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六月裏, 炎熱加劇。

早八點時,晨陽報到,照在繡莊的三個庭院裏。

昨天晚上耿村給譚妡曼發了個臺詞練習讀本。一大早借用了財務的電腦打印出來, 譚妡曼就直接到中庭開始自主練習。

“你是說殺人犯之所以成為殺人犯,也是非他的‘自性’, 他只是生於殺戮之家, 眾生都有罪, 大家都是同謀者……”

譚妡曼輕咳了兩聲,又換了另一種情緒來了一遍,“你是說殺人犯……”

努力的時光消逝,陽光漸烈。

江杪在房間陽臺上喊,“小曼。”

譚妡曼住了聲,回頭,“幹嘛?”

“回來穿上防曬衣戴上帽子!”

“太熱了!我馬上結束了。”

“不行!你這兩天已經曬黑了!”

“……”

譚妡曼無奈地點頭, “知道了。”

江杪這才滿意,視線拉回來時, 正好看見旁邊的人。

她揚了揚手, “李老師早啊。”

譚妡曼一楞, 視線順著看過去, 才發現李鶴昀站在中庭入口處, 戴著鴨舌帽,運動服襯著他頎長的身姿。清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 整個人清爽又賞眼。

看上去應該剛晨練回來。

他側頭對陽臺上的江杪勾了勾唇, “早上好。”

江杪瞥了眼盯著李鶴昀怔忪的譚妡曼。

知趣地說,“我回房回個郵件。小曼, 你記得一會兒回來穿防曬衣。”

譚妡曼沒有回答, 待江杪回房後, 譚妡曼才緩慢地又將視線拉回到李鶴昀身上。

一個星期不見,一時間她還居然連普通的招呼難以出口。

於是思來想去,學江杪一樣,“李老師早上好啊——”

只是話音未落,李鶴昀便已經朝她走來。

譚妡曼的尾音越來越沒底氣,導致這個招呼打得不如江杪那樣自然舒服,反而略顯尷尬。

李鶴昀走到她面前,臉上帶著淺淺笑意。

盯著她看了幾秒後,眸光下垂,看見她手裏拿著的臺詞練習冊。

“在做什麽?”

“練習臺詞。”

譚妡曼揚了揚臺詞本,無奈地說“耿老師說我基礎太差,高樓需基礎牢,所以從基本功夫練起。”

“嗯。”

李鶴昀輕聲應了一聲,“加油。”

譚妡曼覺得他這一聲鼓勵也有點不自然。

不由笑了笑,視線望向了地面,右腳腳尖磨蹭著地面。

旁邊小樓的走廊上,七八個小繡女嬉笑著走過,嘰嘰喳喳地開著玩笑,你追我打的好不歡樂。

兩人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直到繡女們走遠。

李鶴昀往旁邊石凳坐去,見譚妡曼站著,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一下?”

石凳的方位正好直面迎著太陽,譚妡曼有些為難。

但也只猶豫了十秒鐘,就坐了過去。

剛落座,頭上便被扣了一個東西。

譚妡曼嚇一跳,趕忙伸手摸去,發現頭上多了一頂鴨舌帽。

側眸便見李鶴昀的腦袋上已經空空如也。

“別曬黑了。”

李鶴昀嘴角噙著一抹笑,“好歹是個花瓶女演員,有包袱的。”

這話是在調侃之前李鶴昀說她說睡覺流口水,濕了繡布時,譚妡曼憤憤不平反駁他的話。

她哼一聲,“不,很快我就是一個實力派演員了!”

李鶴昀輕聲笑了一聲,聲音從胸腔裏發出來,酥麻了她的右邊整個耳廓。

譚妡曼覺得自己的耳朵莫名燒了起來。

兩人一時沈默。

空氣緩慢流動,花香充溢著鼻息,周圍的聲響都變得很遠。

奇怪的是,這樣的沈默,卻並不叫人難受。

幾分鐘後,李鶴昀才淡聲說道,“明日,我要去馬來西亞。”

嗯?

譚妡曼驚訝,這是在跟她說他的行程嗎?

“……哦。”

她反應慢了半拍,“是亞青賽的報名嗎?”

“嗯,今年是在馬來西亞。”

“去多久啊?”她也很自然地便詢問著時間。

“順利的話三天,不順利的話可能一周。”

譚妡曼點了點頭,順口說道,“好吧,那祝你一切順利。”

李鶴昀斜睨著她。

盯著她粉紅的耳垂,嘴角微彎,“想我早點回來?”

“……”

譚妡曼心臟驟然一停。

下一秒,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垂下頭去。

李鶴昀見她徒然懨懨,不明所以,輕蹙起了眉頭。

“老大。”

這時,袁玲玲走了進來,手上拎著一個布袋子,裏面似乎裝著一個正方形的四角堅硬物品,遞給了李鶴昀,“拿來了。”

“嗯。”

李鶴昀接了過來,袁玲玲便轉身離開。

譚妡曼好奇地看著這個東西,從輪廓上看,大致猜到是一副刺繡。待李鶴昀從布袋裏拿出來後,果然是一副刺繡,只不過是她自己親手繡的《小粉豬》,並且已經被框表好了。

譚妡曼驚喜地拿過來仔細端詳,不僅框表好了,還進行了加工處理,繡線看上去比之前更有光澤。

原本以為這樣的拙劣作品,會被丟棄在一邊不予置理,沒想到還這麽用心地打整過。

譚妡曼感激地看著李鶴昀,“謝謝啊。”

李鶴昀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麽客氣話,而是拿出一把鑰匙遞給譚妡曼。

“這是?”

“我房間的鑰匙。”

“啊?”

譚妡曼差點跳起來,“你給我房間鑰匙做什麽?”

李鶴昀見她被嚇了一跳,不禁笑了起來,拍了拍她的帽檐,“想什麽呢?”

他輕笑了兩聲,才解釋道,“聽耿哥說,接下來你都會在後.庭上課,有時候耿哥那裏不方便,你練習或者休息的時候可以去我房間。”

“……哦。”

譚妡曼為剛才的誤會感到窘迫,下一秒又嘀咕道,“那不能直接給我開一個房間?”

“滿了。”

李鶴昀低眸看她,煞有介事,“更何況,浪費資源,繡莊不用掙錢?”

“……”

譚妡曼撇撇嘴,“吝嗇鬼。”

李鶴昀揚起嘴角,一臉愉悅地笑了起來。

笑容在陽光下徜徉,看呆了譚妡曼。

她立即收回目光,心裏不由泛起一陣惆悵。

半許,才低聲問,“李老師……”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李鶴昀眉目一滯。

想起剛才‘想他早點回來?’的玩笑話時,她嘆息的反應……

李鶴昀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

“我人好啊……”

朝陽初升,半邊天尚且灰幕。

譚妡曼和江杪在山腳下做著熱身,晨風輕輕,清涼又沁脾。

剛做完壓腿站起來,就聽見小樓處發出些許聲響。

透過花草縫隙,隱約可見幾人走過。

“咦是李.大師。”

“嗯。”

譚妡曼淡淡應了一聲。

李鶴昀走在最前面,手上拎著兩個看上去像是繡品的東西,身後跟著兩個男生,也各自拿了些重物,只有袁玲玲輕松很多,只推了一個行李箱。

幾人穿過後.庭走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天還沒亮,這是準備去哪兒?”

“今年亞青賽開始了,去馬來西亞報名。”

江杪嘖嘖兩聲,“這李.大師已經拿了這麽多獎項,在藝術圈也已經很有名氣了,像亞青賽這種級別的比賽,其實不參加也可以的。”

“今年勝出者好像是要參加國際賽的吧。”

江杪恍然大悟,“這樣啊……”

兩人繼續熱身,開始跑山時,譚妡曼定下了一個目標,半小時能跑完一個來回。

江杪翻著白眼,“你這麽拼命做什麽?”

“耿老師說,要想控制好自己,讓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參與到演戲,就要保持長期鍛煉,練出肌肉,才能提升自我控制力。”

譚妡曼已經做好了奔跑的姿勢,“人家李老師已經這麽有實力,平時都還那麽努力,我這個花瓶,更要不遺餘力!”

說完,便沖上了山。

跑山結束後,譚妡曼去找耿村,發現有幾個人在他房間裏,正在商議下部電影的相關事宜。

這幾人中,有兩人譚妡曼也認識,互相寒暄幾句後,譚妡曼便識相地說,“我一會兒再過來。”

“好。”

耿村點頭,“結束了我給你打電話。”

譚妡曼退出房間,在後.庭裏站了一會兒,擡頭正好看見李鶴昀的房門。

她翻了翻包,剛好昨天順手就把鑰匙放進了包裏。

懶得回中庭了。

快兩個星期沒來李鶴昀的房間,譚妡曼一進去,突然就生出了一絲懷念。

把包隨手放在沙發上,然後在房間裏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個偌大的書架前。

兩排明晃晃金燦燦的獎杯整齊地放在最上面兩排,很壯觀。

雖然以前也觀賞過,但不知為何,此時再看,譚妡曼心裏生出一瞬自豪感。

——她的刺繡師傅,可是名家呢。

仔細端詳這些獎杯,譚妡曼的目光鎖定在第一排中間的那個最小的獎杯上。

譚妡曼墊起腳,湊近距離仔細看。

兩排獎杯中,唯有這個刻的不是李鶴昀的名字,而是‘李鶴貞’。

這個獎杯是中國藝術大賽第一名的獎杯,雖然不是國內外大賽,但足以證明,當年的小鶴貞繡技也十分了得。

往下看去,譚妡曼又發現在一堆的書裏面,有一個類似相冊的東西。

會不會有□□嬰兒時期或者幼兒時期的照片?

譬如尿褲子啊、鼻涕橫流之類的醜照?

譚妡曼突然來了興致,也不再思考是否禮貌的問題,便將相冊抽了出來。

翻到第一頁,譚妡曼便知道自己猜對了,相冊裏全是李鶴昀一家四口的照片。

當然也有李鶴昀小的時候,但令人失望的是,李鶴昀從小顏值在線,清爽幹凈,並沒有她想看到的那些黑歷史照片。

譚妡曼懷疑那些照片都被他自己私藏了起來。

往後翻了翻,譚妡曼看見了李鶴昀和李鶴貞長大後的照片。

看樣子,那時候的李鶴昀應該是十五六歲的樣子,而李鶴貞十一二歲左右。

兄妹倆其實長得很相似,只是站在一起,李鶴貞笑容甜美,親切感十足,應該是個暖心的小可愛,而李鶴昀則則和如今一樣,每張照片都冷著一張臉,姿勢擺得很酷。

譚妡曼不由一笑。

視線再回到李鶴貞,譚妡曼卻慢慢滯了笑容。

不知為何,她覺得李鶴貞竟有些眼熟。

可以十分肯定的是,她們以前見過,但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譚妡曼正準備再仔細看看時,耿村的電話便打來了。

“過來吧,你今天的任務很重。”

“好咧!”

譚妡曼應著,趕緊把相冊放回了書架子上。

李鶴昀到吉隆坡時,已經是半夜兩點。

亞洲藝術協會派了專人來接機,很快就到了酒店休息。

酒店地處吉隆坡市中心,房間陽臺正好對著城市最美的夜景,放眼望去全是高樓大廈,華燈初上,條條大道形成皓光閃耀的銀河。

李鶴昀在陽臺上剛站了兩分鐘,對面一陣燈光閃爍,吉隆坡燈塔驟然亮起,眼前一片流光溢彩,將整個城市照耀出不同的色彩。

作為東南亞最高的電視塔,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幸運看見它的燈秀。

而李鶴昀,第一次來,卻是第二次見。

李鶴貞獲得中國藝術大賽冠軍後,就被推薦為亞青賽選手。

這年的報名地點,也是設在吉隆坡。

母親李琳和李氏唯一的經紀人,也就是他們的父親李智,陪同前往吉隆坡報名。

雖然是假期,但因為李鶴昀學校有一場校外籃球比賽,便沒有跟著一起去。

到吉隆坡當晚,李鶴貞興致勃勃地給李鶴昀打視頻電話。

“哥!你看!”

鏡頭轉動,是彩光流動的吉隆坡燈塔。

李鶴貞在鏡頭的一角,只露出一雙笑瞇成彎月的眼睛和飽滿的額頭,“我們的運氣超好,第一天就遇上燈塔亮了!”

李鶴昀剛回到家,將手中鑰匙扔在桌上,一身的汗漬十分難受,也就懶得開燈,在一片黑暗中叮囑道,“你在陽臺上小心一點,不要蹦跶下去了。”

"怎麽可能!"

李鶴貞很興奮地指著遠處燈塔,“哥,你快看你快看,好好看!”

“我看見了。”

李鶴昀輕笑著,眼底一片寵溺。

“貞貞。”

這時,那邊傳來李琳的聲音,“你在跟哥哥通視頻嗎?”

“對啊。”

李琳進入了鏡頭,看見黑暗裏的李鶴昀,不滿地說,“怎麽不開燈,黑漆漆的。”

李鶴昀伸手打開了床頭燈,昏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清晰了他的輪廓。

李琳這才滿意地笑了笑,“兒子你吃飯了沒?”

“吃了。”

李鶴昀覺得頭疼。

他都十六歲的人了,還跟照顧小鶴貞一樣照顧他。

“我們不在,你打籃球要註意安全,跌倒了崴到了就趕緊進醫院。”

“知道了知道了。”

李琳看了眼房間裏,“欸,你爸來了,讓他跟你說兩句。”

鏡頭畫面便轉了一圈。

李鶴昀覺得頭更疼了。

李智一入畫面,笑呵呵地問,“小昀,今天比賽怎麽樣?”

“肯定贏了啊。”

他面無表情地回答,語氣難免帶著些自豪。

“我就知道我兒子最棒!好樣的!”

李智大聲地喊著,無比驕傲,“以後我兒子一定能殺進NBA,咱們小鶴貞也能揚名天下!”

“對!哥哥最厲害了!”

李鶴貞在旁邊捧著場。

李鶴昀捂著臉笑,他向來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們的熱情。

李鶴貞將手機搶過來,甜甜地笑著,露出遺傳了李琳的兩顆小梨渦。

“哥,下次我們一起來吉隆坡,我的運氣這麽好,下次來肯定也能遇上燈塔開燈。”

昏暗的燈光下,李鶴昀心裏一陣暖意。

“好。”

好,下次一起看燈塔。

一起看燈塔。

一起……

李鶴昀猛然睜眼。

剛剛回蕩在耳邊的聲音驟然消失。

盯著天花板,半天才緩過神來,坐起身時,已然渾身是汗。

他大喘了口氣,將心頭的慌亂壓了下去。

再擡頭望向窗外時,日光漸亮,沈睡的城市也開始蘇醒,發出活躍的聲音。

李鶴昀走進衛生間沖澡,剛洗漱完穿戴好,袁玲玲便來敲門了。

“老大,有面包,要吃嗎?”

李鶴昀正在戴手表,哢噠一聲扣好後,他回身說道,“去吃半生蛋吧。”

“啊?”

袁玲玲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這好吃嗎?”

李鶴昀微微一笑,“應該不好吃。”

“……”

半小時後,兩人來到一處巷子,一直往裏面走去,過了兩個拐角,便見到街邊放著五六個桌子,對面是一個小店,圍著不少人。

“到了。”

李鶴昀憑著記憶認出,就是這裏了。

袁玲玲四處看了看,“生意還挺好。”

“嗯。”

李鶴昀朝桌椅方向擡了擡下頜,“人比較多,你去坐著吧。”

“好”

袁玲玲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李鶴昀站在一堆馬來西亞男人外面,安靜地排著隊。

雖然她的老板時常冷著一張臉,看上去不怎麽好相處,但其實他對每個人都很細膩,這大概就是她這麽多年來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原因之一吧。

十幾分鐘後,幾個半生蛋端上了桌。

袁玲玲看著面前幾個平平無奇的雞蛋,產生了懷疑,“老大,這怎麽吃?”

李鶴昀也盯著看了一會兒。

腦海裏響起很多年前的聲音。

——“哥,我跟你說,這個半生蛋得這麽吃……然後放上醬油和胡椒……好了,就是這樣,等我先嘗嘗……呃,哥……嘔!好難吃啊!”

“嘔!”

袁玲玲吃了一口,實在沒忍住,口腔裏的蛋腥味令她泛起一陣惡心。

她看了眼一臉平靜的老大,正慢悠悠地一口口吃著,十分震驚。

“老大,你居然吃得下去。”

李鶴昀舀起一勺往嘴裏送去。

“嗯,確實不怎麽好吃。”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