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的事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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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順理成章地被聞訊而來的警察帶走了。

去醫院的路上許願的左膝蓋簡直就是血流如註。許願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罪,就算當初許樾南和邵清茹再怎麽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時候也沒誰動手打過他,上學的時候雖然有過叛逆期,但多半也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主要還是人家覺得他像小孩兒,就算給揍哭了也沒成就感,欺負起來沒意思。如今膝蓋上被開了個窟窿,簡直就是達到了許願人生疼痛經歷的巔峰。許願左腿架在警車的座位上,因為失血幾乎都到了全無知覺的地步,一股寒意像是從那個血窟窿裏爬出來。許願抖著手拿止血帶給自己止血,這個時候專業技術依舊過硬。

警車座套上全都是血,許願一條腿就擱在血裏這麽泡著,迷迷糊糊,全身發冷,昏昏欲睡。警察也不知道把他當受害人看還是當嫌疑人看,冷著一張臉,荷槍實彈的威嚴。許願半邊臉上手上身上腿上全都是血,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是殷浩的。許願把頭往後仰過去,滿頭冷汗,嘴唇發幹,親吻的觸感居然還詭異地停在那裏。他真是有點懵了,應該是被殷浩嚇的,但具體說的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殷浩的這個舉動還是做出這個舉動的時機。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的是殷浩的輪廓。少年挺拔俊朗,身軀看似單薄卻充滿爆發力,半張臉上都是血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嗜血的野獸。那是種介於未成年與成年之間的野性美,兇狠的獠牙已經長出,面對獵物時的躍躍欲試,許願親眼目睹了他在那一瞬之間的變化,但並不覺得這樣的殷浩十分陌生。

相反,他覺得這樣的殷浩很好,那是種徹底擺脫了殷鴻義所施予的庇護的感覺。農歷年已經過了,殷浩差不多也是個成年人了,許願下意識地抿了一下有些發幹的嘴唇,他大概明白殷浩想要什麽,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給殷浩一個對等的承諾。

也許殷浩只是很少接觸同齡的女孩子,而在這一個多月的相處裏,自己又恰好滿足了他青春期裏某些綺麗的幻想。

許願迷迷糊糊地想著,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的反應還真是個死理性派,竟又這麽半昏半睡地暈了過去。

他再醒過來已經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病房很寬敞,膝蓋上被打了石膏,很滑稽地由病床上突出的支架懸吊在半空中。許願覺得自己的膝蓋沒那麽疼了,判斷了一下應該是動手術打麻藥的緣故,也不知道自己的體質如何,麻藥退了之後會不會疼的死去活來。許願雙眼無神地註視著天花板,隱隱約約聽到病房門外走動的聲音,也許是警察,在低聲詢問著:“他什麽時候能醒?”

自己最後還是沒跑出警察手裏,許願想。他手又沒傷,只不過動完手術之後有種由內到外的乏力,掙紮了很久才勉強擡起胳膊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鈴聲鈴鈴鈴地傳遞出去,片刻後病房的門開了,進來的先是醫生和護士,問了些感覺方面的問題,比如有沒有頭暈惡心的感覺之類。

許願照實回答,他學心胸外科又不是學骨科的,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麽後遺癥,不過更關心的還是自己以後是不是正常的能跑能跳。醫生檢查了一遍看他沒什麽大問題,就又出去了,許願百無聊賴地躺在病床上,聽見那醫生出去對人說道:“可以是可以,但時間不要太長……”

於是許願就等著被盤問,沒過多久病房裏又進來兩個男人。兩個人穿的都是便裝,走在前面的那個三十來歲,年紀看上去倒不是很大,穿著個墨綠色的毛衣,相貌端正,一身正氣的感覺不太明顯,但能看得出是個正人君子。許願一條腿吊著坐不起來,點個頭算打過了招呼。

那人道:“特審一組,羅樹人。”說罷又在掌間亮出自己的警官證。

許願道:“羅警官……”

羅樹人道:“許先生,我現在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能照實回答。”

許願“唔”了一聲,看見跟在羅樹人後面的那人按下了手裏迷你錄音機的錄音開關。

羅樹人道:“除夕那天晚上你在哪兒?”

許願道:“某個寫字樓二層的私人診所,不過我也不知道具體位置。”

羅樹人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許願道:“黑社會火並,我覺得你們應該很清楚……”

羅樹人道:“你是怎麽和殷家扯上關系的?”

“說來話長……”許願道,“我能不能先喝口水?”

羅樹人站起來親自給他倒了杯水,許願道謝,一幅受寵若驚的樣子把水杯接過來。從暖壺裏倒出來的開水有些微燙,許願捧著杯子暖了會兒手,羅樹人也沒催他,實際上許願是在想這件事兒要怎麽說,也的確是說來話長……但實際上也並不覆雜。

“聖誕節的時候……”許願斟酌著說,“羅警官你們既然來找我,我的情況你們應該也清楚。就是聖誕節的時候我學校正好有假期,想回國看看,就買機票回來了。剛出機場就被他們給帶走了,他們老大當時受了傷,要我去治……我學醫的。”

羅樹人道:“他們怎麽知道你學醫的?”

許願道:“我不清楚……不過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誤會了,他們原本想找的並不是我。”

羅樹人道:“他們老大叫什麽?總共有幾個人?”

許願道:“叫什麽……姓殷吧,他們大概六七個人,彼此稱呼都是用的外號,真名我不清楚。好像是他們家裏出了什麽事兒,他們老大被人開了一槍,想找醫生救命,就這樣。”

羅樹人又道:“那後來呢?”

許願道:“後來我把他們老大勉勉強強救活了,沒過多久就有人追過來了,他們就帶著我跑,好像是到了郊區,他們老大不太對勁,我建議他們去找個正經醫生看看,他們就找到了那個診所,在那裏呆了大概一個月吧。”

羅樹人道:“他們帶著你幹什麽?”

許願道:“怕我報警?……我不覺得他們留著我有用,誰知道他們怎麽想的。”

許願答得其實有些惴惴,他刻意隱瞞了一些東西,尤其是和殷浩有關的,也不知道羅樹人發現了沒有。

羅樹人道:“事實上我們在賀蘭路的診所裏發現了你的行李,其中有你的銀行卡和護照。”

許願道:“是,我的行李丟了。”

羅樹人又問:“你們這次去機場幹什麽?”

許願道:“我……也許他們要去見什麽人?我不知道……”

羅樹人道:“他們是送你去機場,對嗎?”

許願這時才發現羅樹人似乎並不是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知道殷鴻義他們是為了送自己才去機場,那自己和殷家的關系肯定不是簡單的脅迫與被脅迫的關系,警察的眼裏黑社會的殷家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地放了一個對他們行蹤有威脅的人,許願一瞬間有些懊惱自己的自作聰明,也許保持沈默才是最好的做法。

羅樹人的面上浮現出一絲了然的神情,又道:“許先生的身上有五千塊錢的現金……我不認為當時的情況能允許你把這麽多的現金帶在身上。”

許願道:“您別說了……有些事情我記不太清。”

羅樹人倒沒再咄咄逼人,又道:“我聯絡了許先生的家人,許先生希望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們盡快見面。”

許願倒是早料到了這個結果,回答道:“如果你們希望的話……”

一個小時後,他見到了邵清茹和許樾南。

母親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奔進病房,叫道:“小願!”

許願麻藥的藥效過去,此刻膝蓋正因為手術後的創傷反應疼得死去活來,那種陰冷的刺痛甚至比子彈打穿膝蓋的裂痛還難捱許多。不過許願堅持不用嗎啡鎮痛,叫得了消息就趕緊沖到醫院來的邵清茹心疼的不行。

邵清茹知道許願不願意回來,所以在許願出國之後也沒逼著他,能做的事也就是按時給他打生活費,許願要定居美國的話她當然也會支持,其實心裏還是希望許願能回來看看自己這個當媽的。誰成想五年來的第一次重逢居然是這麽個光景,還是警察給她打電話她才知道許願回來了,聽說許願受傷入院緊張得要命,生意也不談了,直接就跑來醫院了。

許願正疼得滿頭冷汗,沒反應過來邵清茹這麽快就來了,楞楞叫道:“媽?”

邵清茹撲過來抱著他的頭,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掉,又趕緊去看他吊著的腿,一疊聲道:“啊小願,這怎麽了?疼不疼啊,跟媽說……”

許願忽然覺得眼裏潮濕,差點沒繃住哭了。

邵清茹道:“小願想吃點兒什麽?啊?媽回去給你熬湯去……”

許願說:“沒事兒,媽你坐會兒吧。”又看邵清茹比他記憶裏的老了一點兒,但還很漂亮,只不過那種雷厲風行的女強人勁兒愈發凸顯出來,漂亮反倒在其次了。

沒過多久許樾南也來了,見邵清茹在就先沒進來,其實許願和邵清茹都聽見他在外面了,許樾南似乎是和羅樹人說了一會兒話,但聲音很小,聽不清他們兩個在說什麽。邵清茹在病房裏,聽見許樾南的聲音就站起來,對許願說:“媽給你買點兒水果去啊。”就先走了。

邵清茹高跟鞋的聲音聽不見了之後許樾南才進來,許願叫道:“爸。”

許樾南話不多,走過來摸了摸許願的頭,嘆了口氣,拎著個保溫壺,裏面是滿滿一壺烏雞湯,很香。許樾南盛了一碗出來,又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讓許願可以半靠起來,道:“你竇姨熬的,餓了吧?先喝點兒,疼得厲害就叫大夫來。”

竇姨說的是許願異母妹妹的親媽。

許願說:“沒事兒。”見父親皺著眉,像有心事,也不多說,接過碗來慢慢喝了。

後來邵清茹回來了,冷著個臉,也不怎麽搭理許樾南。許願心道讓他們兩個見面就是一場災難,這時羅樹人又進來了,許願想起學校的事,問羅樹人能不能跟學校聯系一下,別讓學校以為自己失蹤了。羅樹人說這件事他來負責,就又走了。

許願也算是達成了自己回國的初衷——看看各自家庭幸福的老頭老太太。後來的幾天裏病房門口天天有警察守著,許願知道這是羅樹人不相信自己,自己和殷家的關系的確有點兒微妙,但是羅樹人也沒有直接證據說自己參與到了殷家的犯罪裏,只能這麽不鹹不淡地派人看著他,也不怕他跑了,許願的膝蓋一時半會兒的還難以覆原,現在就連走路都是個問題,上廁所都要人幫忙。

許願就整天窩在病房裏長蘑菇,邵清茹自己生意忙,不能總往醫院跑,就請了個護工方便隨時推許願去曬太陽。醫院裏又沒有專業課本,許願就算想身殘志堅一回都不行,隨便想點兒什麽總是情不自禁地繞到殷家的身上,時間長了他就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來是哪兒的問題。羅樹人也不會隨便跟他說殷家的事,等到他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他還在擔心著殷鴻義到底知道這些事了沒有的時候,羅樹人就過來跟他說,殷鴻義已經落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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