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顧內疚著，連頭都沒敢擡，滿臉委屈巴巴的，“皇兄，我只是想多裝一些，只是沒想到……”話到嘴邊，少年又不敢往下說了。

因為一旦提起路上的波折，男人肯定會問起，一問起，就會涉及到路上遇賊人搶劫的事，一旦涉及到這種事，男人肯定會擔心他，萬一因此不再允許他出宮，那可就糟糕了。

母後的巴掌雖然響，但是不疼，皇兄的巴掌雖然不響，但是可疼可疼了，幾天下不了地的那種！

於是少年打定主意，絕口不提搶劫之事，只是露出又可憐又懊惱的表情：“怪我貪心不足，一次裝得太多了，就給壓著了，不過，這只是賣相不大好而已，吃應當還是能吃的。”

說罷，少年擡起頭，將目光投向那團壓扁的糖葫蘆，卻發現，那大團已經變成了小團，糖葫蘆已經沒了一大半！

少年：“……”

已經在少年兀自懺悔期間，將每一種樣式的零嘴都嘗過一遍的男人，拿出絲帕，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評價道：“不錯。”

少年臉上一喜：“是吧，那個老翁的糖葫蘆最是甜爽，”少年撚起一顆，迫不及待地往嘴裏放，“我每次都會去找他買糖葫蘆，只是那老翁總是在各個街上轉，每次光找他就要花上一段時間。”

男人：“看來那老翁這次轉到了街頭巷子裏去？才害你鉆進去找他時，蹭了一身的灰？”

少年：“正是！”

男人：“還把衣袖給蹭破了？”

少年：“呃……”

男人倒了一杯茶，端起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唇。

少年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妙，趕緊擡手翻看自己的衣袖，發現那白衣上還沾著沒有拍掉的灰，有些地方被劃破了小口子。

少年：“……”

男人：“說。”

“嗚……”少年自知瞞不住，只好將今日出宮後發生的事情一並坦白。

“……皇兄，那大俠真的好厲害，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只怕是兇多吉少！”

男人：“勻森，萬事不可輕信。”

讓少年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皇兄並沒有責備他，而是提醒他莫要輕信他人。

少年：“皇兄的意思是，救我的人和打劫我的人，有可能是一夥的？”

男人給了少年的額頭一下：“只是說不可輕信，沒讓你忘恩負義，既然別人對你有恩，該報還是要報的。”

“正是正是，”少年又抓起幾塊糕點，就著茶水下了肚，還待再說些今日在街上遇到的趣事，就看到對面的男人眉頭一皺，臉色不自然的發白。

少年立刻反應過來，他皇兄這是又病發了，於是趕緊去翻放在桌子邊的一個木盒子——那裏面通常放著男人的藥。

少年很快找到了眼熟的紅玉色瓶子，倒出了兩粒赭黑色的藥丸，先小心嗅聞了一下，確認味道熟悉，才將藥丸放到男人嘴邊。

男人板著一張臉，仰頭吞下那藥丸，緩了好一會兒，才長籲一口氣，慘白的臉好歹恢覆了一點顏色，但是表情卻依舊是隱忍的模樣。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沒敢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男人才道：“有些乏了。”

少年便走到了男人身後，蹲在男人坐著的椅子上擺弄了一下，而後扶著那椅背輕輕一推，椅子便滾動起來——那是一把木質的輪椅。

輪椅的扶手兩側用深色的布遮擋著，加上男人坐的位置有大半靠著陰暗，所以一眼看去，很難發現他是坐在輪椅上。

房屋的門檻很高，但門邊擺放著兩塊斜坡樣式的木塊，往門檻兩邊一靠，就能輕松地將輪椅過門檻。

這樣的木塊在淩雲宮的每一間房屋內都安置有，都是為了方便輪椅活動，但這些方便的物件，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這裏有一個經常需要用到它們的人。

少年將男人推出房門之後，很快就有宮人走上前來，卻被少年揮手遣走：“你們都下去，本宮來就可以了，對了，午膳多加幾道菜，今日過節，本宮要和皇兄一起。”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要求，可宮人們卻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回十一殿下，方才皇上那邊派了公公過來，說敏妃娘娘念節思鄉，想吃家鄉菜，而縱觀皇宮上下，也只有淩雲宮裏有一個和敏妃娘娘同鄉的廚子，於是……於是就把人帶去禦膳房了，前腳剛走……”

少年聽得聽得心頭火起：“她想吃家鄉菜，只管派人去宮外東西南北街，打著皇旗，敲鑼打鼓隨便一嚷嚷，有的是和她同鄉的廚子毛遂自薦，甚至都能當場來個廚藝大賽，保管分分鐘選出個全皇城最好的廚子出來，哪裏需要來淩雲宮拿人？！那狗娘兒們分明就是故意在狗……”

男人：“咳！”

少年：“……在父皇面前吹歪風！故意和皇兄過不去！”

宮人們嘩啦啦地跪了一地，大唿：“殿下息怒！”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手，道：“這淩雲宮裏，可不止一個廚子。”如果只是一個人被帶走了，只管叫其他人做就好了，這種小事哪裏需要專門提起來。

果然，那宮人已經哆嗦得快把頭埋進地底下了，“回，回九殿下，他們覺得，李廚一個人不夠用，應該多找幾個人給李廚打下手，這樣速度能快一些，於是就把其他人也一起帶走了。”

說到後面幾個字時，那宮人已經哆嗦得仿佛快要把全身都皮都抖落下來了，他也很絕望啊，皇上那邊派來的公公，傳的是皇上的旨意，他們這些宮人哪裏敢攔？

少年氣得都快跳起來了：“禦膳房裏的廚子還不夠多？要打下手，還需要把淩雲宮裏的廚房都掏空嗎？這是過節還是搶劫啊！”

宮人們哆哆嗦嗦地貓著，不敢說話。

少年：“還楞著幹什麽！去本宮那裏，帶廚子過來！”

宮人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了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一眼，見男人微微點頭，他們才趕忙道：“喏！”

宮人們趕緊去辦事，少年卻還是氣唿唿的，捏著輪椅的手都掐白了：“皇兄！那敏妃實在是太過分了！”

男人微微一笑：“這點小事就能把你氣成這樣，那你以後光靠生氣都能果腹了，哪裏還需要廚子？”

少年：“皇兄！那敏妃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怎麽還笑得出來！？她才入宮幾天？”

男人：“是啊，上月的選秀，她才在宮裏呆了一月左右，就敢拿皇子來試手，你說她這是後面有人指使，還是單純的仗勢欺人？”

少年：“皇兄的意思是？”

男人：“你下個月就滿十五了，按照午國律法，也到了行成人禮的時候了。”

少年撓撓頭：“皇兄，怎麽又繞道成人禮上了？”

男人閉目，躺靠在了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點著，緩緩道：“勻森，你也該學會獨自考量了，萬事三思而後行，這宮裏不比外面，一步錯，步步錯，我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在你身邊提醒你。”

少年耷拉著腦袋：“可是，這件事就讓它這麽過去了嗎？若是叫他人知曉，豈不是要笑話嗎？”

少年將男人推回寢宮，讓輪椅搭靠在床邊，攙扶著男人轉坐到床上，又扶著他緩緩躺下來。

男人見少年還在糾結這件事，嘆道：“一個廚子而已，敏妃既然喜愛，給她便是，我就算再不受父皇待見，想要個新廚子，父皇總不會拒絕。”

少年瞪圓了眼：“皇兄，這是給不給的問題嗎？她喜歡你就給啊！”

男人：“給啊，為什麽不給呢？我宮裏這廚子只不過是一個多月前才招進來的，比起敏妃進宮也早不了幾天，他們即是同鄉，又是一前一後的入宮，一個當了廚子，一個做了貴妃，如此良緣，屬實少見，我便順水推舟，成人之美，也算是積了一件善事。”

少年：“皇兄，成人之美……皇，皇兄，你的意思是？”

男人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無波瀾：“今日雖不是七夕，卻也是個花好月圓佳日，我便是當一回月老，又如何呢？”

少年：“……”這月老牽的紅線，肯定會把敏妃氣吐血吧？

少年想想就感覺爽快極了！

“對了，皇兄，今夜的晚宴，您去嗎？聽說這次父皇召見了各地的大商賈，還搭建了戲班子。”

“去。”

少年：“……如若皇兄不去，我也不去，宮裏哪有外面好玩……嗯？皇兄要去？為何？來了那麽多人，肯定很吵啊，皇兄不是最不喜歡吵鬧嗎？”

男人：“正是因為入宮的人多，我才要去，不止我，你也必須去，今夜是祭月節，要的就是團圓二字，無論少了誰，都會被說道，畢竟是在那麽多的外人面前，就算全天下都知道皇家不睦，面子上也必須過得去，不能叫人看了笑話。”

少年哭喪著臉：“我最討厭晚宴了！都不能好好吃飯，每個人說話都夾木倉帶木奉的！再好的菜肴擺在面前，都食之無味！”

男人：“你就當他們是唱戲的，就著下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