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前的事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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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全身難過的醒了。

就像有一輛水泥車從身上壓過去似的,實際上也差不多。許願覺得自己就像是準備包餃子時搟面杖下的餃子皮,整個人像是被壓扁了,昏昏沈沈的,只覺得有人在自己嘴邊餵進去一點兒水。

許願聽到自己胸腔裏的跳動聲,緩了很久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他覺得很渴,在蘇醒的瞬間下意識呢喃著要水,然後他似乎被人扶著坐了起來,溫水源源不斷地送進幹渴的口腔,許願重覆著小口吞咽的動作,總算是醒了。

他先是看到殷浩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緩緩理順氣息,這才道:“……我還以為我這是要因公殉職了……”

殷浩道:“別胡說八道。”語氣竟像是隱隱藏著一絲慍怒。

許願慢了半拍的腦子在琢磨了半天之後總算反應過來,才慢慢道:“你生氣了?”

殷浩還沒回答,病房的門就被人給推開了,許樾南走在最前,身後跟著的是同樣急匆匆的白大褂醫生,最後是神色是時陰時晴的馬梓遠。

殷浩把許願交給醫生,許願想自己還活著,便放寬了心任由醫生擺弄,不多時檢查結束,那醫生道:“幸好沒傷到內臟和骨頭,多休息幾天也就是了。”

殷浩道謝,許樾南也道謝,醫生走了,殷浩仍坐在床邊,許樾南站著,馬梓遠站在門口。

許願道:“爸……”

許樾南嘆道:“你沒事就好……唉……”說完就到走廊裏去抽煙。

馬梓遠道:“殷浩,你介不介意我跟許願說兩句話?”

許願本想說“沒事”,因為他自己也很好奇之後發生了什麽自己才大難不死,不過殷浩沒給他這個同意的機會,說話也不知道委婉點兒,直接道:“等會兒再說吧。”

馬梓遠似乎早料到了這個結果,也沒不高興,見許願沒什麽大礙也松了口氣,這時又恢覆了平時那種神神叨叨的樣子,聳聳肩道:“我一猜就得這樣,得了,你們倆就先膩歪著,我過個一半天再來。”

許願不知道該說什麽,殷浩也沒說什麽,看著他走了。馬梓遠還很貼心地給他們帶上了門。

許願這時想到繼續剛才的話題,伸手示意殷浩過來,然後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低聲道:“幾天沒刮了?”

殷浩道:“好幾天了。”

許願道:“哎……來。”他說完伸手抱了抱殷浩,手環住他的脖子,低聲在他耳邊道,“我這不是沒事兒麽……什麽殉職不殉職的,我以後不說了行不?”

殷浩重重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頸窩處呼出一口綿長的熱氣,再不說話了。

自殷鴻義死後許願可以說是他全部的依靠,他們在一起六年,是許願陪他走過了生活中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他很想象自己失去許願後會怎麽樣。

他們是彼此最默契的搭檔,更是最好的愛人。

許願摸了摸殷浩的頭發,殷浩在這件事情上開不得玩笑,他早該知道的。

許願道:“哎……有吃的沒有,餓了。”

殷浩說:“嗯,等會兒。”松開許願,轉過身去拿床頭櫃上的保溫壺,擰開蓋子後竟是滿滿一罐子的雞茸粥。

許願聞著粥的香氣,問殷浩說:“我爸拿來的?”

殷浩盛了粥,一邊淡淡回答道:“不是你爸拿來的,我熬的。”

許願:“……”

殷浩平時是特事科和特警隊兩邊顧著,真忙的時候家都回不來,更是很少做飯,久而久之許願幾乎都忘了他會做飯這件事。

許願笑道:“好香。”

殷浩這時繃緊了的神經才慢慢松緩下來,低聲道:“以前都是我做飯給我爸吃。”

許願道:“現在呢?”

殷浩道:“給你吃。”說完舀了一勺粥,吹涼,服務周到地送到許願嘴邊。

許願喝了這一勺粥,湊過去在殷浩唇角上親了一下。

殷浩道:“吃飯。”

許願這時候才想起該說正事,連忙道:“我這是躺了幾天了?”

殷浩道:“三天。”說完又把一勺粥塞進他的嘴裏。

許願這時候想噴粥了,結果給噎了一下,好不容易咽下去,連忙道:“三天了!?”

殷浩道:“嗯。”

許願道:“那……依依他們……”

殷浩道:“還沒消息,現在進出市內都卡的很嚴,但也沒有壞消息。只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張小北的家長徹底聯系不上了。”

許願道:“啊?怎麽……之前不是說正趕回來了麽?”

殷浩道:“不清楚怎麽回事,之前是聯系上了,說這一兩天就能回來,可是從那天晚上之後……再聯系手機就打不通了,給他父母單位打電話,說沒他們的消息,又聯系了他們出差的地方,說他們已經回去了,但到現在也沒出現,本來還擔心是不是太著急出意外了,查了一下也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許願道:“那他們是人間……人間蒸發了?”

殷浩道:“差不多。”

許願道:“那天晚上……”

殷浩道:“具體情況我不清楚,馬叔大概就是要跟你說這個。”說完把最後一勺粥塞進許願的嘴裏,又問,“還吃嗎?不吃叫他進來?”

許願道:“先不吃了……我也有話想問他。”

殷浩道:“那我刷碗去。”站起來拿著碗和勺子出去了。

馬梓遠很快進來,打趣道:“小兩口膩歪完了?”

許願道:“您別跟殷浩生氣啊,他……”

馬梓遠道:“我跟他生什麽氣,他就那脾氣,誰的話都不聽,就聽你的。”

許願心道有那麽嚴重麽,不過現在也不是討論殷浩聽不聽話又或者是聽誰話的問題,便正色道:“那天晚上……”

馬梓遠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麽,直接回答道:“不是我。”

許願楞了,他一直以為自己大難不死是馬梓遠出手相救,畢竟他在暈過去之前聽到了馬梓遠的聲音,又想在那種情況下恐怕也不會有別人,如今馬梓遠卻開口否認,許願也不明白了。

馬梓遠道:“你們許家貌似還挺有來頭的……”邊說著邊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給許願。

許願接過來一看,正是當初許樾南交給他的那本舊書。

只不過如今這本書的封面殘了一角,原本應該是寫著書名,也就是那幾個繁體小楷的地方已經被燒掉了,只餘下邊緣一圈黑色的痕跡,內頁的地方卻還完好無缺。

馬梓遠道:“是這本書救了你一命。”

許願不說話,等著馬梓遠的解釋。

馬梓遠道:“你知道那天晚上的怪物是什麽嗎?”

許願道:“我不清楚……什麽?”

馬梓遠的嘴動了動,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窮奇。”

許願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下意識道:“什麽?”

“窮奇。”馬梓遠重覆道,“中國古代四大兇獸之一,另外三個是梼杌、混沌和饕餮。《淮南子·墬形訓》裏說:‘窮奇,廣莫風之所生也’,高誘的註解說:‘窮奇,天神也。在北方道,足乘兩龍,其形如虎也’,簡單來說,就是大小如牛、外形象虎、長有翅膀、叫聲像狗的一種吃人怪物。”

許願更覺得反應不過來了,又道:“那……怎麽?這麽個東西……怎麽就出來了?等等啊,那天那個……不是牛那麽大吧?普通的牛有那麽大?”

馬梓遠道:“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這兩天我也查了一些東西,民間野史裏倒也有與窮奇有關的記載,不過最有意思的是北宋徽宗宣和四年的一處。”而後便娓娓道來,“‘城北有富戶張氏,年四十得次子,愛之如命。張氏次子貌若女子,秀麗非常,故名秀之。宣和三年秋張氏暴亡,二子靈前哀泣,立誓守孝三年。來年春,秀之於屋中夜語,常至天明,長兄怪之,是夜,伏於窗下竊而聽之,不見其人,以之為鬼,甚懼。城東有灰袍異士,長兄重金求之,異士翩然而至,設局取之。又一月,秀之七竅流血而亡。長兄大慟,棺前詰責,異士不語。俄而天中紫光驟起,一巨獸網墜於秀之棺上,其貌如虎,聲如犬吠,側生雙翅。異士曰:‘此窮奇也。汝弟喜之非常。’長兄詫之,但見窮奇厲聲大呼,竟出人言,形貌可怖。異士遂以銅鎖鎮窮奇於山林之間,成之去也。’”

許願大致聽懂,又道:“那您的意思是……”

馬梓遠道:“倘若這故事是真的,你以為呢?《史記·五帝本紀》道:‘少昚氏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其中提到的少昚就是少昊。少昊相傳是黃帝之子,更是中國五帝之首,他的兒子自然不用說,那能制住窮奇的就一定不是常人了。”

許願道:“話是這麽說沒錯……”

馬梓遠又道:“我聽你父親說了,這書是你們許家的家傳。那晚上是這書救了你,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了吧?”

許願道:“您是說剛才那故事裏提到的灰袍人是……”

馬梓遠點頭。

許願卻覺得這件事情十分荒謬,立時否定道:“怎麽可能……我們家……”

馬梓遠打斷他:“你還有第二種解釋?”

許願道:“……那也……不是,我的意思你就算那個異士真的和我們家有什麽關系,那從北宋到現在怎麽也有一千多年了吧?別說我了,就是我爸,再往上數我爺爺,我太爺爺,我也沒聽說過誰有這個本事……這次算是老祖宗顯靈,那下次呢?再遇上它我可能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

馬梓遠道:“你有幾斤幾兩我還看不出來?我也不指望著你去對付窮奇,只是希望你明白它針對你們家的理由。現在窮奇抓走了你妹妹,下一個目標就是你,我只是來提醒你,你的處境非常危險。”

許願無可奈何道:“這……”卻也覺得馬梓遠說的“處境危險”確是事實。野史中的傳聞不可盡信,然而他們遇到窮奇卻很可能是事實。許願雖然沒看清那怪物的模樣,但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馬梓遠是趕來的,裴森在,許樾南和竇明純也在。如今馬梓遠既然把這當成一個結論來告訴他,那就一定已經和裴森他們達成了某種共識。

不過許願倒因為這次的襲擊明了了許嘉柔的死因,也明白了他們要面對的不是有著變態嗜好的連環殺人狂,而是一只體型巨大、力大無窮且殺人不眨眼的怪物。許願想起那怪物拍下的一掌仍舊心有餘悸,徹底想通了許嘉柔的骨骼為何多處斷裂,又為何窒息而死,也大約猜出了她身體右側的那道切割傷是那怪物的翅膀所致,薄而鋒利,巨大且富有柔韌性,沒有什麽比它更合適的了。而許嘉柔舌頭上的那道傷痕恐怕是她情急之下自己咬傷的。

可如果包括另外八具屍骨在內的殺人案都是窮奇所為,那又怎麽解釋那八具屍骨詭異的擺放?尤其要命的是,他似乎還從手上這本自家的傳家寶裏看過類似的圖形。

許願越想越覺得頭疼,只得道:“那怎麽辦……”

馬梓遠道:“事情上升到這個高度僅憑我們已經不能處理了。裴科已經通知了審查組那邊的羅組長,想來是會找三大家商量這件事。不過三家裏據我所知也不好說有誰有這個本事,贛中舒家精於蔔筮,這卻是個硬活兒,他們這次怕是不行了。不過我倒聽說舒老先生有個朋友很……”

許願道:“那你們可要趕緊把人找來……我可不想……”

許願話還沒說完,馬梓遠的手機響了。

馬梓遠掏出手機來看了一眼,而後道:“哦,裴森的電話。”

許願道:“您出去接電話去吧……”

馬梓遠接起了電話,邊朝外走邊道:“對,沒錯,許願醒了……”

許願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目光卻落在了手中這本據說救了自己一命的書上。在他的記憶裏他似乎從沒把這本書認真完整地看完過,此刻想到這書可能與自己的先祖有關,竟情不自禁地撚開書頁翻看了起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好像能看得懂了。

那是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說實話以前只要他翻開這本書就有種看不下去的感覺,此刻卻開始覺得那書中記錄的圖形非常熟悉,似乎有什麽透過紙頁呼之欲出一樣。

他又忽然想起了曾經出現在窗臺和車裏的那只白底黑斑的豹子,好不容易稍微清晰些的思路又變成一團亂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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