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爭禦劍穿梭於夜空之中。

相比底下暖意融融的人間燈火，夜色中那一輪清冷圓月與他更為相襯。

他無意識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少女寧靜的睡顏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當時，他就這麽鬼使神差地吻上去了。

他的身體遠遠快過他的理智。

劍修本來就極其相信本能的直覺，不如說很多時候是直覺操縱著他們一舉一動。

畢竟在戰場上，瞬息的猶豫很可能就會定下勝負。

他們只能相信自己瞬間生出的決定，而一切塵埃落定後才能知道這判斷的對錯。

判斷的依據大概率是看誰斬下了誰的頭顱。

更何況做劍修就是講究一個直道而行，他這麽想了，也就這麽做了。

如果阿漓醒來以後，夏雲秋告訴她該怎麽辦？

被濃厚魔氣籠罩的明月岸漸漸出現在眼前，何爭終於想到這個問題。

不過這等問題只能糾纏他一瞬。

能怎麽辦？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如果阿漓歡喜，那就再好不過。

如果阿漓生厭或覺得不適，那他就任她毆打出氣，再怎麽受她處罰都是使得的。

有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

顛撲不破的道理。

眼前的濁海感應到有人前來，逐漸沸騰起來，魔氣升騰翻湧，一時場景無比陰森詭譎，又蘊含著毀滅的力量。

封印的紋路沿著血海表面亮起，將即將破開封印沖出的魔氣壓下去。

在封印正中間，豎立懸空著一柄劍。

它劍身薄而修長，相比一塊寒鐵，看上去更像一段堅固不化的堅冰。

強盛濃郁的清氣從它身上湧出，死死壓制住作亂的魔氣。

“寒瀟。”何爭喚了一聲，長劍瞬間化為流光回到他的掌心。

失去寒瀟壓制的瞬間，魔氣積蓄已久的力量驟然爆發，惡狠狠地沖擊著封印。

陰風怒號，血海轟然翻湧，濤聲震天。

仿佛這天地之威，即將要傾覆下來，吞噬這方圓百裏唯一的生物——小小的白衣劍修。

隨後，萬籟俱寂。

一切雜音都消失了，只能聽見何爭平穩的心跳和呼吸聲。

“哢嚓。”不知從哪裏傳來細微的結冰聲。

以它為信號一般，潔白冰霜瞬間蔓延開來，覆蓋在血海上，連不詳的浪花也被壓成冰面。

劍，只有握在劍修的手裏才是最強的。

一人，一劍，護一世界。

何爭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仰頭望著空中越發血紅的月亮，握緊手中的劍。

這幾年，封印越發弱，而魔氣的反撲越發強了。

看來這封印也撐不了多久。

之前掌門告訴他說，小師妹身負劍骨，能夠幫助他加固封印。

不知道是不是指，月圓之夜和他一起來這裏守陣呢？

何爭自然是再願意不過了，但看林漓這個坐不住的好動性格，估計並不太樂意接受掌門的安排。

那就只有快點變強，早日化神，讓不得不借助林漓的力量的那一天更晚一些到來。

不過...思及至此，何爭微微沈眉。

元嬰到化神是一個難關，需要修為到了化神程度不說，要需要過一次心魔劫。

奈何他的心魔劫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

掌門說是因為他有心魔，需要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但他現在開始隱隱懷疑了，這是否只是師尊要求他為天下鎮守封印的一個說辭。

何爭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嘲弄的弧度，這把他俊美如天神的面孔帶上了點人間的鮮活氣。

不需要找理由的。

如果有需要的話，他隨時都會為了天下獻出自己，更何況只是每個月抽時間出來鎮封印呢。

畢竟他不覺得活著有多有意思。

——雖然終點確實是要用他的命作為陣眼來構成新的封印。

於情於理，他的一條命可比天下蒼生的命要輕多了。

用他的命去換所有人的命，那可再劃算也再明顯不過的交易了。

小孩都知道該怎麽選。

更何況，這天下蒼生中的一個，那最可愛最活潑的一個就是他的小師妹。

原先何爭對這個既定結局是無所謂的，活著也好，死了人劍合一去鎮封印也好，也算做點好事。

但現在有了師妹，雖然隱隱有些不舍得，畢竟死了就見不到師妹樂呵呵的笑臉了。

可這也能夠護住師妹的一生平安，她要叩問大道也好，要結侶生子也好，那魔淵裏翻滾著的絕望永遠不會降臨到她頭上。

她將就這麽順遂喜樂地過完一輩子——何爭相信她可以。

想到師妹，何爭嘴角冰冷諷刺的笑意漸漸變得溫和。

想必她現在睡得正香吧。

等到這圓月降下，朝陽升起，他就能看見她了。

這麽一想，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頭一遭的，他開始覺得一個人的時間有些難捱。

果然小孩子就是討人喜歡啊。

何爭想起《育兒寶典》上的話，上面說小孩和養育者中的感情會隨著相處自然加深，這是健康親密關系的信號。

藏書閣的書誠不我欺。何爭肅然起敬。

杏林峰上。

林漓清醒過來時已經天光大亮。

一睜開眼就是熟悉的天花板，好像這種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幾次了。

——劍冢一次，臨仙城一次，然後就是現在。

這是我的存檔點嗎？

林漓覺得好笑，扭過頭時卻看見有一個錦衣少年坐在椅子上削蘋果。

與其說是削蘋果，不如說是和蘋果搏鬥，或者在馴服自己的手。

大少爺顯然沒怎麽幹過這種活計，蘋果被他削得坑坑窪窪，活像個愁眉苦臉的麻子臉。

林漓瞇著眼睛往他手邊看，果然在桌子上還排著一列更為慘不忍睹的蘋果。

“啪。”蘋果皮帶著一大塊果肉落地，現在已經不是長得醜的問題，而是身殘志堅的模範蘋果。

柳行舟輕輕嘖了一聲，把手上的蘋果往它歪瓜裂棗的兄長們那裏一放，魔爪又伸向了另一個蘋果。

看不得柳行舟辣手摧蘋果，林漓咳嗽一聲，笑道，“柳少爺，珍惜糧食啊。”

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嗓音沙啞得驚人。

柳行舟顯然被嚇到了，手裏的蘋果掉在地上，滴溜溜地滾遠。

活像一只幹壞事被抓現行的矜貴波斯貓。

林漓一聯想，忍不住開始笑，一笑就帶出一連串咳嗽，“咳咳咳——”

柳行舟瞪了她半晌，阻止道，“你閉嘴。”

林漓挑眉，看著柳行舟。

眼裏明明白白寫著“有何貴幹？”。

柳行舟毫不懷疑，但凡林漓嗓子爭點氣，她現在一定會戲謔道，“柳少爺光臨大駕，小女子真是不勝榮幸。”

還好，她現在說不出話來。

這林漓還是不張嘴比較好看，閉著嘴安安靜靜的時候頗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氣質，一張嘴就讓他氣得跳腳。

柳行舟深呼吸一口氣，硬邦邦道，“你怎麽在天霜峰都能出事？”

林漓一邊眉毛高高揚起，你跑來這裏就為了和我說這個？

柳行舟：。

好憋屈。

可是......

“啪。”清脆的聲響傳來。

林漓驚異扭頭，見柳行舟解下佩劍放在桌上。

隨後，他抱拳朝林漓一禮。

秀麗俊美的臉繃得緊緊的，正色道，“林漓。之前帶領其餘世家子針對你之事是我不對。”

“我向你道歉並保證。日後，若你願意，你永遠是柳家的貴客。”

“柳家上下，皆會助你一臂之力。”

“抱歉。”

修士的一舉一動皆是因果，更何況鄭重其事的承諾。

柳家是世家之首，得到柳行舟這個允諾，其實是一個天大的後盾。

林漓看著一臉誠懇的少年，原本還想使壞捉弄他一下，但——

我也想有骨氣不原諒他，但是，他給的錢太多了。

林漓點頭，正欲張口又被柳行舟匆忙阻止。

“林漓，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但這次張華和趙照，不是我指使的。”

他沒看林漓，一雙桃花眼定定地盯著桌上的蘋果，耳根泛起紅暈。

林漓沒有出聲。

柳行舟心一點點沈下去。

的確，他們最開始對她態度這麽差，又是嘲弄又是欺負，她不信任他也是應該的。

他被眾星捧月著長大，脾氣驕縱，說話又難聽。

即便是他們在臨仙城結界裏“生死與共”，那也只是他單方面仰仗著她的保護罷了，說不上什麽情誼。

在杏林峰上還有王少白，三人相處養病的那一段時間裏，他產生了他們是朋友的錯覺。

但在林漓的沈默中，他才逐漸回想起，他們從來都不是朋友。

她不記恨他，在魔淵意志手裏救下他是她心性超凡，而不是什麽友誼的種子。

突然，林漓輕笑一聲，然後是一連串咳嗽。

柳行舟猛然擡頭，看見清麗的少女裹在病號服裏邊笑邊喘氣。

“柳少爺，你是真不會照顧人。”林漓終於平息了咳嗽，揶揄道，“這不是您不讓小的講話嘛，我憋著呢。”

柳行舟鬧了個大紅臉。

“我知道這不是你指使的，我相信你。”林漓微笑道。“柳少爺雖然不太聰明，但倒也沒這麽蠢。”

隨後，林漓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朝柳行舟輕輕一福身。

瀲灩的桃花眼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漓。

然後他聽見，林漓輕柔溫和的聲音響起，“那，我也謝謝你。”

“在臨仙城時，主動出大師兄的結界來救我。”

“如果不是你的幫助，也許我當時就被楊弱柳身上的魔氣給擊中了。”

“柳行舟，”林漓看向一臉呆怔的柳行舟，暖褐色的杏眸裏帶著淺淡笑意，“感謝你。”

柳行舟聽見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隨後是心花抽枝發芽，雀躍著盛開的簌簌聲。

“那——”柳行舟像是被蠱惑了一樣，傾身問道，“那，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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