在輪轉到這個科室。

牛頂天問他:“老師,您碩士文憑,在這兒待遇應該很好吧?”

“哼哼,浮雲,都是浮雲。我南方醫碩士畢業也照樣得輪轉三年,每月工資、補助等所有的收入加起來才一千多塊錢,住的是跟你們一樣差的集體公寓。”

“這只是暫時的吧,將來肯定會好起來的,醫生在整個社會階層中還是不錯的嘛,起碼收入不錯。”

“是啊,等到四五十歲的時候我應該就可以勉強擠進高富帥一族,可是我已經老了。我整整二十年的寒窗苦讀換來了現在的一身本領,可是上班了卻只能拿這麽點兒工資,我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K歌、不孝敬父母、不買衣服,但我總得吃飯吧,總得繳話費吧,同學們來找我了總得請客吧,同事們結婚了總得送賀禮吧,每月再給讀高中的弟弟寄點生活費,我勒緊了褲腰帶發現經濟上還是捉襟見肘。兩個月前我女朋友過生日我送了她一部稍微時尚點的手機,借同事的錢到現在還沒還清呢!現在她正在跟我鬧分手,如果連她也失去了,我就真的要當出家當和尚了,作為二十四小時住院醫,我接觸的除了病人就是病人家屬,難道讓我跟病人談戀愛不成?!”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憤恨,眼睛出神地望著前方,表現了一個高學歷有志青年對這個畸形社會的強烈控訴。

“嘿嘿,老師,您可以找護士啊,醫生護士那是絕配!”

“絕配個屁!我的肉身和靈魂都已經廉價賣給醫院了,找個對象如果也是醫務工作人員,那我們還不天天吃泡面?我們的衣服誰洗?我們的地板誰擦?將來要是生個孩子,你說我們是把他鎖在家裏任其自生自滅呢,還是把他帶到醫院一邊上班一邊照看呢?”

……

這邊高星宇正在高談闊論著:“雖說都是三級甲等醫院,但是我們中原地區的三甲醫院比起那些發達城市的,那是小巫見大巫,泥鰍見鯨魚!那邊條件那麽好你不好好珍惜,偏偏跑到這等醫院來自作自受,你這等腦殘行為如果用十四個字來形容的話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行!腦殘,超級腦殘,絕對腦殘,太腦殘啦!”

劉禪笑著搖了搖頭:“在那邊的確很好,設備先進,醫生水平也高,院長跟我爸是大學同學,書記是我爺爺的學生。可是在那邊,我找不到跟你們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我在那裏有娛樂但沒有快樂,有笑容但沒有開心。每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你們,想起孟瑤……其實,離開學校的那一天我就深深地明白,我一旦走了,也許這輩子再見你們的次數就屈指可數了,三年五年聚一次餐,可是真的能聚齊嗎?就像現在我放棄了那麽多專程回來找你們,但是老牛這個二貨到現在還沒回來,賽男姐呢?

現在我已經懂得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永遠地失去了,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永遠地錯過了。幸福是一種感覺,我過得是否幸福不是用別人的價值觀來衡量我是不是達到了幸福的標準,而在於我自己的內心深處是不是感覺到了幸福,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沒錯,這裏的條件的確很差,尤其是我們的宿舍,每個樓層只有一個廁所,廁所外面只有兩個水龍頭,起床稍微晚一點的話洗臉刷牙都找不到位子。但是,我回來了,我義無反顧地回來了!不是因為這家醫院,而是因為這家醫院裏的某些人,說白了,只為孟瑤,只為你們,因為我覺得這——就是幸福。”孟瑤感動得一塌糊塗,靠在劉禪的肩膀上大概是掉眼淚了吧。

這時候牛頂天終於回來了,看起來好像有些低沈的樣子。他一進屋就把劉禪抱住了,倒是把孟瑤給涼一邊去了:“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所有人瞬間石化。

孟瑤問他:“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看起來還有點不高興的樣子,是不是帶教老師罰你重寫病歷啦?”

高星宇搶答:“我猜是跟哪個護士姐姐纏綿了吧?”

朱巖濤說:“那樣的話不應該是這種沮喪樣兒啊,是被哪個病人或者家屬給罵了吧?”

“沒有,我只是突然間覺得,當一名醫生,挺悲劇的。”牛頂天淡淡地說。

朱巖濤直接就笑了:“哈哈,你小子現在才發現哪,為時晚矣!上了賊船就別再想什麽陽光大道了,這是一種高危職業,說不定哪天就被病人給砍了。”

宋文娟接道:“就是,沒聽別人說嘛,學醫不習武,就是二百五。”

孟瑤接著說:“還有後兩句呢,上班不揣刀,家人把紙燒。”

劉禪也開口了:“丁香園上有一位耳鼻喉科醫生這麽說,我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人,每當有人靠近我兩米之內,我就立馬感覺到他要殺我。”

牛頂天越聽越傷心:“唉!曾經聽人說,人生不孝有三——學醫、單身、考研,以前我還不信,現在我不但信了,而且把這三條占全了。”

飯做好了,九個菜,一個甜湯,一個辣湯,主食是大米和饅頭。他們沒在意什麽主客之分,也不在意什麽謙讓之禮,直接就開吃了,牛丁天大口吃飯的時候嘴裏還是會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

“嗯——這個麻辣雞塊兒好吃!”劉禪一邊吃一邊稱讚道。

“嘿嘿,過獎。”

“這個魚湯也好喝。”孟瑤也同時稱讚。

“這個主要是牛頂天從山西老家帶來的醋比較給力。”

朱巖濤嘿嘿一笑:“你們可以懷疑日心學說,可以懷疑牛頓定律,但絕對不能懷疑我們家小菊的廚藝!”

“餵餵餵,怎麽成你們家小菊了?我們家小菊好不好?”宋文娟顯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牛頂天說話了:“怎麽了?江山風水輪流轉,現在我們三個人就是一家——額,一小家,咱們七個就是一大家,嘿嘿。”

“說得好!”

牛頂天又接著說:“對了,你們見過插胃管沒有?”他們幾個有的點頭有的搖頭,牛頂天繼續道,“今天我算是見識了,插個胃管就跟殺豬一樣,把那位老爺爺的牙齒都弄掉了,還流了好多血呢。當時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危在旦夕,請直接把我幹掉在病房裏,茍延殘喘是對生命最大的不敬!”

“放心吧老牛,這個忙將來我一定幫你,”朱巖濤接著說,“在婦產科實習的時候,我一直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跟在帶教老師的後面,但盡管如此,我感覺那些病人家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的身上貼著一個大大的標簽——色狼!”

“哈哈,那說明你的眼神至少是不老實的。”白小菊笑著說。

“天地良心!蒼天為證!”

高星宇搶過話題:“我在呼吸科的時候跟著一個姓韓的醫生,有一次因為一份病歷他在電話裏跟新農合辦公室的人吵了起來,那韓醫生可厲害了,在電話裏對著那頭狂轟亂炸,最後又補了一句‘扯淡!’直接把電話掛斷了,太神氣了!太帥了!過了十來分鐘吧,他對我說,‘小高,你去新農合辦公室一趟,他們要是批評你,你別說話就是了;他們要是問你帶教老師叫什麽名字,你就說你不知道。’然後我就去了,走在路上我心裏那叫一個忐忑呀!”

“哈哈,並非每一個醫生都是白衣天使,我就納悶了,為什麽那麽多高學歷的人素質怎麽一點也不高呢?”劉禪也說起了自己的經歷,“我在南方那時候,在科室裏沒少受氣,隨便一個小護士都想收拾我,如果真是我的錯也就算了,但很多時候明明不能怪我他們還是把我當做出氣的對象。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就爆發了,結果你們猜如何?連護士長都給我道歉!”

“你媽媽找你——你妹妹找你——你姑姑找你——你姥姥找你——你媽媽找你……”突然,高星宇的來電鈴聲響了起來,高星宇一看來電顯示立馬慌亂了:“怎麽辦?怎麽辦?我帶教老師打來的,肯定是讓我回科室的。”

這時候除了高星宇之外的其餘六個人同時不約而同地拿出手機,然後不約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兒——關機,孟瑤直接把電池卸掉了。

高星宇最終還是接聽了:“餵,孫老師您好……是這樣的,我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回來了,我們在一起吃飯……不不不,本來我打算吃完飯就回科室的,可是我們剛從飯店出來,他就被一輛出租車給撞了……也不是特別嚴重,應該死不了吧……嗯,好的,老師再見。”

掛完電話,劉禪狠狠地掐了他一下:“高星宇,我詛咒你家孩子將來上大學門門掛科!”

然後他們繼續吃,繼續喝,繼續聊。

…… …… ……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家都有些暈暈乎乎的了,雖然是啤酒,但只要數量足夠多,也一樣可以把人灌醉。這不,牛頂天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兄弟們,哥給你們講一笑話,說,一個男人去一個神算廟裏算卦,算命先生又是摸骨、又是看相、又是計算生辰八字,最後終於得出了結果:‘這位先生,您二十歲戀愛,二十五歲結婚,三十歲就能打拼出一番事業,從此幸福到老,晚年無憂啊。’這個男人先喜後驚,然後一怒之下把神算的招牌給砸了:‘放屁,老子今年三十五歲了,博士,還是光棍一條,工作試用期還沒結束呢!’這時,神算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唉!知識改變命運哪!’哈哈哈哈哈——你們說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我呸!”說完之後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把高星宇他們幾個送走之後,朱巖濤和白小菊開始收拾淩亂的客廳,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家裏突然安靜了下來。收拾完以後,白小菊回到自己的房間,好像在寫著什麽,朱巖濤把牛頂天抱到床上,給他蓋了條毯子。

朱巖濤輕輕走進白小菊的房間,“想什麽呢小姑娘?”

“呵呵,沒什麽,也不知道賽男姐現在怎麽樣了。”

“放心吧,她就是那沙漠中的仙人掌、打不死的小強、凍不死的北極熊、有文化的流氓……”

“以前高星宇也說過賽男姐的壞話,後來他就得了口腔潰瘍,你小心點兒吧。”

朱巖濤趕緊打住:“嘿嘿,我的意思是說男姐的生命力極其頑強——剛才寫什麽呢?詩興又大發了?讓我看看。”

塵緣嘆短,人生路長,不能容人細思量;繁華瞬間,如夢一場,世人幾番空茫;春去秋來,世事滄桑,算人生成敗相當;登臨遠望,山水迷茫,情滿腔一路奔放。

山盟不古,海誓也變,咽淚裝歡誰知曉?連理易結,知音難求,山重水覆路茫茫;紅塵俗事,紛繁喧擾,皆輕如過眼雲煙;一杯淡茶,兩本閑書,小樓聽雨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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