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林城迎來了雨季, 磅礴大雨自半夜下到了清晨。

譚妡曼在耿村房間陽臺上聽著唰唰雨聲,品著耿村的茶,思緒靈活, 心情愜意。

“雨戲特別考驗演員,因為雨水會破壞掉你的表情, 低溫也會導致你對面部肌肉的掌控失常。所以今天的小劇本, 在雨中練習如何?”

耿村抿著茶水, 似笑非笑地看著譚妡曼。

“沒問題。”

譚妡曼答應得很爽快,“但如果我今天做得好,你給我一個獎勵吧。”

耿村挑眉,“先說說看,什麽獎勵?”

譚妡曼俏皮一笑,“我想知道,當年泥石流意外後, 李鶴昀是怎麽走上刺繡這條路的。”

“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我在想,李鶴昀十六歲才開始學習刺繡, 說明在此之前, 他並不打算學刺繡。”

“不, 我的意思是, 你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譚妡曼一楞, 直接道出,“因為我準備追他。”

耿村直接一口茶噴了出來。

譚妡曼猜到了他會驚訝, 平靜地遞上去一張紙, 繼續說道,“他的其他事我大致都清楚了, 只是一直有這個疑問, 他為什麽十六歲覺得學刺繡。既然要追他, 自然是知己知彼最好不過。”

“鶴昀……”

耿村狼狽地擦著嘴,“會讓你追他?”

譚妡曼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奇怪,“他讓不讓是他的事,我追不追是我的事,我不追怎麽知道他讓不讓我追?”

“……”

這丫頭根本沒明白他的意思。

耿村笑了笑,“行,我當做好事,你要是一會兒表現得好,我就告訴你當年他發生了什麽。”

“好!”

說即,譚妡曼便站起身,“現在就下去吧!”

雨季的第一場雨並不幹凈,甚至帶著些灰黃。

後.庭庭院的花朵被雨點拍打著,花朵稀稀疏疏掉落,鋪滿了整個地面,為庭院徒添了幾分破碎的美感。

譚妡曼看著傾盆雨線,有點猶豫。

這雨酸性成分應該很高。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耿村挑眉。

其實這並不僅僅是一場賭局,更是培養譚妡曼的敬業。

要轉型成為實力派演員,任何環境和困境下,都能自己親自上陣的韌勁是每一個實力演員必不可少的。

譚妡曼深知這一點,也明白耿村的良苦用心。

她深吸一口氣後,就踏進了雨裏。

“皇上,臣妾再次提請,請您網開一面。”

譚妡曼跪在地上,聲情並茂,面色悲傷。

過一會兒後,她悲戚地喊道,“皇上,當朝臣子,屬我父親最為清廉正直,縱有眾多不是,得罪朝中不少人,可他一心只為皇上啊!皇上!皇上——請您看在我服侍您多年的份上,請您看在父親多年來忠心耿耿的份上,網開一面吧——”

雨水淅淅瀝瀝,在譚妡曼絕望的呼喊中,不斷地進入口腔、眼瞼之中。

此時控制眼睛的難度非常大,當雨水刺激眼球,神經下意識動作是瞇眼,所以克服身體本能,才是難的地方。

譚妡曼剛開始沒能控制好,但三四秒後,很快就憑著自己強大的毅力睜開眼睛,情緒從眼底有層次地流出來。

臺詞的聲音吸引了附近的繡師,有些在走廊上觀望著。

“演技也不差啊,為什麽那麽多人質疑譚小姐的演技?”

“這是被耿先生培訓後的成果吧?”

“本來就出道十年,參演過的影視作品,沒有五十部,二十部總有,差能差到哪兒去。”

“反正我覺得這段挺好的,特感染我的。”

有人感嘆,“做明星也不容易呀,學習演技都要風吹雨淋的。”

“不然也對不起他們這麽高的收入吧。”

“也有用替身的,收入不也很高?說到底,譚小姐還是很敬業的。”

走廊上,百靈看著雨中的女人,轉眸望向旁邊的男人。

高挑的身高,精致有力的輪廓輕輕用力,望向庭院的眼神滿是心疼。

百靈又看向女人,一些想法逐漸冒出了嫩芽。

收戲,譚妡曼發現由於自己剛剛的聲音很大,圍觀的人還挺多,其中不少熟面孔,頓時有點尷尬,趕緊站起來躲了進去。

“不錯,有進步。”耿村拍了拍手,欣慰地讚揚。

“進步明顯嗎?”

耿村怕譚妡曼會飄,笑了笑說,“還行吧,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僅此這樣,譚妡曼也滿足了。

她心態好,只要進步了,就說明這段時間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由於身上濕透,譚妡曼先回房間洗澡換衣服。

剛洗完澡出來,房門便被敲響,門外站著袁玲玲,端著一碗姜茶。

“譚小姐,這是老大吩咐送來的。”

一聽是李鶴昀,譚妡曼不由心頭一甜,“哦,好。”

接過來喝了一口,別別扭扭地又問了一句,“就我一個人有?”

“也不是,今天雨大,莊裏好多人都淋雨了,老大吩咐廚房煮了一大鍋,每個人都可以去領。”

“……”

原來不是獨寵啊。

譚妡曼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暗自難堪,悻悻然地點了點頭。

換了衣服後,回到後.庭,耿村已經泡好一壺熱茶等著了。

譚妡曼坐下來,笑盈盈地說,“耿老師真是體貼,學生淋雨了,熱茶就早早備好。”

“我可不是一個體貼的老師,這一點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一些缺乏信服力的彩虹屁就免了吧。”

譚妡曼“哦”了一聲,“那耿老師開始說故事吧?”

“這麽著急?”

“我喜歡聽故事啊。”

耿村笑了笑,仔細回憶了一下多年前的那些事。

稍作整理後,才緩緩開口。

“十年前那場意外,讓李氏蘇繡失去了第十三位傳承人和第十四位傳承人,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李老師傅還在世,李式蘇繡恐怕已經面臨技藝失傳了……”

李鶴貞與父母厚葬後,李老師傅一度一蹶不振,久病臥床。

李鶴昀也躲在房間裏不露面,老繡莊面臨著無人管、無傳承人的處境,這對於非遺來說,是一件猶如‘滅頂之災’般的大事。

李琳雖不算有天賦,可好歹身負李老師傅八成技藝,李鶴貞更不用說,天賦於李琳之上,早已作為李氏蘇繡第十四代傳承人培養。

一連失去兩位傳承人,繡莊元氣大傷。

頹廢半月後,李鶴昀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見原本生機勃勃的老繡莊,如今隨著李老師傅一蹶不振,也變得死氣沈沈,每個人臉上都透著迷茫與悲傷。

那時候的李鶴昀,尚且是鐘愛籃球的少年,未能真正明白非遺傳承的偉大意義。

他感傷的,無外乎父母和心愛妹妹的離世。

經歷長時間的消沈後,他終於有勇氣去父母和妹妹的房間去幫他們收拾一下東西。

看見房間裏掛著昔日父母恩愛的照片,李鶴昀的心情再次悲戚,他強打起精神,大致翻了翻房間裏的東西。

一個小時後,他來到李鶴貞的房間。

房間是三年前才重新裝修過的,為了滿足李鶴貞對公主的幻想,於是到處布滿了蕾絲紗布,和粉色夢幻的墻布與飾品。

房間裏的物品很整齊,桌面上甚至一目了然。

陽臺前的繡臺進房就能看見,上面放置著繡了一半的作品,桌面上是李鶴貞給自己定下的期限,還有二十多天就能完成這幅作品。

李鶴昀撫摸著繡布上的繡線,千萬的思念湧上心頭。

一聲聲‘哥哥’回蕩在耳邊。

他的眼睛不由濕潤,只得深吸一口,趕緊收拾完趕緊離開。

打開衣櫃,裏面都是李鶴貞日常穿的衣服,旁邊的單獨隔開的各式各樣的繡服。其實李鶴貞十歲後就變得很愛美,喜歡買各種好看的衣服,好在她在家裏向來備受獨寵,每一個人都會滿足她這些小喜好。

掛繡服的下方,還有一個單獨的抽屜。

打開一看,表層都是繡服的其他飾品,可是往下一翻,李鶴昀便疑惑地蹙眉。

隨便抽出一件,居然是一件舞裙。

記憶中,李鶴昀沒見過李鶴貞跳舞的,為什麽會有舞裙?

李鶴昀抱著滿心的疑問,將整個抽屜的東西翻出來,除了這一件舞裙,居然還有舞鞋之類的東西,裙子一抖落還掉出一張光碟。

李鶴昀拿著光碟在電腦上播放,裏面是一些舞蹈方面的教學視頻。

李鶴昀隨便看了看,正準備將光盤取出來,音響裏突然傳出李鶴貞稚嫩的聲音。

“今天是2010年8月3日,我學會了《紅日》,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舞蹈。”

視頻裏,李鶴貞往後退去,騰出了地方後開始跳舞,略帶僵硬的舞姿,和有時跟不上節奏的滑稽,使她的舞蹈看上去並沒有很美觀。

“今天是2010年9月18日,前兩天繡完一副刺繡,外公讓我休息兩天,我趁這個時間偷偷在房間裏學了第二個舞蹈。”

“2011年2月7日,前面幾個月跟著外公繡制一個規格很大的作品,都沒有時間學舞蹈,昨晚終於繡完,我學了很簡短的一個舞蹈。”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鶴昀靜靜地看著李鶴貞一個接一個的舞蹈。

直到視頻最後,是李鶴昀出發去馬來西亞報名前的時間,也是她最後的一個視頻。

“今天是4月21日,下個月要去馬來西亞報名,這兩天還在趕制參賽作品,已經很久沒有學習跳舞了。上次在班上一個從小學舞蹈的同學面前跳了一下,她說我跳得很不專業,如果真的喜歡跳舞,應該去專業的地方系統學習。我……”

“我真的很喜歡跳舞,可是哥哥也很喜歡打籃球。外公說,刺繡是我們國家的非遺文化,很多人都不願意來學了,但這是珍貴的文化,必須有人來傳承。所以……最近我在考慮放棄跳舞,專心的學習刺繡。”

“可是,我舍不得,我想從馬來西亞回來,就去找媽媽爸爸還有哥哥商量一下,我可不可以利用刺繡之外的時間去學習跳舞,我……我可以不睡覺的!”

視頻到這裏,畫面定格在李鶴貞略帶淚花的臉。

但此時,李鶴昀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原來她根本不喜歡刺繡……

她為了大義,為了她哥哥的夢想,從三四歲時,就承受著他推脫刺繡所帶來的痛苦!

決定替他學刺繡時,她這麽點兒大啊!!!

她裝得若無其事,她裝得無比熱愛,她裝得如此真切,以至於他沒有懷疑過一星半點。

相比之下——

李鶴昀,你太TM的混蛋!一個無比自私的混蛋!

巨痛。

喪親之痛覆來,李鶴昀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而後,他來到李老師傅的床前,握著老人的手,虔誠地說,“外公,醒來吧。”

他嘴角顫抖,咬下所有不甘心,堅定地說,“我好好跟您學蘇繡,完成小貞沒來得及完成的事!”

當天晚上,他將所有的籃球、球衣和球鞋都收起,送給了一個球友。

“你這是不打算再打籃球了?”

“嗯。”

“真打算回去刺繡了?”

“嗯。”

“為什麽?”

李鶴昀慘然一笑,“本來也沒什麽天賦,去幹點兒有天賦的事。”

“媽的,你打了這麽多年籃球,說放棄就放棄,你小子受什麽刺激了?!”

李鶴昀仰頭,望著遠處的繁星。

許久之後,才說道,“老天爺給了天賦,便有了特殊的使命。有些使命,是躲不掉的。”

房間裏,耿村的話已經落下許久,譚妡曼都沒能從故事中緩過來。

她震驚於李鶴貞的格局,也震驚於李鶴昀知道真相後,並沒有自暴自棄,反而堅定放棄夢想,選擇屈服命運,扛起非遺使命大旗,並且在短短時間內就達誠了目標。

這,

絕不僅僅只有天賦。

“好了,故事說完了。”

耿村悠哉地喝了口茶,“收起你同情的目光,這個目光不應該是面對我。”

譚妡曼這才從情緒中脫離。

她問,“我從他那裏要了一個籃球的飾品,這是有特殊意義的嘛?”

“籃球飾品?”

耿村在腦中搜索,問道,“黃金的,籃球上有一朵花?”

“是的。”

“哦……確實是有特殊意義的。”

“什麽意義?”

耿村卻賣起了關子,“這我就不能說了,你自己去問他吧。”

“……”

譚妡曼不滿地在背後說,“不是說好了都告訴我嗎?”

“你問的是當年他為什麽會學刺繡,可沒說包括了這個籃球飾品的事。”

耿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得了,中午了,我要吃飯休息了,你走吧。”

譚妡曼知道,耿村下了逐客令,便是真的生物鐘到了,要吃飯休息,而且也的確是不願意再繼續說。

於是她只好站起身,往門外走。

“等等。”

譚妡曼回頭。

耿村漫不經心地說,“鶴昀是《第十三夜》的男二號。”

“啊?”

譚妡曼反應了一下,“他演男二號?”

男二號正好是她這個女三號唯一有感情戲的角色,也是她這個角色唯一致死要愛的角色。

據譚妡曼所知,李鶴昀對上鏡頭什麽的是非常排斥的,雖然他自身具備了當明星的外在條件,但他始終認為,蘇繡有它獨特的魅力,所以宣傳蘇繡,一定不能基於其他方面被引流而來的關註。

“怎麽?這麽高興?”

“……”

譚妡曼翻白眼,“我明明是驚訝,你怎麽說服他的?”

耿村又賣起了關子,“那就是我自己的本事了。”

譚妡曼無語。

從耿村房間裏走出來,對李鶴昀要和自己演對手戲這件事,始終覺得有點不真切。

但細想來,這對於她追李鶴昀來說,卻是絕佳的機會。

比如。

此時此刻,她可以借對戲為由,去找他啦!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