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前的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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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十月。

國慶小長假,學校組織農家樂秋游,一共四天,包吃包住,自願參加,費用每人三百塊。

許依依晃蕩著兩條腿,坐在椅子上看竇明純給她收拾秋游用的小旅行包。母親絮絮叨叨地提醒她要註意什麽,比如厚外套放在書包最下面,覺得冷了就拿出來穿,換洗的內衣放在那個印著粉紅色凱蒂貓的塑料袋裏,漱口杯和牙膏牙刷在那個有按扣的小塑膠袋裏,還有零用錢放在書包內側那個有拉鎖的暗袋裏,有什麽想吃的就自己拿錢買……許依依聽得煩了,說了一聲“知道了”,從椅子上跳下來,去逗那只正懶洋洋地趴在客廳裏的哈士奇。

哈士奇伸出舌頭在她手上舔了一下,犬類粗糙的舌頭滑過許依依白皙的掌心,帶來一陣微癢的感覺,讓許依依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半蹲著逗了一會兒自己從小的玩伴兒,忽地想起父親帶回來的牛肉幹,又跳起來去洗了手,把牛肉幹從櫃子裏翻出來。

竇明純給她收拾好了東西,見她又在地上和哈士奇滾成一團,無奈地道:“依依,地上臟,趕緊起來。”

許依依道:“要有四天看不到湯圓兒了,媽,你就讓我跟它玩一會兒嘛。”

湯圓兒是這只哈士奇的名字,大狗聽見小主人提到自己的名字,熱情洋溢地趴在許依依的身上舔了她一口。

竇明純無奈道:“怎麽就不見你這麽想我和你爸。”說完又叮囑道,“東西都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自己再看看還有什麽要的沒有,能裝就自己裝,不能裝喊我。”

許依依道:“哦……”

竇明純嘆了口氣,青春期的小女孩兒油鹽不進,也不勉強,洗了洗手就又去做飯了。

許依依拖著湯圓兒,路過櫃子的時候又給它拆了一包狗糧,隨手把牛肉幹也倒進去幾粒,拍了拍湯圓兒的腦袋,才頗有些不情願地又去檢查了一下母親準備的東西。其實東西什麽都不缺,就是竇明純喜歡嘮叨,什麽註意安全啊聽老師的安排啦,什麽註意保暖啦,這次聽說一去就是四天更是說起來沒完。許依依想起母親上一次為自己出行嘮叨個沒完還是她要去軍訓的時候,想起嚴厲的教官和火辣辣的太陽,許依依內心深處不禁一陣惡寒,連忙把那段堪稱煉獄的日子從腦子裏甩出去。

湯圓兒在食盆邊上撒了一會兒歡,又進屋來蹭著許依依的小腿。許依依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著腮,手肘支在膝蓋上,用腳踝蹭了蹭湯圓兒的脖子,低聲道:“湯圓兒湯圓兒……你說我這次能不能跟他分到一個組呀?”

許依依的聲音裏有點兒顯而易見的期待著的甜蜜,想到暗戀的男生的時候臉上更是燒得不行。開門的聲音傳來,許依依拍了拍自己的臉,迅速地把自己從暗戀模式調整回來,叫道:“爸!”腳邊的大狗早已聞聲沖了出去。

“哈~哈~哈~”湯圓兒前腿立起扒在男主人的腰間,許樾南不得不把手裏拎著的醬牛肉往上擡了擡。許依依站在臥室的門口,喊道:“爸!”

許樾南道:“回來了。”又把手裏的牛肉遞給許依依,“趕緊給你媽拿過去。”

許樾南被一只大狗扒著,舉步維艱地換好拖鞋,摸了摸湯圓兒軟綿綿的肚子,道:“湯圓兒,又胖了啊。”

湯圓兒像是聽懂了許樾南的話似的,十分悲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肚腩,俯下身來咬了咬許樾南的褲腳,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竇明純端著切好的醬牛肉從廚房出來,許依依跟在母親身後,隨手從盤子裏偷出一片扔到湯圓兒的食盆裏,又對大狗比劃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搬椅子,洗手,吃飯。

許樾南和邵清茹一九九一年離婚,三年後和當時在電臺工作的竇明純結婚,又籌劃著開起一個小日用品商店的門面,從朋友那兒抱了只小哈士奇準備養大了守門。後來二人的女兒許依依出生,許樾南一邊看店一邊專心當著奶爸,等到許依依夠上小學的年紀了,他又把小日用品商店轉手出去,拿著這幾年積攢下來的錢投資了附近的一家超市,如今在超市做銷售經理。

許樾南比竇明純大九歲,竇明純不似邵清茹那樣的火爆脾氣,聲音溫柔人也溫柔,夫妻間相互體貼照顧如膠似漆,如今衣食無憂生活幸福。

兩人的女兒許依依一九九五年出生,今年十四歲,上初二,比她同父異母的哥哥許願小了十六歲。許樾南和邵清茹離婚的時候許願十二歲,邵清茹把房子家具都留給了許樾南,作為交換只要走了兒子的撫養權。後來許願高中畢業去美國留學學醫,許樾南和他的聯系就更少了,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算好時差給許願打打國際電話。他不知道許願的銀行賬戶,想給兒子匯點兒錢表表心意都不容易,只盼著許願什麽時候能回來一次,可許願自出國後五年楞是一次都沒回來,許樾南也沒辦法。

後來就是零三年年初,警察局的人突然造訪,問他許願回國了你知不知道。許樾南當時有點兒懵,聽警察的意思是許願卷進了什麽刑事案件,現在人還失蹤了。警察看許樾南真不知道許願去了哪兒,只說有消息會通知他,希望他有許願下落的線索也及時通知。許樾南心裏不安,為此還專門跟有十多年沒見面的前妻見了一次面,兩個人也沒說出什麽所以然來,不歡而散。

再之後是春節,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許樾南想著許願的事,心不在焉地在各家親戚面前都走過了一回,好不容易輪在家裏休息一天。竇明純在廚房裏熬著烏雞湯,家裏的電話響了,許樾南還以為是什麽朋友同事打電話過來拜年,誰成想電話是警局打來的,說許願現在進了手術室,你趕緊來吧,地點是在周邊縣城的武警醫院。

許樾南放下電話就要出去,竇明純喊住他,問了情況,把熬好的烏雞湯裝進保溫壺裏讓他帶走,說沒準許願醒了之後餓了想吃東西呢,不管怎麽說先帶上吧。於是許樾南拎著個大保溫壺風風火火地到了醫院,到走廊的時候聽到病房裏邵清茹的聲音,特意避了一下之後才進去。

走廊裏他遇到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三十來歲,相貌端正,自稱姓羅。許樾南簡單地跟他聊了一下,羅樹人跟他說許願是不小心被卷入到了黑社會之間的火並,膝蓋受了傷,性命沒有大礙。許樾南稍微放下心來,這時才發覺這位羅警官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看,剛想問怎麽了,正好邵清茹踩著高跟鞋出了門,許樾南擔心許願,沒有再問就進去了。

事情之後的發展就完全在許樾南的意料之外,許願不僅不對害他受傷的黑社會老大深惡痛絕,反而在黑社會老大被捕後還和那人的兒子異常親近,之後更是跟邵清茹說想要跟那個叫殷浩的孩子一起住,不僅不回美國了還想著要幫那個黑社會老大打官司。

許樾南覺得自己真是老了,完全看不透許願的想法。可兒子的撫養權早就不在自己手裏,他要管也管不了那麽多,只知道許願轉回國內學了法醫,叫殷浩的那孩子去了警校,至於傳聞中黑社會老大的兒子到底怎麽能進警校,許樾南也不想知道的那麽明白。後來他見許願都二十好幾了也沒找女朋友,別說固定下來的,就連談都沒談過一個,琢磨著就開始覺得有哪兒不對了。

零六年的時候他去學校找過許願一次,有心為他介紹同事家年紀相當的姑娘。許樾南去的那次正好趕上殷浩警校放月假,殷浩坐車來許願學校,等他下課。許樾南還是見過殷浩幾次的,且因為許願背離常理的舉動對他印象頗深,雖然殷浩長高了不少,但許樾南還是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殷浩卻對許樾南沒什麽大印象,許願長得像邵清茹,這就連看著臉熟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許願下課,一臉詫異地對著自己身後喊了一聲“爸”,殷浩才反應過來,轉過身來認真打量了一下這個作為許願父親的男人。許樾南從殷浩的目光裏讀出了一絲防備,許願驟然夾在他們兩個中間尷尬的不行,父親難得來看自己一次,殷浩要來一趟也不容易,許願就提議說要不咱們一塊兒去吃個飯?拽著殷浩和許樾南去了學校附近的飯店,拿著菜單點了一桌菜。

許樾南見殷浩不怎麽說話,開門見山道:“小願,爸這次來是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許願心裏高能預警,他和殷浩的事兒因為沒想好要怎麽說就一直拖著,之前只想著邵清茹和許樾南都各自成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是直是彎對他們現在的家庭沒什麽影響,卻忘了父母天性關心兒女的婚姻大事。現在許樾南要是當著殷浩的面給他介紹女朋友,殷浩搞不好就直接炸毛。殷浩也懂許樾南話裏的意思,沒說話,只神情一瞬之間釘牢在許樾南的身上。許樾南察覺到殷浩的視線,心中的猜想證實了四五分,身上陣涼陣熱,一時之間怎麽也不能接受國外的風氣把自己兒子熏陶成了一個同性戀,手一抖差點砸了杯子。

許願看出了父親的不對勁,要命的是殷浩也不對勁。這一老一少在飯桌上眼神裏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叫上菜的小姑娘都覺得頗有壓力。許願沒辦法,總不能看著許樾南和殷浩打起來,便給許樾南倒了杯茶,而後道:“爸……”

殷浩卻在這時硬梆梆地插話進來:“伯父。”

於是許願就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殷浩在他親爹面前給出了櫃。

許樾南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許願結了帳,打包了桌上基本沒怎麽動過的大魚大肉,輕輕嘆了一口氣。

殷浩道:“你生氣了?”

許願道:“沒有,我還想要怎麽跟我爸說呢……現在真生氣的是我爸。”

殷浩這時想起殷鴻義來,他爸媽早不在了,自然不會再有人管他和許願的事,況且殷鴻義當時還並不反對。他知道許願家裏的事,知道這十多年來他沒怎麽跟許樾南相處過,卻也明白許願也不是全不在意這份維系在父子之間的親情。殷浩不想許願結婚,許樾南說希望許願盡快結婚生子,一時沖動之下幹脆代替許願對許樾南坦白,如今冷靜下來又覺得後悔,很不希望因此造成他們父子之間的隔膜。

許願察覺到殷浩的自責,俯下身來在他唇角親了一口,安慰道:“哎,沒事兒,遲早有那麽一天……”

殷浩的聲音聽上去悶悶的,說:“你會結婚嗎?”

許願道:“我不結婚。”

殷浩道:“那你爸呢?”

許願道:“我還有個妹妹呢,要是他真想要個能結婚的兒子,就讓竇姨再給他生一個,大不了我給他交超生罰款。”

殷浩臉上的表情依舊不怎麽好看,許願沒辦法了,伸手壓著他的嘴角往上挑,無奈道:“帥哥,給爺笑一個成不成啊?”

殷浩臉上的表情總算有所松動,又道:“有機會……我再跟你爸好好說說。”

許願道:“啊。我爸那人就是有點死腦筋……想明白了也就完了。年輕的時候跟我媽較勁……哎,不說了。”

殷浩又道:“那你媽呢?”

許願道:“我媽……我媽比我爸好說話,我也有弟弟嘛。”

他不想再看殷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拉著他走出飯店包間,穿過被彩燈裝飾的亮閃閃的旋轉門。學校門口的小旅館去年漲了價,如今八十塊錢一個晚上,許願把一百塊錢推給登記大媽,接過鑰匙,又順手拿找零買了兩瓶可樂拿進屋裏。

他這時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我不結婚。”神情竟是十分鄭重。

殷浩聽他這麽說,“嗯”了一聲,然後像是殷鴻義離開的那個雨夜一樣,輕輕地把額頭抵在了許願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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