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程彥怒氣沖沖走進A市最大的酒吧，酒吧裏正熱鬧非凡，男男女女混在舞池裏舞得渾然忘我，眼眸迷離。

程彥徑直上了二樓，穿過長長的走廊，停在酒吧深處最安靜昂貴的包間前，一把推開門。

包間裏的男子聽到聲響擡起頭來，手裏還端著透明的玻璃酒杯，懶懶的喝了口酒，輕笑：“阿彥，你還真的來了？”

程彥怒火直升。

有誰願意大冷天三更半夜從溫暖的被窩裏爬起來，開車幾乎穿越大半個城市來陪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酒鬼？！要不是他趁他睡的正香的時候，一個電話扣過來，廢話也不多說，直嚷著要他到酒吧來陪他喝酒，吵得他既心煩又放心不下，他能來麽？

大年初幾的晚上一個人包了包間在酒吧裏喝悶酒，這世上也只有他淩子謙幹得出來。

“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瘋？”程彥一把搶過他手上的酒杯，磕上玻璃矮桌。

淩子謙微微瞇了瞇眼：“阿彥，我這個樣子，像發瘋嗎？”

“怎麽不像？你如今事業有成，又有佳人相伴，馬上就要組建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了，還有什麽不開心，值得你來酒吧喝悶酒，不是發瘋又是什麽？”程彥這話，其實是含了諷刺在裏面的。

淩子謙要訂婚的事，他是早就知道了，可真心而言，程彥是不讚同的。倒不是鄒雨繁不好，相反，她樣樣都好，在程彥看來，是個做妻子的絕佳人選。

可是程彥跟淩子謙哥們兒這麽多年，也不是白當的，他一眼就看出來淩子謙並不愛鄒雨繁。在他，是寧願一直獨身，也不願意隨隨便便找個不愛的人將就的。

當年淩子謙跟佳音分手，程彥頭一個極力反對，可是他畢竟是個局外人，到底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分開。程彥無數次追問淩子謙要分手的原因，他只是閉口不談，眉眼之間，仿佛無限疲憊。

可他知道一定有隱情。

程彥見過少年時的淩子謙是如何將佳音捧在手心裏疼愛的，舍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說句形象的，那真的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拿在手裏怕碎了。淩子謙待人從小就很疏離，在朋友面前，雖不冷淡卻也不熱情，只有面對佳音的時候，會像所有同齡的少年一樣，惶急無錯，焦躁不安。

大家都說，淩子謙這個人優秀、沈穩，仿佛沒有弱點，可只要是個人，都會有弱點，而淩子謙的弱點，就是佳音。

後來他去了英國，程彥去看他，他仿佛跟與佳音分手前並沒有什麽不同，一貫的清冷老成，只是日子久了，程彥到底覺出了不同，他再也沒有看到淩子謙真真正正的

開心笑過。

神色間總是一片暗沈的寂寥，再無人能探進他的心底去。

再後來他回國，認識鄒雨繁，迅速高調戀愛。程彥見過幾次他們在一起，淩子謙也會對鄒雨繁溫柔微笑，低聲細語，只是他仍未在他臉上找到如原來一般的幸福笑意。

程彥經歷過，所以他看得真切。

“我倒寧願自己是真的瘋了。”淩子謙慢慢轉動玻璃矮桌上的酒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做一個瘋子，總比清醒著，經歷這樣難以忍受的苦楚要好得多。

程彥嘆了口氣：“子謙，過去的事，你不願意說，我也便不再問。只是你真的考慮好了嗎？這一但訂婚，以你跟鄒家的家世，決計是沒有悔婚的可能了啊，你確定要跟一個不愛的女人共度一生？”

淩子謙並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他慢慢轉動酒杯，神色平靜無波，過了很久才擡起頭說：“阿彥，我只愛過她一個人。”

他臉上的表情甚至都沒有動一動，重瞳幽深若海，程彥卻看出了無法言喻的的悲涼：“如果註定不能跟她在一起的話，其他的任何人，又有什麽關系？”

佳音並沒有去淩子謙的訂婚宴。

初八那天早上顧琛要來接她，佳音只推說臨時有事，去不了，顧琛便也不勉強，一個人去了。

確實是有事。

許思身體不舒服，曾景抽不出空，佳音便陪著她去醫院看看。檢查結果卻讓兩人都很興奮，許思竟然懷孕了，肚子裏的寶寶已經有半個月大，因為許思害喜不明顯，所以才發現。

許思又驚又喜，立馬打電話給曾景，兩人在電話裏分享喜悅。

佳音笑說：“當初我們講好了的，你生下的孩子要認我當幹媽的，可不許耍賴。”

“放心放心，你這個幹媽啊，是跑不掉的。”

“瞧你美得！”

“那當然，”許思一手撫摸腹部，臉上浮起甜蜜的微笑，“這是我的寶寶，我和曾景的寶寶。”

聊著聊著不知怎麽說起了顧琛，許思問道：“你跟他發展得怎麽樣，打算什麽時候定下來？”

佳音笑笑：“都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麽八卦。”

許思瞪她一眼。

“我很顧琛才剛開始沒多久呢，未來的事誰說得清，走一步看一步吧。”說著覆上許思的腹部，微微湊近，“幹媽還年輕呢，不著急，是不是啊寶寶。”

“去你的。”許思嗔怒的拂開她的手，“結了婚我算是明白了，這女人的青春啊，就那麽幾年，一眨眼就沒有了，現在不急，等過幾年到了30，急

也沒用了。”

下午就在網上看見他們訂婚的照片，純黑的背景，男子一襲白色的西裝，袖口上的袖扣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微微傾身為白紗曳地的美麗女子戴上訂婚戒指，神色說不出的溫柔。

他一貫偏愛黑色或者銀灰的西裝，沒想到穿起白色的西裝，也這麽好看。

年少時不是沒有過綺麗的幻想，某一天，他用世上最專註的眼神凝望著她，在所有人的祝福聲中，親吻她的面頰，為她戴上璀璨奪目的戒指，從此地久天長，共看夕陽如畫，潮生潮落。

那時天真年少，總以為這是理所當然，霸道的賴進他懷裏要求：“我們的婚禮一定要是很盛大很盛大的，請大家都來見證我們的愛情。”

他狹促地笑：“這是誰家的姑娘，好不知羞。”

“你家的！”她張牙舞爪像個高貴的女王，“怎麽，你不願意娶我？！”

“我哪敢啊，”他輕捏她秀氣的鼻尖，“我怕我要是不娶你，你不得煩死我啊。”

她死皮賴臉的蹭上去：“我不管，反正這輩子我賴定你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準你娶別人知不知道？”

他笑著吻上來，由淺及深，溫柔纏綿。

她逮著間隙又說：“不然我一輩子不理你！”

“專心點兒。”他吞下她所有的話。

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能夠永恒，如果它流動，它就流走；如果它存著，它就幹涸；如果它生長，它就慢慢雕零。

誓言更是如此，轉眼就被風化，變作了沙塵，消散無影。

命運遙站在彼端，發出惡毒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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