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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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被臨時安排去蘭州參加飛行演習的試飛員們開了個緊急會議,羅少輝聽陸師長楊政委簡短有力的講話,腦子裏卻總是回蕩著陸師長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做好了這件事,你心裏想的事,就能成。

因此羅少輝一心一意地開始準備這次飛行演習。

連格那裏也無需說什麽,她也看到了通知。

羅少輝讓連格別急,連格給他一個白眼說她才不急。

第二天羅少輝和其他三名試飛員啟程去蘭州,連格站在大門口看著那輛軍用吉普在茫茫荒原上迅速走遠,一路塵土。

連格目前的身體狀況,已不太適合在實驗室工作,這件事基地上目前只有羅少輝和陸師長兩人知道,連格想暫且瞞著,只是再不參加體能訓練,連格的身份是技術員,從前體能測試成績過硬,所以在這方面倒也沒有什麽約束。

連格覺得自己的身體每天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但實際上,當她洗完澡站在鏡子前時,小腹依然平坦光滑。孩子還不到兩個月,所謂能看得出來,不過是心理作用罷了。

羅少輝去蘭州之後一周,連格收到邵成的郵件。邵成如今和葉淩一起遠赴大洋彼岸,雙宿雙飛,好不快活,平平淡淡的語調並無刻意渲染,讀來卻好像膩了一層蜜似的甜。

連格想等他回來之後定要找他好好問問為什麽擅自做主把孩子的事告訴羅少輝,又想到彼時恐怕孩子都一兩歲了,做了媽媽的人,還能像少女時那樣得理不饒人嗎?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羅少輝每天一個電話匯報情況兼問候愛人和寶寶,樂此不疲。

距離演習還有一周的時候,連格在基地見到了父親。

不打招呼從天而降,陸師長總該知道,大約是被囑咐不必告訴連格,以此殺個措手不及,看看寶貝女兒是怎麽做成這些“好事”的。

連格嚇了一跳,對於父親從小的嚴格管教和毫不留情的鐵腕政策,連格即使身在千裏之外也依然銘記在心,如今見父親突然出現,又是在這麽一個特殊時刻,心裏不由得打鼓。

連波倒也沒當眾說她什麽,只說他都知道了,說李倩想讓連格回家。

連格乖乖請了假,知道結婚,生孩子,此後一長串的麻煩事請假的次數一定少不了,卻也不敢在這一次打馬虎眼。父親雖然擺出一副考察試飛工作,激勵邊疆戰士的架勢,連格卻清楚地知道,父親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把自己押回家去。

在飛機上,連波像格格小時候那樣

,給她蓋毯子擺靠枕,這下更確定所有一切父親全部知情的事實了。

這麽一來,連格心裏更有點怕了,但懷孕的人極易疲倦,飛機上又無聊枯燥,最終也還是靠著椅背安安靜靜地睡了。

連波看著女兒,這丫頭,打小就主意正,凡事從不聽別人的,即使是父母也很難左右她的想法。如今有了孩子,這丫頭應該不會那麽沒計較。妹夫在電話裏也說了,羅少輝那小子著急結婚急得跟什麽似的,各方面表現還算沈穩妥當,不如……

連格動了動,腦袋歪向另一邊。

連波仍舊看著,不如按格格她媽媽說的那樣,成全他們得了。

感情上的事,哪有那麽多過去可追究,等結了婚柴米油鹽的日子一過,踏實安穩才是最最重要的。

飛機快降落的時候連格醒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窗外還是明晃晃的白天,飛行高度持續降低,穿過雲層,便是日薄西山的黃昏了。

飛機停穩,連格站起來輕輕活動了活動酸困的腰背,跟著父親下飛機,在出口處看到了焦急等待的母親。

說是焦急,優雅如李倩是不會表現得很明顯的,把女兒拉到身邊來,不著痕跡的從頭到腳打量了兩遍,連格被母親看得心裏發虛。

“到底是大姑娘了,啊?”李倩似笑非笑地說。

“先回家。”連波倒打了個圓場。

到了家,李倩親自下廚,給寶貝女兒熱了提前就燉好的烏雞,又熬了軟糯的小米粥。

連格見爸媽神色如常,趁著有點胃口,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邊慢條斯理地吃了老半天,吃得飽飽的,奇怪,竟然沒覺得想吐。

“我懷你的時候,就喜歡吃小米粥,陪著喝一點清淡的雞湯。”李倩也在餐桌旁坐下來,“人家都說女兒懷孕的時候,口味會和母親一模一樣。”

“媽。”連格叫了她一聲。

“傻孩子,這事兒還能瞞著,你住七樓,一不小心摔一下或者閃了腰怎麽辦,還有,這種時候怎麽還能在實驗室工作,你那姑父也真糊塗……”

“媽,姑父他不知道。”

“還是糊塗,成天見也看不出來。”說著從頭到腳把女兒打量了兩遍,“不過真看不出來,這才幾天啊,可是,不能因為日子短就不加小心,這個時候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半天也說不到正題上。”這次是連將軍插了個嘴。

“這個時候還說什麽正題,好好吃好好喝好好休息天天開心才是正題,這個時候再說你所謂的正題還有用嗎?”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連將軍被妻子堵得沒話說。

“丫頭,你就聽媽的,沒事,想吃什麽吃,想喝什麽喝,多大點事兒啊。”

連格眼圈紅了,眼淚立刻盈滿眼眶,她伏在媽媽肩膀上哭了起來。

“你看你這孩子,剛說了要開心,這種時候最見不得氣不順,不能傷心。”

“媽。讓你操心了。”連格哭著,聲音斷斷續續。

李倩慢慢地撫著女兒的脊背,等她哭痛快了,哭夠了。連波看這個樣子,轉身到樓上書房裏去了,還是讓母女倆說點悄悄話吧。

過了一會兒,連格慢慢地止住了眼淚,情緒也恢覆了過來。

“好了?”李倩微笑著問。

連格點點頭。

“那媽媽就得說說你爸說的那個正題了。”

連格明白這話題遲早都得來,李倩是什麽人啊,堂堂將軍夫人,說話能不說重點嗎?但是呢,李倩就是有這樣的能耐,連消帶打地讓人聽著特受用。她若一見面就跟連格說正事兒,連格肯定聽不進去。

連格知道母親的手段,卻還是掉了進去。

“孩子的事兒他知道了?”

連格點點頭。

“他怎麽打算的?”

連格從衣服口袋裏拿出那個微型的殲擊機模型。

根本不需要連格解釋,李倩一看到上面的編號就明白了這個東西的意義,當初連波追她的時候,也是拿一個帶著編號的模型作了定情信物,說起來,倒有些傳統和淵源可講了。

李倩臉上露出一些滿意的微笑,這小子看來是認真了。這東西,算是飛行員的特殊身份證,意義非凡。

連格偷偷註意母親臉色,李倩問她:“他給你的時候說什麽了嗎?”

“說了。”

連格回答,想起那天實驗室裏他突然的求婚,他找不到戒指的窘境,窗簾縫裏溜進來的柔和陽光,三個看熱鬧的兵做了見證人。

“說什麽了?”李倩漫不經心地問。

“嫁給我。”

“說什麽。”

“嫁給我。”連格重覆了一遍。

李倩頓了一頓:“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好。”

李倩點點頭,也不氣也不急,一擡頭看到丈夫正站在二樓的樓梯上。

“親愛的,你不是說過兩天蘭州要搞飛行演習嗎?我也去看看怎麽樣?”她瞟了一眼連格,“對了,格格,他媽媽是不是住在療養院,很久沒見他了吧,咱們接她一起去吧。”

連波和連格都楞了。

“是。”過了半晌

連格說。

“行啊。”又過了半晌,連波回答。

在蘭州空軍總站的羅少輝這兩天總覺得自己好像要有麻煩了。訓練時他全神貫註有如神助般表現優良,一空閑下來的時候,一隊的飛行員兄弟似的坐一塊兒聊天扯皮,他就楞楞地發呆,讓隊友們都以為這個素質一流業務熟練的試飛員是個天高任鳥飛但兩腳一落地就變成半個傻子的那種特殊天才。

兩天前羅少輝最後一次跟連格通話,連格在電話裏只說了三句話。

“我挺好的。”

“我爸爸來了。”

“不用擔心。”

然後這兩天從試飛基地傳來的消息是,連格被連波將軍帶回家了,原因不詳。

他當然知道是什麽原因,而且很詳細地知道,而且他還是這個原因的罪魁禍首。

連格在家裏安安心心地待了三四天,沒和羅少輝聯系,準備演習的飛行員們的訓練都是全封閉式的,羅少輝只能用宿舍樓裏的一個公用電話,那個電話每天只有一個小時是可以使用的,大家都有家人,女朋友,總不好常常打電話。

羅少輝記得連格家裏的電話,但打過一次,家裏正好沒人。

他始終記得陸師長說的話,只要這次演習表現出色,他想的事情就能成。

以連將軍的眼光,大概只有成為最出色的軍人,他才肯把女兒交給自己。

羅少輝打電話的那天,連格正好和母親一起外出。

那天早上,連格睡到十點才醒,自從那天的談話之後,父母再沒針對她和羅少輝的關系說什麽,孩子的問題,也沒再批評她,整天變著法兒地給她弄好吃的。連格覺得自己正日益臃腫起來。

連格剛醒,下了樓,母親那天休假,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喝茶,見她下來,去給她弄了點吃的,溫柔地看她吃完。

“媽,怎麽了?”

“你一會兒去換件衣服,不用太漂亮,大方舒服最重要。”

“幹嘛?”

“出門啊。”

“媽媽我不想出去,你自己去行不行?”

連格的心理作用,總覺得別人能看出她懷孕。

“那是你婆婆,又不是我婆婆,你不去怎麽行?”

李倩話一說完,連格險些噎著。

“你早就去看過他媽媽了對不對?”

“你怎麽知道?”

“這個你不用管,總之,吃飽了,換衣服,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媽陪你去。”

兩個人坐在車上的時候,連格還有點小糾結,

羅媽媽十分喜歡自己是沒錯,可這突然拜訪,自己的母親還跟著去,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

“不用想了,我是肯定要去的。”李倩在旁邊說。

“媽媽,還是我自己去吧。”連格小聲說,“你這樣,好像太興師動眾了。”

“談婚論嫁家長怎麽能不出面?”

“啊?”

“啊什麽。”李倩抽空撇她一眼,“你這個樣子,再不談連婚紗都穿不下了。”

連格臉紅了紅,沒說話。

原來母親一早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連療養院負責羅媽媽健康情況的醫生都預約好了,她們先見了醫生,醫生說老人家最近的精神狀態非常好,都是前段時間連格過來那趟的緣故。

李倩又撇了女兒一眼,意料之內地看到她臉紅了。

“走吧。”跟醫生道了謝,李倩拉著女兒去羅媽媽的房間。

羅少輝的母親最近身體狀態很好,看起來像是年輕了一些,臉上的氣色和從前判若兩人。羅媽媽一看到連格非常驚喜,忙站起來讓座,倒水,又看到李倩。

“阿姨,這是我媽媽。”

“您好,您好。原來是您啊,您看起來可真年輕。”

“您別老是稱呼您啊您的,以後我們就是親家了。”連格看母親說到“親家”這個詞兒的時候連個吭兒都不打,不由得感嘆姜還是老的辣。

“親家?這怎麽說?”

“我們家丫頭,您見過了,一直都瞞著我們,不跟我和她爸爸說,也沒早來看您。結果一直拖到現在,如今……是該談談正事兒的時候了……格格,我的包落車裏了,你去幫我拿過來。”

連格心想壓根沒見你帶包出來,很明顯是個讓自己離開好方便她們說話的托詞,自己也趁這個機會出去逛逛。

羅媽媽看連格出了門,聽李倩的話,想起羅少輝前幾天給自己打電話,說是去蘭州飛行演習。她在電話裏提到格格,羅少輝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實話。

不過臨掛電話前,他倒是給了個準信。

他說:“媽,我跟您保證,您很快就有兒媳婦兒了,還有,孫子也很快就有了。”

羅媽媽也是過來人,怎麽會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沒聽到事實,仍不敢確定。

如今聽到連格媽媽這麽說,事情就算做準了。

羅媽媽向來明理,一聽李倩這麽說,立刻表態:“這個混小子,怎麽能這麽不負責任,這種事情也能兒戲。格格這麽好的女孩子,他必須當著雙方父母的面兒,正兒八經地表態。”又說,

“這事情我也責任,這麽多年身體不好,管他的時候少,等他回來我一定教訓他。”

李倩在旁邊笑,覺得羅媽媽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雖然事情的重點並不在“等他回來教訓他”這件事上,但這話說出來還是叫人很舒服。

“不知道你們對少輝滿意嗎,我是真的挺喜歡格格的,娶格格這樣的,這混小子真有福氣。”

李倩笑著說:“當然滿意,您知道他參加蘭州飛行演習的事兒嗎,那可都是數一數二的尖子。格格他爸要去,我也準備去看看,您有空一起去嗎?看看他的表現,您就知道我們為什麽滿意了。如果合適,咱們就把事情安排安排。這事情按理不應該由我們女方來提,但是,你知道格格這丫頭有時候有點發傻,現在這樣子……”

“是我不好意思,這混小子的責任,也不早跟我說,早跟我說我就上門拜訪。這事情應該我們主動,結果還讓您來提,真是太抱歉啦。”

連格在療養院的小花園裏閑逛,院裏有些護工人員看著她有點面熟,笑笑算是打過招呼。她走著,聽到身後傳來母親和羅媽媽說話的聲音。兩個人都是一副言談甚歡意猶未盡的樣子,羅媽媽還把母親一直送到療養院的門口,連格跟在後邊,聽她們笑著說話。

“讓您跑一趟,真不好意思。這事兒是我們的不是,見了少輝一定說他,讓他認認真真跟格格求婚。”

“這個也不必,咱們坐下來吃個飯把事情商量商量就行了。”李倩笑著說,“下周三我來接您去機場,咱們去蘭州。”

“謝謝您。”羅媽媽笑容滿面,“這麽通情達理,難怪生了這麽個又漂亮又懂事的女兒。”

連格跟在後面臉又紅了紅。

“路上開車慢點。”

“放心吧。您快回去吧。”李倩打開車門。

“阿姨,我們走了,您好好休息,過幾天來接您。”

“好的,格格。”羅媽媽不自覺地也把連格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神和母親在機場見到她時一模一樣。連格笑著想,阿姨應該也知道現在什麽都看不出來吧。

回去的路上李倩先開了口,她笑著說:“他媽媽真通情達理一個人,怎麽少輝的性格那麽倔?”小半天沒見,已經叫“少輝”了,這麽親近?連格在心裏想。

“從小吃苦過來的唄,都這樣。要不是這股倔勁,也發展不到今天。”

“反正不管怎麽他都好,是不是?”李倩打趣女兒。

“也沒有。”連格低低地反駁,而後沈默。

過了一會兒,李倩又問:“想他

了?”

“媽媽,之前他每天都給我打電話,他知道我爸把我帶回來了,現在不定急得什麽樣兒呢,我想給他打個電話。”

“丫頭,聽媽話,別打,熬熬他,男人最忌沈不住氣,這麽點兒事,是你爸把你領回來了,父女倆怎麽都好說,又不是敵人,他有什麽好擔心的,如果這樣他都坐立難安沈不住氣,將來萬一真上了戰場,聯系不上你,不得徹底崩潰?這是一個軍人應有的,最基本的心理素質。”

“關心則亂。”

“那是普通人,軍人不是普通人。”

連格不說話了,想想母親說得也有道理。

過了一會兒,連格開口問:“媽媽,我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你和爸爸不生氣嗎?”

“呵呵,生氣,怎麽會不生氣?你爸爸一接到你姑父電話就從部隊上回來了,到了家裏冷著一張臉不說話,後來在書房裏摔東西,這麽多年了,沒見他發那麽大火,你沒看他桌子上那個水晶煙灰缸都沒了。我也氣,問清楚是怎麽回事,晚上坐在床上想,還掉了兩滴淚,不知道我和你爸是怎麽教育你的,讓你做事這麽沒輕沒重。”李倩嘆了一口氣,“可是生氣又能怎麽樣,隔得這麽遠,就算立刻飛過去,這時間氣也消了大半了,總不能在電話裏罵你吧。兩個人坐著發了半夜的呆,也就想通了。那小子也不錯,估計也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女兒喜歡,我們做父母的又有什麽辦法呢。都怪你爸,這兩年把你養得像個男孩子,啥事兒都自己拿主意,現在主意正的,管都管不了。好在,他是老實人,你父親也見過的,在部隊的表現也很好……”

李倩說到後來,像是有點累,又像是忘了自己說到哪兒,類似的話,半無奈半調侃地說了好幾次。聽得連格險些又落淚。

“媽媽。”

“沒事,我們也想明白了,你就是喜歡他,沒邊沒沿地喜歡,我們也是過來人,都明白。我和你爸爸也是自由戀愛,夠新潮吧。”李倩笑笑,“這麽多年,你考軍校,學航空動力,去新疆,還有如今,不都是為了他嘛,做了這麽多,想讓你抽出來也難了。後來聽你說他給了你那個小模型,又求了婚,連個磕巴都沒打,一心一意對你,到底心裏是踏實了。”

連格哭了,眼淚一連串地滾落。

可憐天下父母心。

“格格,你好了,我和你爸就都好。我今天見了她母親,就更放心了,那樣明事理的一個人,教出來的兒子不會差。”

“嗯。”連格哽咽著答應。

周三那天,司機開車載連格來接羅媽媽,

然後直接送到機場,機票已經買好,醫生的準許乘坐飛機的證明也提前開好了。連波應邀提前去了蘭州,李倩從醫院裏值過夜班直接趕到機場。

上了飛機,李倩跟羅媽媽說了兩句話,又招呼連格照顧她。

“您有什麽需要的就叫格格,跟自己女兒一樣,別客氣,我昨天值了夜班,得打個盹兒,您別介意。”

“沒事沒事。”羅媽媽笑著說,“哪兒能讓格格照顧我,不用不用。”

連格聽出阿姨話裏的含義,又紅了紅臉。

第二天,連格和母親陪著羅媽媽坐在為特殊客人準備的接待室裏,通過攝像直播觀看了整個飛行演習的過程。

“阿姨,您看,第二隊列,右側的那個僚機,就是少輝的飛機。”連格跟羅媽媽說。羅媽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她想象著少輝控制飛機翺翔藍天的樣子,不由得熱淚盈眶。

“您看,少輝多優秀啊。”李倩稱讚。

飛行演習結束以後,飛行員吃過午飯,有一個蘭州總站全員參與的演習總結會,會議結束以後參加演習的飛行員都給了三天假,大家三三兩兩向餐廳走去。

黃昏時分,晚飯前,羅少輝在會議室到餐廳的路上,夕陽金色餘暉之下,微醺的暖風之中,看到了他的戀人。

連格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帶著一個黑色的小禮帽,站在那裏笑盈盈地等他。

“格格。”羅少輝沖過去將她打橫抱起來,在原地轉了好幾圈,連格摟著他的脖子,笑個不停。

遠處羅少輝的隊友們此起彼伏地吹著口哨,終於明白這個家夥為什麽總一副丟了魂兒的樣子,原來是害了相思病。

“少輝,走,你和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們?”

“對啊,我父母,還有你媽媽。”連格笑著說,“對了,爸爸要參加部隊的聚餐,抽不開身,就我們四個了。”

“我媽媽也來了,阿姨也來了?我怎麽說呢,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太隨便了?”

連格看看他,已經換下了藍色的飛行服,換上了參加會議的正裝。這叫隨便?真是關心則亂。少輝的傻勁兒又犯了。

“不用擔心,我爸媽他們都同意了。”連格說。

“同意了?怎麽同意的?”

連格決定賣個關子,死不開口,羅少輝連哄帶騙地說了一路,也沒能得到一點信息,進了酒店,服務員領著就不好再卿卿我我,羅少輝耐著性子,裝著樣子,一本正經地跟她走到包間門口。

然後,羅少輝一臉震驚地,而

後歡喜地,聽到連格管自己母親叫“媽”。

幸福來得太突然,羅少輝有點暈,他跟連格的母親笑笑,用手指悄悄掐了一下自己。

“阿姨。”他跟李倩打招呼。

“格格都改口了,你還不改口。”李倩笑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飛行演習一結束,羅媽媽已經泣不成聲了,連格耐心安慰,又是端水又是遞手帕。連格叫阿姨的時候她就拉著連格的手說:“好孩子,你要是願意就叫媽吧,我真想有你這麽個媳婦兒。”

而在一旁的李倩接到了丈夫的電話,他坐在總控中心的位置最佳的看臺。

“這小子,真不錯,有兩把刷子,大家都稱讚他呢,我也覺得挺自豪的。”

快三十年的感情,李倩怎麽能不知道他這兩句話是什麽意思,當下就順著羅媽媽的意思囑咐連格改口,連格還不習慣,之後吃了午飯,陪著羅媽媽一下午散步聊天,羅媽媽生怕她累著,不肯叫她多說話或者多走動。

連格多叫了幾次,慢慢地,只用了這半天的功夫,竟然習慣了,叫起來十分順嘴。

那天晚上,在羅媽媽的酒店房間裏,羅少輝做出了認認真真的承諾。三個大人都在場,無一不欣慰。

只有連格不好意思,等不到他把話說完就跑了。

“這孩子,當初追到新疆去都沒猶豫,如今倒還不好意思了。”李倩笑著說。

羅少輝站著沒動。

“行了,該說的也說了,剩下的我們來商量,你們自己逛逛去吧。”李倩開口,羅少輝走到門口,她又問:“你有什麽特別的要求嗎?”

羅少輝轉回身來,特別的認真,特別的鄭重其事。

“媽。”這個稱呼他還不太習慣,“您是說婚禮嗎?我是想,最好,快一點!嗯!越快越好。”

“行了。”李倩忍不住笑了。她覺得少輝這股有點傻氣的較真勁兒,真討人喜歡,就像連波二十多歲時候的樣子。

飛行演習之後羅少輝總是一副上竄下跳頗不淡定的很傻很快樂的樣子。

一個月後,兩個人在蘭州舉行了婚禮。禮堂別致,參加婚禮的賓客有很大部分都著軍裝,也許對於一個軍人來說,這樣的著裝才是最大的尊重。羅少輝在基地時的一幫好哥們兒,還有在飛行演習訓練營裏新結識的兄弟們,一個個早早趕來幫忙,在禮堂門口站成兩隊挺拔的標桿。

幸好大部分賓客都是部隊背景,否則就要被這陣仗嚇著了。

“你們故意的是不是?有必要這麽誇張嗎?”羅少輝皺眉。

> “你小子不領情是吧,要是飛機能動,我們就在這街上排上一排,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什麽威風,你以為閱兵還是演習,這是婚禮,浪漫,要浪漫,你們懂嗎?”羅少輝打著手勢。

“我們不懂,你懂,你這手勢怎麽看怎麽像開飛機的。”

這個雙關語把一群人都逗樂了。

“懶得理你們。”羅少輝哼了一聲,“反正我是要結婚了,你們呢,還打光棍呢吧。”

十七八個年輕人聽見這話都圍上來:“姓羅的你找茬吧,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知道咱部隊缺女兵啊,得了便宜還賣乖。”二話不說,連捶帶打地收拾了一頓,一群人一邊鬧一邊樂。

“混小子,不趕快去看看格格準備得怎麽樣了,要結婚了還沒正形。”羅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看著這一群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樣子,只覺得欣慰。

十七八個兵齊齊站成一排,敬禮說:“阿姨好,恭喜恭喜。”

羅媽媽笑著招呼他們,一邊囑咐羅少輝去看看連格。

羅少輝剛要走,看到停在禮堂門口的那輛轎車上下來一個人。路新白。

他笑著走上來。

“結婚了,挺熱鬧的,都是朋友?”

“沒錯。”年輕人都答應。

“我是新娘的朋友。”路新白自我介紹,又轉過來非常認真地笑著對羅少輝說:“恭喜恭喜。”

“謝謝。”

“還是你贏了。”路新白一句話,一群年輕人都湊上來打聽八卦。

“承讓承讓。”羅少輝笑出聲來,“你找地方坐,我去看看她。”

路新白神色如常,點點頭。

連格在化妝,她穿婚紗的樣子少輝也沒見過。

他敲門,裏面不讓進,蘭州軍區和連格熟悉些的幾個女兵都過來了,攔在門口要紅包錢。

“忘帶錢了。”羅少輝故意耍賴。

裏面的女生嚷嚷著不行,讓他去借錢,羅少輝無奈,把準備好的紅包塞進門縫裏。

過一會兒那門縫裏又伸出一只手來,一個利落的聲音說:“信物。”

“別鬧了……”羅少輝突然意識到,這人是裴靜。果然,門開了一小半,穿著軍裝的女兵笑盈盈地看著他。

“恭喜恭喜啊。”

“謝謝。”羅少輝笑著回應。

裏面又有人說話:“沒信物怎麽證明你是新郎官,搞不好是來搶親的。”

“格格?”羅少輝提起聲音喊了一聲。

裏面的女孩兒都笑作一團

:“格格聽不見。”

羅少輝突然想起這次演習之後評功發給他們的那個勳章。

連著綬帶一起從左胸前取下來,交到裴靜手裏。

裴靜一笑,有些意味深長,然後關上了門。

羅少輝聽到裏面安靜了下來,有人說:“這還差不多,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軍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嘛。”

“什麽你的一半,是格格的一半。”另一個人反駁,然後大家都笑了。

羅少輝仍站在門外等著,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穿著白色婚紗的連格。

真美。羅少輝說不出話來,嘴巴張大,而後笑了。

“怎麽樣?”連格問。

“真好。”羅少輝說。

是真好,而不是簡簡單單的“真美”,羅少輝覺得幸福,覺得生活真好,覺得老天對他真好。

兩個人還木木的,裏面的人突然把連格拽了回去,門砰地一下關上。

“人也見到了,回去吧,有一輩子的功夫相看兩不厭呢,別著急。”

然後又是亂糟糟的說笑聲。

連格挽著父親的胳膊走過紅毯,穿著軍裝的少輝英氣勃發,他拉著她的手讓她站在自己身邊。

兩個人面對著面,忍不住一起笑出來。

“穩住穩住。”羅少輝在她耳邊低聲說,自己卻也控制不住笑意。

可當羅少輝將那一枚精致的鉆戒戴在連格手指上的時候,連格卻哭了。她的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婚紗的裙擺上,落在羅少輝的肩膀上。

羅少輝自作主張地抱著她,讓她靠著他的肩膀緩了一會兒。

參加婚禮的人都目瞪口呆,連主持人都搞不清楚狀況。

過了一會兒,羅少輝拍拍主持人的肩膀:“您繼續吧。”

“少輝,是不是我特別愛哭,我最近老控制不住情緒。”儀式結束以後,連格問。

“沒事,我媽說,懷孕的人都特別敏感。”

“……”

“不過不要常哭,傷神。”

“……”

“不過你剛才應該是喜極而泣吧。”

“誰說的?”連格跟他開玩笑。

“格格,你不是要反悔吧。”羅少輝把她摟到眼前來,“反悔也來不及了。”

連格笑了:“少輝,這戒指你花了多少錢。”

“沒花錢,不銹鋼的。”

兩個人又笑。

羅少輝作為試飛員待遇不錯,他又沒什麽花錢的地方,除了支付媽媽在療養院的費用,其餘

的都老老實實地存了起來,就等著娶媳婦兒用。

宴會上連格不能飲酒,這就苦了羅少輝,雖然有三四個好哥們兒充當伴郎跟在後面幫著擋酒喝酒,羅少輝到底還是有些微微地醉了。而且,這些哥們兒的酒必然不會白喝,到了晚上鬧洞房的時候,肯定會一滴不落地還回來。羅少輝想想就頭大。

羅少輝一醉,便覺得身邊的一切都跟夢似的,穿禮服的連格是夢,這些祝福的酒杯也是夢,隱隱綽綽的。

可他心裏又清楚得很,知道這一切都在自己的懷裏了,誰也奪不走了。

羅少輝喝多了,被兄弟扶著去醒酒,連格跟大家說話,路新白端著酒杯過來道喜。

“看到你這樣我就放心了。”路新白說。

“她呢,怎麽沒來?”

“怕她嫉妒。”

“嫉妒什麽?”

“嫉妒她的婚禮沒有一大堆好兄弟在門口站成兩隊兵。”

“哦,哈哈,沒嚇著你吧。”

“別小看我,我也是軍人子弟呢。”路新白和她碰了碰杯,鄭重恭喜,“好好過日子,要幸福。”

賓客們下午四五點才散,折騰一天,連格累了。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

羅少輝靠在另一張床上發呆。

一幹好兄弟特別夠意思,幫著送客人,整理後續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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