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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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鬼

當時守夜的人是蘇井,他發現有迷煙吹入時第一反映去踹窗戶,以極不雅的姿勢飛出一腳,結果腳還沒收回來,窗下一個人影竄起,抓了他腳踝就拖出去,倒提著蘇井掠走。

於是全客棧都聽到了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哀鳴。蘇炊雲和常天侑倏忽一瞬便跟著追了上去。馮少花……花花兒雷打不動繼續安眠,三少爺這兩天累壞了。

來者輕功極好,轉瞬到得城外,拖了個人還能摔身後兩人十多米,蘇井用他驚人的肺活量一路為他師弟指路,直到拖人的忍無可忍,停下封了他啞穴。蘇井閉眼幹嚎突然出不了聲了,不滿的瞪罪魁禍首,一張白木面具闖進他眼底。

魔教肯定是發現玉靈芝是假的,找他麻煩來了。

只這麽一緩,蘇炊雲和常天侑趕了上來,兩人一左一右圍攻面具男。

蘇炊雲劍勢淩厲,但終究顧及著蘇井,面具男也發現了這點,時常把蘇井當盾牌往他面前一擋,逼得蘇炊雲不得不回劍。蘇炊雲幹脆收了劍,拼了全力貼身纏住對方,想把蘇井奪回來,蘇炊雲身法快,面具男身法更快,但他到底負了個人,似是漸顯不支,做勢將蘇井拋出,蘇炊雲果然去接蘇井,卻見一鞭子比他更快,卷了蘇井的腰又拉了回來,蘇炊雲連忙回身,迎面一掌襲來,他只來得急側了下身,那掌拍實在他左肩上。

同一時,一把帶著鐵鏈的鉤子對著面具男脖子勾了下去,男子揮袖去卷,那鉤子氣勁卻極強,撕破了他衣袖只卷上小臂,常天侑往後一抽,鉤子回撤,從小臂到手背帶下好大一片血肉。鉤子又起,面具男忙拉過蘇井去擋,常天侑卻不管不顧,步步殺招,只一會兒蘇井盾牌肩上腿上便出了血,蘇井口不能言,痛在心底,兩眼睛水汪汪憋出了淚。面具男心驚,這人起初並未攻擊,只在一旁警惕,一出手如此狠辣,怕跟蘇井不是一路,拖了蘇井向後急躥。蘇炊雲追了上去,常天侑又如最開始般坐山觀虎鬥。

殺氣內斂,身法鬼魅,近人於無聲無息,出手便是致命殺招,一擊不成則退,絕不纏鬥,索魂鉤,無常鬼。來者瞳孔驟縮。

一面繼續應付不敢出全力的蘇炊雲,一面出聲。

“殺手榜榜上不落前三的無常鬼,不知同神偷夜嵐是何關系?”白木面具下看不出表情。

被人看出身份的常天侑憂郁了,更加恨鐵不成鋼地瞪向蘇井,這小子只是被點了啞穴,怎麽就成了個沙袋任人揮來甩去,無常鬼頂頂大名,師侄卻是個不成器的偷兒,他丟不起這個人,只好崩起臉站著一聲不吭。

白木面具吃了虧,再不敢對無常鬼松懈一分,生怕一分神丟了腦袋,竟是把七分註意都給了常天侑。如此便是把蘇井當盾牌使,對上展不開手腳的蘇炊雲亦是吃力,只好且打且退,求和道:“我們只想請夜嵐公子回教中幫個小忙,只是人多眼雜不便請諸位同去,才劫了他出來。”

只說話的這一會,就險些讓蘇炊雲奪了人去,他及時將鞭子向身後一抽,收回來時鞭上卻一輕。白木面具急忙去看無常鬼,無常立在他身前略遠的地方,沒有動過,而蘇炊雲在他正對面,已經停了手。他又向身後看去,陰風陣陣不見一人,收回的鞭子前端還維持著一個詭異的圓形,黑暗林中只剩三個人的吐息。他又想起那日,陽光烈烈,他送夜嵐出莊,夜嵐走過前方一小片人高的玉米田,他本以為一會又能見他頭頂,誰想倏忽一瞬便沒了人息,再沒看到這青年冒頭。

這夜嵐,卻似鬼一般。

蘇井脫了困,蘇炊雲退回常天侑身邊。白木面具眼睜睜看著二人消失在夜色裏。

回了客棧,蘇炊雲抱過蘇井給他上傷藥,蘇井被弄得痛了,只一個勁地往師弟懷裏拱。三人連夜抗起花花兒換落腳點,這地方已經暴露,等到白天怕是要有更多人來堵。常天侑難得對蘇井有了點好臉色。

“小子隱匿不錯,連我都沒看出人藏哪了,不錯不錯。”又想起他把這技術用在了什麽地方,好不容易紅潤點的臉色又青了幾分。

出了城,常天侑隨便找了顆樹扒著去了,馮少花在客棧沒人管,大概吸了些迷煙,被粗魯地搬來搬去也沒有醒,蘇炊雲幹脆把他跟蘇井放一張毯子上,拴好馬,自覺的倚在一旁守夜。

守了沒一會了,那邊窸窸窣窣,蘇井抱了另一床毯子過來,跟他靠在一處,拿毯子將兩個人圍起。蘇炊雲看他受傷,讓他去睡覺。

“傷口痛,睡不著,陪你一起守著。”蘇井這麽說。說著,手不老實地鉆進師弟衣服裏,往那左肩膀一按,蘇炊雲痛得一顫,輕哼了一聲。

“看吧,到底誰是傷員?”客棧裏蘇炊雲只顧著處理蘇井的外傷,並沒有給自己上藥。蘇井拿藥油沒輕沒重地在毯子下給他揉著,邊揉邊哼哼:“小時候是個呆子,現在更是個呆子,跟人打架管那麽多幹嘛,一劍招呼上去不就得了。還記得我小時候怎麽欺負你的麽?”說著在那傷處使力按了一下。

“那麽多年不記得了。”蘇炊雲答得平平淡淡。他看蘇井側著身子不好動作,把他抱起,面對面坐到自己腿上。

“那我給你講講。你五歲那年我長個子吃得太多,每餐都搶你半碗飯,你都不知道吭聲的。你六歲那年不聽話跟村裏人打架,我把你關柴房一天一夜不給吃的。你八歲那年能做事兒了,我把自己的事全推給你做,你還一邊傻笑……”

蘇炊雲默默聽著,肩膀處的手勁越來越小。

這麽一件件數著,師兄趴在他胸前睡著了。

其實他都記得,五歲時他被家裏人丟了,師兄把他撿回來,師父不肯管他,師兄就每餐分半碗飯給他。他跟村裏人打架輸了,師兄關起他罵了一頓,轉身將村裏的小娃兒都痛揍了一頓,求著師父教他武功。師父不讓師兄私授他功夫,他就把他會的其它所有一切都教給了他……

後來師父心軟了,真真正正拿他當了徒弟,但他一直記得,那年冬天師兄把他領回去,怕他凍著,將他藏進了廚房的竈灰裏。

番外

番外之引鬼殿

若是十四年前提起引鬼殿,江湖中人無不聞之色變。

引鬼殿,黑道梟雄,殺手殿,接的是殺人的生意,故名引鬼。蘇岷就是引鬼殿的主人,當然世人並不知道他叫蘇岷,他們只聽說過冥鬼,殺手榜排行第一的鬼;以及殺手榜排行第二,引鬼殿精銳天閣的閣主——無常鬼。

蘇井其實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兒時的記憶的,那時他還叫天字壬水,他記得自己每天跟一群同齡的娃訓練,而且衣食無憂。然後突然有一天,師父把他拖走了,開始了打野物偷地瓜穿破舊衣服的苦逼日子。不怪蘇井對引鬼殿覆滅沒印象,訓練營裏總是刀裏來血裏去,那日閣裏的血腥對他而言並沒有很大的不同,唯一奇怪的大約只是沒有大人管他。

蘇岷重傷迷迷糊糊摔下井時,蘇井正躲在井底的水桶裏啃偷來的那一麻袋香饅頭。他個子小,龜息功又學得好,縮在井底,閣內動蕩,一天下來竟是無人查覺。這時看到頭頂落下個活人,連忙抵著水桶往一旁讓了讓。只聽“噗咚——”一聲,蘇岷落了水。那人的穿著蘇井以前在閣內看過,見他昏迷不醒,怕給澠死了,趕緊把人托住,可他到底只是個六歲的孩童,坐在狹窄的桶裏也使不上多大勁,只能把那人的頭提出水面,後面提得累了,解開那人的頭發,系到水桶繩子上偷懶。一直到啃完那麻袋饅頭,蘇井才爬出去探了下頭,平日裏刀光劍影的天閣不再有半個活人。

蘇岷是給拍在水面上拍醒的,頭頂傳來絲絲刺痛,醒來的第一個想法是——他落到敵手正在受刑,腰上有股力量將他向上拉,拉到一半又松開,蘇岷再次被拍回水面。如此往覆了四五次,蘇岷的意識慢慢清醒,他發覺不對勁,他似乎在一口井裏,那向上的力量並不是故意松開的,顯然是氣力不濟才讓他又跌回來,上面怕是他哪個受了重傷的手下。想通了這點,蘇岷憋上一口氣,配合著上拉的力量自己爬出了井底。這才看清拉他出來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孩子一聲不響揉著自個的手掌,短打是黑白兩色——無常,這孩子是天閣的。

天閣的孩子,都是選了五歲以內,根骨極佳的,做為引鬼殿新一代精銳來培養的,新一任的引鬼殿主也是從他們中選出。蘇岷看著那孩子走動,下盤極穩,怕是兩三歲就入閣了。但他力氣耗盡,實在無力多問,又昏沈了起來。

蘇岷再次醒來時,躺在天閣的大通鋪上,身上外傷已被簡單的上藥包紮,那孩子抱著一支烤糊的雞腿在啃,看他醒來,遞了個饅頭給他。饅頭很幹,應該是廚房裏放了幾天的。

蘇岷凝神細聽,天閣內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你叫什麽?”蘇岷接過饅頭問。

“天字壬水。”壬水,天幹裏倒數第二位,天閣裏沒有倒數第一,倒數第一會被遺棄到其它閣中。

蘇岷嘆了口氣,罷了,現在引鬼殿也只有他們二人了。

“從今天起你叫蘇井,是我——引鬼殿主人蘇嶼——的親傳徒弟。”數年之後,引鬼殿,已經被蘇井歸類到他師父的意淫中去也。

之後蘇井被拖拉著去了秦嶺的山溝溝。

其實開始的幾年,蘇岷還是很想覆興他的引鬼殿的,殺手保命的手段多,當初逃出去的人肯定有不少,只是,殿毀,人心散。蘇岷重傷之後體力再不如前,怕是壓不住下面的人了,最後蘇岷把希望放到了蘇井身上。他聯系上引鬼殿當時的二把手無常鬼,告訴他他帶走了天閣的一個孩子,打算讓這孩子繼承“引鬼”。

師父師父,是師,亦是父,蘇岷對蘇井就像是對自己親生兒子,這孩子救過他的命,又是引鬼殿裏最後留在他身邊之人。

但是很快,蘇岷就發現蘇井有個致命的缺陷。

山中貧瘠,養不起孩子的人家總是有的,這些孩子有的被賣,有的,被丟入深山,不再過問生死。

蘇井發現那個孩子時,把自己的午飯留給了他。

蘇岷皺眉。

蘇井八歲,他的隱匿學得極為精妙,但殺招,卻沒有狠勁。確實有殺手能把殺氣收斂得分毫不洩,蘇岷自己就是,但不是蘇井這個年齡。蘇井這不是收斂殺氣,而是他根本沒有殺氣。

這孩子心軟。相比起偷懶耍賴、陽奉陰違,這才是致命的。

若是在引鬼殿中,這般的心性早就會被無情的淘汰,只是蘇岷,並不想淘汰自己的兒子。

後幾日,蘇岷發現蘇井藏了東西,因為這孩子總是貪玩多事,所以並沒有在意。如此半月,某日廚房,蘇岷發現爐竈裏爬出個灰溜溜的孩子——蘇井竟然把那娃兒撿回來養了!冬季,獵物不好打,蘇井自己的飯食都常常只有半塊存起的地瓜,這不僅僅是心軟簡直是聖人了!蘇岷當時心裏那個驚濤駭浪,一浪接一浪差點推他去了東海。

“師父,您就收他為徒吧他很聰明的,我教他的他都學很快,還幫著我打獵呢。”蘇井在一旁撒嬌求他。

他捏了捏那孩子的手腳。根骨不差,就是瘦得驚人。那孩子有一雙很黑的眼睛,眼裏流露出對人的防備與敵意,這不像是孩子的眼神,像野獸——狼的眼神。蘇嶼不知道狼崽子養不養得家,他不喜歡這個孩子,怕蘇井將來壓不住他。他希望這孩子會感恩,當著那孩子的面這麽說:

“他叫蘇竈,自己撿來的自己養!”可見蘇大殿主起名字的技能點是負的,井裏來的叫井,竈裏爬的叫竈,以至最後出師時,蘇岷自己都覺得這名字放不上臺面,讓蘇竈給改了個字。是的,蘇炊雲這名字,是蘇竈自己起的。

蘇大殿主明顯沒有意識到,他當殺手這麽多年,根本不會生活,對他來說有食物,有口水,能活著就行,這實在不是養孩子的。三個人的一切都是蘇井在操心,屋頂漏水蘇井在修,油鹽沒了蘇井去換,桌子凳子蘇井拼的,睡覺的幹草蘇井曬的,就連衣服,都是蘇井跟著村裏張寡婦學著改的……

所以等蘇竈長大了一點能搭把手了,蘇井感天謝地,往死裏欺壓他。

蘇岷只教蘇竈引鬼殿中侍衛的劍法,只給他最底層殺手的心法,也不讓蘇井再教這孩子一招一式。

三年之後,蘇岷不得不承認,根骨天賦資質起步早晚什麽的這些全是狗屁,蘇井他哪樣都比蘇竈好,但他就是能把一流的武功練成三流的,蘇竈哪樣都不如蘇井,但他就能把三流的功夫學成一流。做師父的開始擔心二徒弟會看不起大徒弟,把大徒弟給做了——這在天閣是很平常的事。

於是蘇岷開始給徒弟上文化課,大都講什麽禮義孝悌、知恩圖報、忠信廉恥,也就是蘇井所謂的師父那一堆“大俠理論”。通常這種課程蘇井都在一邊參瞌睡流哈喇子,蘇竈一個人在前幫他擋視線。蘇岷是樂見如此的,他不想培養一個大俠殺手。當然他如果知道蘇井以後會去當飛賊,這時肯定打也把他打起來聽。

又五年,狼崽子養家了,從早到晚惦記著他師父師兄;親兒子養野了,敢當著他面喊他“臭老頭”;蘇岷年紀大了,不再執著於覆興什麽引鬼殿,多年前的殺手生涯退色成了一幅黑白畫卷。他開始覺得這麽守著兩個兒子很好,蘇井不成器就不成器吧,反正還有二兒子兜著呢。

然後蘇井出師了。

蘇井把他偷的第一件寶貝——一個金釵,寄了回去孝敬他師父,還附信一封,言說飛賊的生活是多麽滋潤。蘇岷氣得吐出一口老血。

卻還是小心地收起了金釵。

蘇岷把自己最好的內功傳給了蘇竈,把自己知道的最好的劍法教給蘇竈,卻沒有給他殺手的任何一招。

他把二兒子養成了一個普通的江湖俠客。

再然後蘇竈也出師了。

蘇岷清閑了,有事沒事就拎了壺小酒到山中閑逛。

很多年之後,無常鬼常天侑跑來問他:“為什麽不選蘇炊雲繼承你的衣缽?”

他答:“那孩子是蘇井撿回來的,自然歸他。”

常天侑又問:“那為何不狠下心磨礪蘇井,以他的資質,只要用心必能成一代梟傑。”

他只搖了搖頭,說:“他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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