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譚妡曼把桌上狼藉收拾完畢, 扔進了廚房垃圾桶,坐過來立於李鶴昀身邊,“我媽在我十歲的時候突發血癌, 不過三四個月就去世了。”

“抱歉。”

譚妡曼釋然一笑,“沒關系, 雖然是我目前, 但畢竟過去這麽多年, 已經習慣了。”

李鶴昀點頭,斟酌道,“你提及你家裏的事甚少。”

他想了解她更深一些,除了她在采訪、狗仔新聞和網絡資料中那些……他想了解一些她從未告知公眾的方面。

“我想想……”

譚妡曼認真思考了一下,“我印象中,我父母很恩愛,我媽是個超級溫柔的人, 我爸是個老實人。我媽死後,我爸沒再找, 夜深人靜中, 時常拿著我媽的照片看。”

“後來我不知不覺長大, 還記得泥石流那年, 氣候特別不好, 一場冰雹讓我家茶莊損失慘重,偏偏這時保險未續保, 追究下來是我爸的問題……”

十年的意外, 不僅是李鶴昀的痛,也是譚妡曼心裏的痛。從那時, 他們都被迫走上本不情願的道路。

李鶴昀仔細傾聽譚妡曼的故事, 聽及她十八歲面對譚莉的責難, 李鶴昀不由心生一陣心疼。

“害怕嗎”

他問,“對生活的恐懼。”

譚妡曼反問他,“你呢?”

李鶴昀眸光隱晦,眼瞼漸漸低下。

他沈默片刻後,說,“我不愁生活,只是對孤獨的恐懼。”

一家四口只剩下他一人,尚存的親情變得惜足珍貴。這因此磨光了他所有的棱角,變成一頭溫順的小鹿,赤足於李老師傅的膝下。

“那你比我好一點點。”

譚妡曼微笑,“我不僅要愁生活,我還要愁還債,還有……”

她神色漸暗,變得嚴肅,“當年我爸未續保之事,疑點重重。”

譚妡曼此時的下頜線緊繃,足以見得她下得決心。

李鶴昀忽而想伸手抱抱眼前的女人,手擡起一寸,便又落了回去。

尚且還不是時候……

“對了。”

譚妡曼忽然想起什麽,“我有一張李鶴貞的照片。”

把李鶴昀領至書房,譚妡曼從書架上方拿下鐵盒子,將裏面一堆照片拿出來,稍翻一下便找到了李鶴貞的照片,“第一次在你房間裏看到李鶴貞的照片,便覺得有些眼熟,後來才想起來,當年災難遇害者被曝光的部分照片我留了下來。”

李鶴昀看著照片上黑白的女孩,即便時光逝去,轉眼已有十年之久,再想起當年的事情,心情只剩下麻木,但李鶴昀還是不由失神。

稍許後,他將照片放回去,“留這些做什麽?”

譚妡曼一楞,害羞地吐舌。

“當年年紀小,想象力豐富,總覺得這場意外不是天災人禍這麽簡單,所以學著許多破案港片把當年那些線索全收集了起來。”

“……”

李鶴昀沒忍住笑了。

譚妡曼趕緊將照片收回去,蓋上了鐵盒的蓋子。

“我前些日子從耿老師那裏知道了小鶴貞的事情。”

“什麽事?”

譚妡曼稍默。

“她喜歡舞蹈的事。”

李鶴昀的笑容僵至嘴角,卻沒有完全收回去。

他點了點頭,聲音極輕,“嗯,很震驚吧?我也是……這家夥騙過了所有人。”

譚妡曼抱著鐵盒,溫柔的嘴角滑出一抹祝福的笑容。

“小鶴貞一定是因為是個小仙女,所以被老天爺收了回去。也有可能心疼她不能成為一個會跳舞的小精靈,所以在天堂為她設好了一個很大、很華麗、很美的舞臺。”

“說實話,越了解她,便越覺得她是人間珍寶。你一定是因為想要繼續她的意志,所以才決心走上刺繡這條路的吧?”

譚妡曼擡頭,與李鶴昀深邃的神色撞上。

兩人靜默片刻,李鶴昀才緩慢開口,“不全是……”

“譚妡曼。”

“嗯?”

“你知不知道你就是……”

叮咚——

一道不合時宜的門鈴聲打斷了李鶴昀的聲音。

譚妡曼往門外看了一眼,繼而轉頭說,“你想說什麽?你繼續。”

李鶴昀正欲開口,又一道“叮咚”響起。

“別管。”

譚妡曼微笑著,“你說。”

“我想說的事……”

這時,桌上的手機一陣躁動,一個語音電話打了進來。

譚妡曼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本想直接掛點,但拿起手機一看,便猶豫了一下。

李鶴昀柔聲說,“先接吧。”

譚妡曼點點頭,接通了視頻,譚睿林帥氣的臉跳進了屏幕。

“姐,你沒在家?”

譚妡曼看見他背後正是自己家的大門,便立即反應過來剛才摁門鈴的人正是譚睿林。她抱歉一笑,跳過了這個問題,邊往外邊說,“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啊。怎麽?不歡迎啊?”

譚妡曼啪一聲將門打開,同時摁短了視頻電話,不客氣地說,“下次請不要不請自來。”

譚睿林將幾個袋子拎出來,“今年所有節日給你準備的禮物都在這裏了,就當我是送快遞的?”

“那你放下就走吧。”

“……”

譚睿林往屋裏張望,“對我這麽狠心?該不會是家裏藏了什麽人吧?”

譚妡曼忽而想起上次譚睿林說欣賞李鶴昀,便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讓他們見面。就這猶豫的一瞬間,譚睿林已經趁虛而入。

果然,一眼便看見已經走到陽臺上的男人。

“我靠,還真是金屋藏嬌!”

譚妡曼關上門,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瞎說什麽!”

聽見聲響,李鶴昀回頭望來。

譚睿林楞了楞,突然咋呼起來,“臥槽!臥槽!臥槽!”

李鶴昀:“???”

譚妡曼又一巴掌拍上去,“你別嚇著他!”

李鶴昀:“……”

午後寧靜,日光幹凈地灑在客廳裏。

譚妡曼家有一株風鈴,隨風發出叮鈴的聲音,輕巧又細碎,聽得人心頭清涼。

三人呈三角形坐在沙發上,譚睿林一動不動地盯著李鶴昀。

大概因為自小就是矚目的存在,李鶴昀並沒有任何的不自在,大大方方地讓譚睿林看著。反倒是兩人中間的譚妡曼覺得尷尬極了,掩著嘴咳了兩聲。

“咳咳——”

側眸看了看譚睿林,這家夥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察覺到譚妡曼的小動作,李鶴昀的嘴角微微一滑。

譚妡曼嘖一聲,“譚睿林,收起你那個□□裸的眼神,別讓人誤會你的性取向。”

譚睿林這才有了反應,哦了一聲,收斂了目光。

譚妡曼開始為兩人互相介紹,“那個……這位是我堂弟,譚睿林,之前在國外讀研究生,主修藝術學,前幾日才畢業回國。這位就是……”

譚妡曼用以眼神朝譚睿林示意,“你上次說特別欣賞的那位。”

譚睿林格外熱情,忙起身去跟李鶴昀握手,“你好你好,我叫譚睿林。”

“你好。”

李鶴昀泰然,待譚睿林坐回去後,挑了挑眉,“最欣賞的那位?”

譚妡曼正欲開口,便被譚睿林搶了先,“哦,是這樣的,正好前些日子我跟我姐提過你,我非常欣賞你作為身為非遺傳承人的態度與觀念,我也看過你一些作品,保留了傳統美感,並沒有為了跟隨現代潮流而舍棄掉傳統藝術原始的魅力。”

“是的。”

“現在市面上太多商業化的作品,傳統藝術要在夾縫中生存,並長久發揚下去,我認為還是要堅持原汁原味。”

“讚同,這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譚妡曼默默地在旁邊閉了嘴,作為主人家,為兩位客人倒上水,就幹脆去書房裏看劇本。

大抵一個小時後,她隱約聽見一陣劈劈啪啪的聲音,開門走出去,發現兩人正在拆一個游戲機的盒子,看那袋子,正是剛剛譚睿林拎來說送給她的禮物。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

譚睿林興致勃勃地說,“我們昀哥,從藝術聊到了游戲,我們準備打一會兒游戲。”

果然年紀再大的男人,一說到游戲,就會變成氪金少年。

譚妡曼無語道,“你倆倒還挺自來熟。”

“我和昀哥相見恨晚。”

譚妡曼朝李鶴昀望去,男人悠然自得地抱手在旁邊站著,倒也沒反駁譚睿林說的話。

“行,你倆繼續恨晚。”

她便又躲回了書房。

中途出來上廁所,在過道上,正巧遇上李鶴昀上完廁所回來。

兩人迎面走來,譚妡曼調侃似的表情問,“好玩嗎?”

“還行。”

譚妡曼一臉淡漠地哦了一聲。

擦肩而過時,她的手腕忽然被抓住。

李鶴昀帶著一抹氣音,笑著說,“來日方長。”

“什麽?”

她回頭,一頭霧水。

“昀哥,快來!”

譚睿林再一次不合時宜地打斷了兩人。

李鶴昀手指捏了捏她纖細的手腕,“別著急。”

說罷,轉身走回了客廳。

譚妡曼上完廁所洗手時,才忽然反應過來,李鶴昀意指他多次被打斷沒說完的那些話,她的焦急和不悅被他盡收眼底。

忽然之間,譚妡曼感到一絲羞澀,原本想去客廳看兩人打游戲,便直接拐進了書房。

從譚妡曼家離開後,李鶴昀回到繡莊,剛上樓,就見房門外站著一個窈窕身姿。

瑩白月光下,皎月高掛於空,一身白裙的百靈美得不可方物,潔白又純凈,帶著一股不被世俗侵染的距離感。

李鶴昀的腳步慢了下來,沈靜的臉顯得嚴肅。

走至百靈面前,他淡淡開口,“有事?”

百靈莞爾一笑,“想與你討論一下合作作品的事情。”

李鶴昀沒有開門,而是倚在走廊圍欄上,沈眸思考了片刻,“白靈,之前我也跟你表達過,浙繡有浙繡的特點,蘇繡也有蘇繡的魅力,不一定非得要將兩者結合。”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表達的是如果能讓兩者更好的融合……”

“沒有這個必要。”

李鶴昀打斷她,神色認真,望向她有些詫異的眼睛,“浙繡和蘇繡可以互相交流,這當然比閉門造車好,只是我不希望你借由融合作品來做別的事。”

白靈一怔,瞬間明白了過來,凈白的臉上唰一下紅了。

她怔忪地立於原地,沈默了兩分鐘後,才調整好了心態,壓下了心頭的慌亂與不堪,勇敢地直面面前的男人,“你喜歡譚妡曼,是嗎?”

李鶴昀毫不掩飾,“是。”

“她介意我們的接觸嗎?”

“不。”

李鶴昀嘴角微彎,“這是我該做的,我應該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白靈再一次楞住。

她心底閃過一絲不甘情,而後又釋懷一笑,“真可惜,錯過了你。”

深吸一口氣,悠然說道,“我明白了,我不會再打擾你,明天我就離開。只是……”

白靈欣賞地看著李鶴昀,“我確實很欣賞你,也羨慕你的天賦,在我們之前的交流中,我能感受到你對藝術獨特的觀點和態度,希望我們以後還有交流的機會。”

李鶴昀點頭,“如有必要的話,當然。”

白靈被他天衣無縫的回答逗笑。

“真羨慕她,祝福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