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熱鬧不分日夜，不分朝代，無論再難的世道，清平過後繁華依舊。林疏行走在不甚寬闊的街道上，斂去了原本相貌的他在修為不及他的修士面前也就是一番普普通通不出眾見過便忘的模樣。

這般行事省去不少麻煩，他可不會忘記花柳街被一群女的圍堵住的經歷，還有那些該死的香囊。

道路本就不寬，更何況兩旁隨意擺著的地攤子占去了不少位置，不少賣貨的和買貨的就這樣湊活著沿街搶生意砍價格。林疏行雖然不喜這般熱鬧到人擠人的場景，卻也避不了，只好加快了些步子。

他記得，這條商業街的盡頭便是富貴區，秦州林府便設在富貴區。

“誒！小夥子啊，別走這麽快，過來看看，我這攤子啊可都賣些又來頭的東西。”一聲算得上突兀的喊聲打斷了林疏行的步子。

林疏行看了眼鋪在地上的破毯子上的“寶貝”，看到了什麽馬路邊剛折下的的柳條，不知道那老頭從哪訛來的糖人，還有隨處可見的泥石頭，唯一能瞧著有點寶貝樣的也就一把起毛了的竹扇子罷了。

林疏行掃了幾眼，實在沒看出這寶貝到底寶貝在那，看那老頭擺攤擺的辛苦，意思的挑了那把扇子，道：“老人家，這扇子怎麽賣？”

旁邊的攤販可看得清楚，那老頭賣的可都是些破爛，頓時不爽地瞪了老頭一眼，又像看到金主一般的扯起市儈的嘴臉，道：“這位小友，我這買的可都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小友可要來看 看。”

說著便擠走了老頭，自顧自的開始誇讚起自家攤位上的東西：“你看啊，這塊玉，中間有個黑點，可是啊一點都不損這玉的價值，你看看著點，多想美人眼角下的痣，誒喲那個那叫做一個美，這就教什麽，對，瑕不掩瑜，瑕不掩瑜啊！”

“不用了。”

“餵，我這還有劍，寶劍，堪比幹將莫邪，削鐵如泥，吹毛利刃！餵！”那攤販見人越走越遠，忿忿訥地將寶劍往攤上一扔，罵了句：“這年頭一個個的腦子都糊了，不識貨！”

“哈哈，年輕人吶，不懂技術。”老頭將手心裏的銀子妥妥地塞入懷裏，收拾起地上破布，將什麽柳枝啊，石頭啊扔一邊，撕開糖人外面包著的塑料，“嘎吱”一口咬下糖人的頭，拎著破布，心滿意得神清氣爽的悠悠走了。

“死老頭！”沒搶到生意的攤販撿起石頭，不解恨的用力砸了過去。石頭穿過老人的身影滾在了地上，原來石頭扔到的只是老人的一道殘影罷了。

“年輕人吶！”

那攤主心驚地看著那道殘影消失，連同那老頭一起尋不到半點的影蹤，攤主知道這次他是遇到高人了。還好著高人不介意幸好，幸好。攤主擦掉額頭上冒出來的汗，撫了撫跳的飛快得心臟。

這高人有事沒事的擺什麽攤！

“掌櫃的，一間上房。”

“好嘞。”

“掌櫃的，一間上房，要在那個人旁邊的。”

“好，好嘞。”

林疏行聽得身後的動靜，回身看著同他差不多前後腳一起跨進客棧的年輕公子。

不認識，沒印象。

林疏行沒這興趣，握緊東霜，提起精神便向樓上走去。

“誒誒誒……小少爺，您等等，不記得我了？我是小竹子啊！誒……少爺。”那人三步並做  兩步的跑上樓底，停在林疏行下面一層的樓梯上，擡著頭，開心裏夾著擔憂。

“小少爺，我是林竹啊，這名字還是少爺您給取得。”林竹將臉湊近，好似再近些，再近些，他的少爺就可以認出他的樣子，記起他了。

“抱歉，你認錯人了。”

“小少爺，您再好好想想！我是小竹子啊。”林竹跨前一步，攔住林疏行的腳步。

“讓開。”林疏行冷著臉，道。這人看著不僅礙眼，還礙事，承了原主記憶的他可是對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少爺，您……真的不認小竹子了嗎？”林竹看著林疏行冰冷的臉色，語氣不自覺地低了，大眼裏也含著委屈悲傷。

“兩位公子，有事可到房內再談，可否……先讓一下。”掌櫃的見兩人在樓梯正中耽擱的久了，妨礙了其他客人的通行，鼓起勇氣撐著歉意的笑容，客客氣氣地說道。連他也不知道自己語氣什麽時候放的這般小心，可能是其中一位公子臉太冷了吧。

“少爺，對不起，是阿竹沒護好少爺，那天少爺回來祭拜夫人，老爺把匕首遞給夫人的時候，阿竹，阿竹，在屋子裏，阿竹不敢出來，少爺！”林竹一把拽住林疏行的衣擺，眼淚撲朔朔的掉落，哽咽的說道。

“你說什麽！”林疏行猛然拽緊那只拉著自己衣擺的手。

“我，我……”林竹瞪大著眼，只顧著楞楞地看著這個突然變得激動的小少爺都忘記了怎麽說話。

“林竹，你在娘身邊伺候過？”一向冷靜到面無表情的林疏行克制不住心底那種不知道什麽情緒的情緒，像是一個被蒙在鼓裏的孩子好不容易扯開一條縫一般的膽戰與激動。

七年前下山的記憶在血骨嶺被他找回，但他自從知道他就是林疏行後，隱隱的能感受到一種像是羈絆類的不可言說的東西，他能感覺到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更加的緊密，而不像是剛來時的那樣將自己與這個修真界隔離開來。

只是這種聯系斷了幾股，他知道那是他的記憶缺了幾處，缺的是什麽，他大概也知道無非是小時候在林府的事，無甚緊要卻掉著人胃口。

他正愁著滅魂的事，要在隔了這麽長的時間後再次找到一把匕首的蛛絲馬跡，他知道這有些異想天開，太困難了。只是他不得不做，不單單是為了給風夙一個交代，更是給自己給娘親一個交代。

這邊林疏行正想著，那邊林竹也從傻楞中恢覆了過來。“不不不，阿竹是貼身伺候少爺的？”林竹搖頭道，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那種開心讓他的聲音裏都打著顫，“少爺，您記得我了？”

林竹擡著頭，幹凈的面容上那雙眸子極為的亮眼，此時那眸子正濕漉漉的閃著清亮的色彩。林疏行一眼便望進了這雙眸子。幹凈，簡單。是這眸子給他最深的印象。

“沒有。”

“沒事，少爺記不起來，有阿竹，少爺什麽時候想知道阿竹說給少爺聽。”林竹松開手，緊緊地跟在林疏行後面，笑著道。

“你……”本想說不用跟著的林疏行看著少年開心的模樣，默默將這句話吞了回去，道：“隨你。”

“少爺，您過得還好嗎？阿竹離開林府後去了青陽門，就是秦州東邊那座最高的山頭上面的門派，每天都能吃飽飯，還有肉吃。”林竹自顧自的開始對著他的少爺說話。

“可是……少爺，您知道嗎，阿竹每次吃到飯後都躲起來一個人在屋子裏哭，阿竹這麽笨，這麽膽小的人怎麽可以吃飽飯，少爺都吃不飽飯，而且阿竹還把少爺給弄丟了。”說到最後林竹的聲音裏都帶上了哭腔。

從沒面對面見過人哭著的林疏行有少許的無措，第一次安慰人的他有些僵硬的說道：“我過得很好。”

“真的？”林竹紅著眼，問道。

“嗯。”

林竹看著少爺成一條直線的嘴角漸漸彎起了弧度，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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