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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搜救隊還沒有回來。基地也派出直升機,可天已經黑了,觀測的視線不好,即使白色~降落傘十分醒目,恐怕也很難發現羅少輝的蹤跡。

這一刻連格很冷靜,她在夜晚陡然降低的氣溫裏艱難前行。

羅少輝,我不準你放棄。

你看,這一次,又要靠我來拯救你。

深夜九點,搜救隊員返回。低空飛行的直升機像一只失去目標的鷹,最終收到返程的命令。一無所獲,整個基地卻因為連格的失蹤而陷入更加嚴重的擔憂之中。

陸師長,連格的姑父,即使非常擔心,也只能派出少量的搜救隊員。

輪班搜尋,走不遠,也不敢走遠。夜裏氣溫很低,離開基地就缺少照明,天氣難測,遇到風沙則兇多吉少。

邵成站在師長辦公室門口,靜靜地等。

雖然他知道,如果連格找到羅少輝,兩個人也很難平安回來,但如果格格找不到他,她一定會不知疲倦地繼續找。

連格步行過荒原,手機雖然無法通信,但最起碼可以在夜裏看看時間。

十一點多了,她走了三個多小時了,她沒能一直朝一個方向走,她只是走出一段,再返回,用波浪的形式圍繞著飛機墜毀的地點一圈一圈地搜尋。

天真冷,天氣預報說新疆夜間的最低溫度已經達到零下二十度左右,連格穿得有些單薄,她在幹冷的天氣中緊縮著脖子。

四周一片死寂。

如果自己死在這裏,凍死或者累死,也可能遇到什麽野獸。新疆這一片無人居住的地區,是野生動物天然的棲息地。

她加快腳步,雖然害怕卻仍然硬撐著往前走。

連格想,如果羅少輝沒有出事,今天晚上,最遲明天,他們就會在基地見面。會擁抱,會對彼此說愛,會有一切戀人之間應有的親密舉動。

她再不管什麽純粹不純粹,他說愛她她就相信。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親吻,他們可以在這裏結婚,一個簡單的婚禮,像邵成和葉淩那樣,用甜蜜氣死這個基地的單身男同胞。

她想其實托付終身很簡單,她不明白從前的自己為什麽總是那麽苛刻。

你後悔了吧,你看,你後悔了吧……連格對自己說,露出一個苦笑,眼淚留下來,立刻被凍結在臉上。她的雙頰被凍得生疼,雙腿也開始發軟,急救箱太沈,她背不動,背帶好像嵌入身體裏一樣痛。

但她不能丟掉,她殘存的最後一點理智告訴她,少輝很可能受傷了,他需要這個。

可問題是,她能不能找到他?

如果找不到,她是不是要跟他一起永眠在這片天山腳下的荒原。

連格一個跟頭栽倒在沙子裏,夏天炙熱燙手的沙子這個時候也變得像冰粒一樣,連格的雙手皮膚被寒風凍得發脆,又被沙子劃出一道一道細碎的小傷口。

零下二十度,這不是新疆最冷的天氣,但對於毫無準備的連格來說,幾乎可以要命。

連格知道,羅少輝此時也在寒冷之中苦苦掙紮,他在等著她出現。

她從沙子裏爬起來,艱難地繼續前行。然後,她看到了那片綠洲。

墜毀地點以北大約七八公裏處的綠洲,深秋的綠洲顏色黯淡,在夜晚看來,就像一幢黑影。樹木的虬枝鐵幹參差伸向天空。

在夜晚進入是非常危險的事,如果迷路,很可能被困死在其中。

但羅少輝跳傘之後,有可能就著陸在這裏。

不排除可能,連格就願意冒險。

她一步一步走進這片林地,在樹木堅硬的孤枝之間穿行。她一走進,身側樹木就遮住了單薄的月光。黑暗中,她覺得自己在走向一個看不清歸途的地獄。

她唯有向前。

她仔細留意,做好標記。眼淚成股成股地湧出眼眶,她走得踉蹌。她承認,她害怕了,怕自己此行不能回去,怕她找不到羅少輝,怕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荒涼的地方。

她更害怕找到的他只是一具冰冷的身體。她叫他他不答應,她沒法將他帶回去,即使帶回去,也會永遠失去他。

這些想法,時時刻刻在她腦海裏出現,她流著淚咬著牙用石頭在樹幹上刻出標記,滿臉冰涼的淚水。

她跌倒許多次,她在黑暗中哭,她想自己報考軍校的時候從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她以為自己的一生都會在控溫控濕的實驗室裏度過,然後嫁為人婦,像母親一樣,有日日品茶,靜靜相對的日子。

她沒想到,她會在零下二十度的黑暗中穿行,更可怕的是,這不是結束。

她有可能在這樣艱難地尋找之後,找到一個讓她痛不欲生的答案。又或者,永遠懷著遺憾離開。

她不能接受,她努力加快步伐,摸索著前進。可她的雙腿已經幾乎擡不起來了。並非缺乏訓練,而是那些不祥的預感擊垮了她。

但她不能放棄,找不到他,她就不回去。

連格最終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休息,零星月光從枝幹之間灑進來。

她掏出手機來,時間顯示十二點多。

連格覺得自己連骨頭都被凍透了,零下二十度的低溫。等待救援的羅少輝會不會在寒冷中放棄。

不會的,他很堅強,就算想想母親他也會咬牙撐下來。

連格抱著雙臂,內衣被汗水濕透,又變得冰冷。她的額角沒有一滴汗,整個人在寒冷和疲憊中瑟瑟發抖。

少輝,我該怎麽辦?她想哭,想立刻見到他,想撲在懷裏罵他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出事。她更希望,這只是一個場噩夢,也許下一秒,會有人輕拍著她叫她的名字,將她從恐懼之中喚醒。她會在溫暖的房間裏,溫暖的被窩裏,溫暖的懷抱裏。

眼前是他英俊的臉,耳畔是他溫情的聲。

她想了很多,卻在心裏深深知道,這一切皆不可能。

這是上天給予他們的考驗?真若如此,她甘願付出。

眼淚再一次湧出來,她在極度的疲憊中仰起頭,淚水順著眼角慢慢流動,凝結。

她閉著眼睛哭,她想放棄了,她想跳著腳說我不幹了不幹了,她想揭穿這個可惡的惡作劇。可她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對著天際,說那句她已經說了幾百遍上千遍卻毫無作用的話。

“羅少輝,你不準放棄。”

她得繼續出發了。連格睜開眼,頭頂天空被枝幹割裂,樹枝之間附著一層白色的薄膜,被枝幹掛著,雖然殘破,但依稀可以辨認。

連格捂住嘴,眼淚再一次湧出來。

她瞪大眼睛,拼命地睜大眼睛,她沒有看錯,那撐在樹枝上的殘破的碎片,正是飛行員專用的降落傘。

連格激動得熱淚盈眶。

她再不控制洶湧而出的淚水,她摸索著在周圍尋找。她在黑暗中叫羅少輝的名字。

那聲音在林子裏靜靜回蕩,乘著夜色。

然後,在某個角落裏,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地傳來了回應。

“格格。”羅少輝窸窸窣窣地動作聲十分清晰,“我在這裏。”

這一刻,所有的寒冷和艱難都不值一提,連格楞住,然後猛然狂奔,被絆倒,脆弱的皮膚被劃傷,這些,都無所謂了。

[正文 44.寒夜]

就這樣,時隔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兩個同樣狼狽的人,在安靜得似另外一個世界的夜色叢林中,相遇了。

不,不是相遇,是終於找到了。

羅少輝靠著樹半坐著,月光疏影之中,一雙眼睛黑亮如寶石,他撐著地,抓著樹幹想站起來,可指尖只是徒勞地在樹幹上留下淺淺的抓痕。

“你別動,你好好坐著。”連格用手抹掉眼淚,一個踉蹌被地上的枝杈絆倒,又從枯枝腐葉裏爬起,淚流滿面地來到羅少輝眼前。

“格格。”羅少輝有氣無力。

連格想哭,新兵折磨死人的訓練沒讓她落淚,她對那些可預知的辛苦根本不屑一顧,她怕的是未知的,她怕的是突如其來的分別,和永不可追回的失去。

連格太虛弱了,身體累,心也累,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幹練地幫他包紮傷口,順順利利地帶著他原路返回,可她顧不得了,她撲在羅少輝懷裏,開始哭。

在瑟瑟夜風之中,在滿臉泥土和淡淡的血腥味裏,臉上的淚水被風吹得冰涼。

她終於明白,即使再高明的醫生也不會給自己的親人做手術,哪怕只是切除闌尾這樣如吃飯喝水一樣簡單的小手術。

關心則亂。

“少輝,我太害怕,我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麽害怕失去你,我寧可看著你活蹦亂跳地跟別人說笑,也不要這樣失去你。”連格在他懷裏斷斷續續地說,寒風將她的話吞去了大半。

“我都明白,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明白,可是,你不該冒這麽大的險,你為什麽要到這片樹林裏來,太危險了。”

“我怕,怕我們的關系就以最後那不快收場……你不明白,少輝,你還是不明白!”連格怕極了也氣急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或許想埋怨羅少輝讓她擔驚受怕,可這些又怪不得他。

連格在自己矛盾的情緒裏漸漸地平靜下來:“還好,你還在,在這兒,伸手就摸得到。”

連格喃喃自語,抓住他的衣襟。

羅少輝默默流淚,跳傘之後他想了很多,樹林裏看不到西沈的落日,卻能感到夜幕的降臨,他真的有些絕望,甚至想,如果早些放棄飛機,大約會著陸在沙漠裏,直升飛機或許更容易找到他。

做了這幾年的試飛員,從成為預備飛行員的那天起,羅少輝就明白自己總是時刻面臨著無法預知的危險,但這種感覺,或者說這個念頭,總是不那麽真實,錄像,數據,這些東西刺激著他的大腦卻無法讓他身臨其境。

當警報器響個不停的時候,他覺得像是在夢裏。他瞪著眼睛,盡量平靜地爭取最後的努力,不能丟掉飛機,不能放棄,但他始終感覺這一切不是真的。

直到他在風聲呼嘯的高空下墜,氣壓差讓他呼吸不暢,意外在樹林著陸,枝杈劃破他的降落傘,他從高大的樹上墜落。

跌在枯葉之中,勉強掙紮著從樹葉**的氣味中半坐起。

他才真正意識到,他正在經歷一場九死一生的賭局,他什麽都不能做,不能移動,不能呼喊,頭腦昏沈之中只有痛感猙獰不斷,他只能等。

等待救援,或者等死。

他不是對試飛基地訓練有素的搜救隊伍沒有信心,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會不去想死亡。

死亡,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他想了很多,想到他生病的母親,想到她母親的心願,想到邵成,他的好哥們。

也有連格,他努力地不去想,但她的身影早印刻在他的腦海裏,他記得她剛入學時的活潑樣子,她歪著腦袋照相時擺動的馬尾辮,她後來表露無疑的感情。

以及如今,成熟的她。

還有最後,他們不歡而散。而這不歡而散,可能是今生的最後印象。

“格格。”他輕輕念她的名字,嗓音沙啞,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閉著眼睛,聽到她的回應。

“少輝。”

這聲音清晰而真實,在耳邊盤桓不去。

“少輝。”

他睜開眼,寒風中月光寂寂。

他掙紮著努力坐起來,腦袋離開樹幹以便聽得更清楚。

“少輝。”沒錯,是她的聲音,羅少輝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擁有了一種無名的力量,他回應她,然後聽到腳步窸窣,樹葉晃動,踉踉蹌蹌的身影撥開枝葉絆倒在他面前。

連格,這個他永遠也放不下,也永遠不會丟下他的女子,他在生命最後一刻也會心心念念的女子。

也許只有經歷了生離死別,才能知道彼此的感情有多深。

溫度繼續下降,已經接近子夜,這是一天之內溫度最低的時候,連格覺得自己被汗水濕透的衣服好像變成了一副冰做的鎧甲,凍得她牙齒打顫。

“冷麽。”羅少輝擡起手摸摸她的臉頰,他的手是冰冷的僵硬的。

“不冷。”連格握住他的手,“你的傷要不要緊?”

“還好。”羅少輝扯出一個笑容,羅少輝覺得自己的腿骨折了,可能扭到了腰,腿上和胳膊上被樹枝刮出的傷口應該已經被低溫強制止血了,只是不作處理的話,很快會形成非常嚴重的凍傷。

不過這樣的溫度,沒有受傷的皮膚都會被凍傷,輕便的飛行服無法抵禦這樣的寒冷。

“連格打開藥箱,打開手電,摔倒造成的手心的傷口在手電上留下了斑斑血跡,連格把羅少輝身上可以看得到的傷口都簡單處理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忍著渾身酸痛,擡起頭看著身旁的高大樹木,若有所思。

“你要幹什麽?” “我想把手電綁到樹上面去,這樣搜救直升機應該能發現我們。”

“太危險了,別去。”

“這麽等下去會死的,少輝,我不是開玩笑。”

“那也不行,不準你去。”

“少輝!!”連格把手電筒綁在身上,活動了一下,準備開始爬。

零下二十度的低溫裏,皮膚脆弱得被任何堅硬的東西輕輕觸碰就會留下傷口,連格的手凍得使不上力氣,可她不聽勸,羅少輝怎麽說她都當作沒聽見。

她要的不僅僅是找到他,她要得更多,她要跟他一起平安地回去。

“格格,你過來,你聽我說。”羅少輝換了溫柔的口吻,“你到這邊來坐,有降落傘掛在上面,他們應該很快就會發現,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連格嘗試數次,終於放棄了自己的想法,走過來挨著羅少輝坐著。

“格格,從飛機開始報警到現在,我想了好多。”羅少輝伸手把連格攬到自己懷裏,樹林裏的風不大,可是依舊寒冷。

“我想就這麽結束了可真沒勁。好多想說的話想做的事都來不及,那個時候,死亡就在眼前,可是我不害怕,只是覺得遺憾,覺得舍不得。”羅少輝把連格摟得緊一點,聲音漸漸低下來。

連格累了,在寒冷之中羅少輝的懷抱裏不覺泛起困意。

“我這裏有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正適合在這種時候講給你聽。”

“不會是鬼故事吧。”連格問,羅少輝平靜的狀態影響了她,心底的恐懼淡了。

“當然不是。”羅少輝一笑,“是我的事,也有你,我以前就計劃著,總有一天要講給你聽,細細的,一字不落地講給你聽,然後讓你決定,要不要繼續留在我身邊。”

羅少輝真是這麽想的,只是很多事情很多人不是他能控制的,還沒到開幕的時候,就有人透露了劇情。羅少輝措手不及。

“要。”連格回答。

“你先聽我講。”

“不管怎樣都要。”

羅少輝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擡頭看看天,看不到月亮也沒法估計時間,這麽長這麽冷的夜,總得找點什麽來打發時間吧。

“格格你不要睡著。”羅少輝提醒她。

“嗯。”

羅少輝從第一次見到連格開始講起,還是那輛白牌子軍車,還是那個張揚的丫頭,和裴靜所講幾乎一樣,他之所以酒後吐真言,是因為這秘密壓得他太累了,壓得他直不起腰來,他背負了這麽久,每天都在想該怎樣誠實地向連格一吐心事,這個秘密在他心裏橫沖直撞,終於借了酒勁找到一個錯誤的出口。

“那時我就想,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子啊,漂亮,自信,得天獨厚,與生俱來的張揚,優渥的生活和不凡的家世成就了這樣的她。為什麽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

“你跟邵成很熟,這種世交之間的親密讓我嫉妒,我不知道是嫉妒你們天生的優越還是青梅竹馬的感情,但你喜歡我,是吧,格格,我感覺到了,年輕人對這些事總是格外敏感的。我忍不住利用這一點,覺得借助你的力量,我可以更快的成功。”

連格靜靜地聽著,這些,她想到了,雖然羅少輝的誠實讓她微微驚訝,但她什麽也沒說,她要聽完整個故事。一定有那麽一個瞬間,在那一刻,整個故事的主題開始改變。

“我順理成章地和你交往,可是後來,我發現自己的動機不那麽純粹了,我以為自己可以做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但我做不到,我處事方面就是這麽優柔寡斷。”

是,感情也是。連格在心裏默默接茬。

“在我們確定關系之後半年,我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初衷,開始身不由己地陷入這場戀愛之中了,即使戀愛中的我們快樂無憂,默契非常。但我最初的動機,卻成了我的心病,永遠存在,總有一天,會被你發現。”

“我經常做夢,夢到你知道真相以後的反應,有時暴跳如雷,有時一言不發轉身走掉,也有拳打腳踢示威的。”羅少輝笑笑,“醒來之後我會害怕,在黑暗中默默下定決心第二天向你坦白,但我總是臨時反悔,我怕夢中的事真的發生。”

“這種恐懼越深,我對你的愛越深,這件事也就成為了我心中永遠無法治愈的心病。”

“格格,你的純粹讓我害怕,越了解你,我就越意識到,說出一切,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

“格格,我愛你。只怕你再也不肯相信我。”

[正文 45.脫險]

月中而移,時間在慢慢流逝,四周的氣溫卻沒有任何回暖,似乎要這樣不斷地冷下去,羅少輝強打著精神說一些連格願意聽的往事和心事,用這種方式保證她不在這種情況下睡著。

可是他太疲倦了,疲倦到寒冷和傷口的疼痛都變得麻木,這種溫存的鈍痛讓他忍不住頭腦昏沈,終於扛不住饑寒交迫,他摟緊連格,用外衣裹緊她,在企圖逃避寒冷的夢境中,愈陷愈深。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肢僵硬如同被緊緊綁縛,殘存的一點意識裏覺得自己仿佛被困在鋼鐵澆築的盔甲裏。

太沈,太重,太累了,似乎要這樣一路陷下去。

等搜救隊找到二人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灰蒙蒙的天色之下,羅少輝緊緊地摟著連格一動不動地歪靠在樹幹上,臉上冷漠的表情如同沒有生氣的雕塑。

邵成腳步怔怔,竟有些膽怯,明知時間寶貴生死危在旦夕,卻不敢上前,生怕觸手兩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搜救隊員們都站在原地,因找到兩人而產生的喜悅這個時候一掃而光。邵成不動,他們也不敢動。灰蒙蒙的光線之下,每個人臉上都是木木的,好像寒冷逼得他們無法做出任何表情。

邵成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了一下拳頭,將肩上的藥箱卸下來放在地上,走了過去。

他蹲下來,嘴角叫著他們的名字,然後伸手向羅少輝和連格的頸部探了過去。

微弱的脈動在指尖顫抖著。

他們還活著,邵成心中一喜,險些掉下眼淚來。

邵成回頭招招手,搜救隊員立刻拿過軍用毛毯把兩個人包起來。羅少輝的手臂將連格摟得太緊,邵成沒辦法把他們分開,甚至在他企圖分開的時候,一雙手臂還下意識的收緊。這下意識的動作,讓邵成更增加了信心。

半個多小時以後,連格在溫暖的毛毯中恢覆了神智,羅少輝的手臂把她的胳膊勒得生疼。

連格看著四周,看著邵成和其他隊員,似乎才剛剛明白發生了什麽。

“少輝怎麽樣?”連格努力扭過臉去看他。

“他沒事,就是還沒醒過來。”邵成點點頭,伸手將一杯溫水送到連格嘴邊。

“我自己來。”連格擡手,指尖一陣疼痛。

“你的手指凍傷了,剛剛簡單處理過。”邵成解釋,“少輝也凍傷了,可能不光是手,可他現在的姿勢,沒法檢查,得等他醒過來。”

羅少輝只穿一件羊毛衫,他的飛行服裹在連格的身上,嘴唇發紫,臉色泛白。

“他只是凍壞了,一會兒暖和了就醒過來了。”

連格點點頭,低頭喝水,眼淚落下來掉在水杯裏。

她不知道羅少輝什麽時候把外衣脫下來的,不知道他怎樣抱著自己熬過大半個夜晚,但她知道他在昏迷中仍抱緊自己,不肯放下手臂。

兩人在兩層厚實的軍用毛毯裏休息。

“他腿上的傷,可能骨折了。”連格提醒邵成。

“嗯,發現了,這樣的低溫條件下凍了一夜,愈合可得花些功夫了。”

“會留下後遺癥嗎?”

“應該不會。”邵成安慰道。

兩人正在說話,羅少輝動了一下,好像猛打了個哆嗦似的,身體緊繃了一瞬之後睜開了眼睛。

“少輝,你醒了。”

羅少輝微睜著眼,看著身邊的兩個人。

“邵成?格,格格呢?咳咳。”

“在這兒呢。”邵成提醒他,“你可以松開手了,好好休息我們回基地。”

羅少輝楞了一下,看看懷裏的連格,松開手臂。眼睛一合,又睡了過去。

“少輝,少輝!”

“沒事,他是徹底放松了,讓他睡一會兒。”

兩個人裹好毛毯躺在擔架上,擡動時只要碰到羅少輝的腿,他就會微微皺眉,看來是非常的疼。

等出了樹林,天也亮了。樹林外救援車在等待,利用車載信號發射器給基地發了回信,整個搜救隊抓緊時間往回趕。

連格不肯躺著,她裹著毛毯坐在羅少輝身邊,四肢漸漸的暖活過來,被一種針紮似的疼痛取代。

終於,我們還是活著回來了。連格在心裏想,看著羅少輝蒼白的臉,忍不住想要哭。

等見到姑父,連格的狀態已經恢覆了大半,陸師長看著連格的樣子放下心來,問了羅少輝的情況,也沒有大礙,立刻送到獨立病房休息。已經從喀什站聯系了骨科醫生,中午之前會趕到。

邵成幫羅少輝做了簡單檢查,右腿小腿骨折,背部、手腳多處凍傷,好在不是特別的嚴重。

“我幫你處理一下身上的凍傷,女孩子留下痕跡就不好了。”

“少輝更嚴重,你先幫他。”連格裹著毯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坐在病房裏的沙發上,看著邵成忙忙碌碌。四肢針紮似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密密麻麻的細小的痛。自己只是凍傷了手腳,少輝傷得厲害,如果不是昏迷,會有多難受?

連格記得小時候冬天跟著爸爸去晨跑,剛出門的時候寒風灌進領口,陡然清醒,精神被迫一振,跑著身上熱了,覺得舒服不少。等回到家,四肢從自以為已經適應的寒冷中恢覆過來,會覺得家裏的溫暖有些燙人,尤其是耳廓,細碎的刺痛,讓人抓狂。

那時的痛,和如今相比,小巫見大巫了。

邵成將空調調節到合適的溫度,不能太高,得讓羅少輝慢慢適應。回來的時候救援車裏比較暖和,羅少輝應該很快就會從低溫造成的昏迷中蘇醒過來。

邵成處理過羅少輝臉頰、手腳上的凍傷之後,示意小張過來幫忙。羊毛衫脫掉,這羊毛衫摸起來微微泛潮,想來是羅少輝在墜機前曾因拼力挽救而出過一身冷汗。這潮濕加劇了羅少輝背部的傷勢。

“格格你先出去吧。”

連格聽話的站起來,離開病房,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病房裏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偶爾有醫療器具和搪瓷盤碰撞的聲音。 連格覺得疲倦,雖然已經昏睡了半夜,但此刻,心裏的安定和放松,已經讓她昏沈的大腦止不住地向夢鄉滑去。

連格透過磨砂玻璃看了一眼,什麽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窗口的白亮亮的日光。

又是一天了,這就是新疆,氣溫急上急下,很快就會到溫暖的正午。

連格到醫務室去休息,遇到陸師長的警衛員,就讓他幫忙跟姑父打個招呼。到了醫務室,歪在沙發上,擡起腿,側枕著把腦袋縮進扶手和毯子圍成的空間裏。

睡意很快淹沒了她。

邵成處理完羅少輝身上的傷口,站久了也覺得累,從昨天黃昏時分到現在,他還沒合過眼。安排小張照料羅少輝,並將他的身體狀況一一交代,待喀什站的醫生過來好盡快熟悉羅少輝目前的狀況。

邵成擡手揉揉太陽穴,走出門,走廊裏不見連格。一邊走一邊問,回到醫務室,見一個人窩在沙發裏,毯子連腦袋都完全遮蔽。

“格格?”邵成把毯子往下掖掖,輕聲叫她。

連格蹙了蹙眉,睜開眼。

“忙完了?”

“嗯。”

“他還好嗎?”

“還沒醒,不過沒有大問題。”

“總站的醫生還沒到?”

“快了,不用擔心,他的體溫已經恢覆正常,骨折沒什麽大危險。”

“嗯。”連格點點頭,“你呢,累不累?”

邵成輕笑一下:“不累。我幫你處理一下凍傷吧。”

連格脫掉鞋和襪子,她的腳有些紅腫,邵成看到這樣子,輕輕松了一口氣。

“還好,不算厲害。”邵成說,“如果發白甚至泛紫,那就是嚴重的凍傷了。”

“我手上怎麽樣?”連格問。

“沒事。人的臉部和手相對來說比腳要耐凍一點,因為這兩個部分總是裸露在外的,可能多多少少獲得了一點鍛煉吧。”邵成笑著解釋,倒了略低於正常體溫的溫水給連格泡腳。

“其實人的身體很奇妙,它比人的大腦要聰明。”

“這怎麽說的?”

“你知道為什麽是手腳先凍傷嗎?其實是身體本能決定的爭取和放棄。凍傷初期會紅腫,嚴重了會泛白,繼而變成青紫色。這是因為在剛剛凍傷的時候,身體會加強末梢的供血,盡可能地想把它暖過來。如果還得不到緩解,身體發現自己無法維持全身的體溫的時候,會放棄手、腳這些末梢,血液從手腳上退回來,循環系統不再經過它們,所以手腳會最先出現嚴重的凍傷。它做得多幹脆利落,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它會逐漸逐漸地放棄,放棄四肢,放棄似乎不那麽重要的其他部分,盡可能地維持心臟的供血和溫度。

它用這種殘忍而堅決的方式,為自己爭取最大的生還的可能。”

連格聽得怔怔地回不過神來,這一切完全合情合理,可總讓人覺得太殘酷,好像作戰時丟卒保車的策略。

“很殘酷吧。但正是這種做法,讓我們擁有更多更長的時間等待救援,也就有了更大的生機。”

“相比之,格格,我們的大腦就考慮得太多,我們總是受情緒左右,我們被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影響。”邵成幫她把腳輕輕擦幹,將藥膏細細地塗在腳面上。

“你得明白,你想要什麽,最終的目的是什麽,不要被那些細枝末節幹擾。”

“邵成……”

“格格,你需要更堅決的頭腦。”

“邵成。”

“說。”

“淩淩……”

“淩淩去睡覺了,昨天晚上一夜沒睡,早上接到消息我讓她去睡覺。當時這丫頭還撐著不睡說要等我們回來,結果在值班室趴桌子上睡著了。我讓人把她送回我宿舍去了。”

“不是。”

“不是什麽?”邵成頭也不擡

“誒呀!邵成,我是說,淩淩過來了!”

邵成擡起頭,轉過臉,淩淩正站在醫務室的門口。

表情呢,還算正常。

☆、46.恢覆

連格本能地覺得有些尷尬,但心裏又想掩飾這種尷尬的氣氛,過分表現的自然,更讓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邵成倒很淡然,大約也有一瞬間的楞神,只不過表情處理得非常合宜。

“淩淩,去拿一雙棉拖鞋。”

葉淩也沒反駁,整個人感覺有些木。唰唰唰地跑走,唰唰唰地跑回來,把自己的棉拖鞋拿過來放在地上。

“啪”地一聲。

“你穿上這個,每天記得過來換藥,暫時不要沾水。”

邵成說完,站起身,收拾藥品器具,把盆裏的水倒掉,洗了手。沏了一杯茉莉花茶,不動聲色地遞到葉淩手裏。

“睡醒了?”

“嗯。”葉淩有些喪氣,因為生不起氣來,可心情又很糟,所以整個人都很悶。

“還說等我們回來呢,撐不住睡著了吧。”

“嗯。誒,我是怎麽回到宿舍的?”

“總不會是夢游。”邵成笑著說。

葉淩楞了一下,明白了,一定是邵成把自己送回去的,睡著了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連格現在不宜多走動,邵成準備安排人把連格送回宿舍。

“不用了,我還是去病房陪少輝吧。”

“你也要休息。”

“沒事,我可以在沙發上躺一會兒。他沒醒來之前,我待在哪兒都不會舒服的。”連格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從醫務室到病房並不遠,邵成也就沒送她。

“你看,這就是區別。”

“什麽區別?”

“好朋友和老婆的區別。”邵成是指他親自把葉淩背回宿舍這件事。

葉淩吐一下舌頭:“小羅子真沒事嗎?”

“放心吧。頂多就是在床上多躺些日子。經歷這麽一遭,對他們兩個或許是個機會。誒呀呀,只是可惜了那架最新裝備的殲擊機。”

羅少輝是在當天夜裏醒過來的。昏睡了一天之後,醒來只覺恍如隔世。夜半的病房裏只開了一盞黃色的壁燈,光線很暗之中,羅少輝更覺得頭腦昏沈。

動一動僵硬的身體,背部的有一種火辣辣的刺痛。右腿格外沈,喀什站的骨科醫生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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