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的事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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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想起這些事……”許願道,“謝謝。”

殷浩顯然不擅於接受來自於他人的謝意,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唔”了一聲,遲疑了片刻後方道:“沒事。”

許願把滅了的煙拋出窗外,殷浩原本是站在陽臺門口,此刻走過來同他一起站在窗前。窗戶正對著的是隔壁建築被刷成磚紅色的外墻,在漆黑的夜色裏被渲染成一種渾濁的灰色,許願無意識地交握著手指看向窗外,冬日的冷風吹進兩幢建築之間狹窄的通路,順著敞開的窗戶鉆進頭發的縫隙裏去。

陽臺上香煙的味道很快散盡,殷浩站在許願身邊,也不知道許願對著那一堵灰撲撲的墻到底在想些什麽。他的身形本就比許願略高,在同齡人裏更算得上是出類拔萃,此刻一低頭便可以清晰地看到許願挺秀的鼻梁和泛著一點兒水光的淡粉色嘴唇。許願面相本就偏小,面部線條還是趨於少年稚氣的那種柔和,殷浩就這麽楞楞地看了他幾秒,無端地覺得喉頭幹渴,連忙把眼神錯開,只說:“你有沒有什麽想喝的?屋裏還有飲料……”

許願喝那杯白酒的時候的確是喝猛了,辛辣的感覺在略略清醒之後更是連番地從胃裏湧上來,早想喝點兒什麽甜的來壓一壓,聽殷浩這麽說便接口道:“行吧,可樂什麽的……”

殷浩回屋去拿了自己喝剩下的大半瓶可樂和還未開瓶的鮮橙多,又在指間夾了兩個紙杯帶過來。他給許願倒上一杯可樂,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許願喝了一口,碳酸飲料還帶著一點兒微涼的感覺,忽然道:“你爸他們……這麽喝,沒事兒?”

殷浩道:“他們有分寸。”

許願聽殷浩如此說,見他不是特別擔心的樣子,不知道站在什麽立場,卻也放心下來。他晃了晃手裏的紙杯,看可樂的邊緣溢出一圈細小的泡沫,忽然聽到殷浩說:“改天我和我爸說說,趁著現在還算安全,找個機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機場,方便的話你可以回美國,要是直接回去有麻煩的話,警察局也可以,只求你不要和警察說殷家的事。”

許願道:“我……”是沒想到殷浩竟會主動給出這樣的承諾,畢竟這一個月來他們之中的任何人都沒有主動提起過可以讓自己離開的事,包括殷鴻義也是。

“我不會……”他說,“再加上警察的話,你們是不是會有麻煩……”

“啊。”殷浩道,“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許願看見他蹙起的眉頭,又說:“別太……”

“過年都過不安穩。”殷浩道,“不過……”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殷家的氣氛總是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劍拔弩張,逢年過節到那些叔伯家串門的時候總覺得是暗藏機鋒,殷鴻義雖然不希望他過多參與到殷家的事務裏,但是面子工程還是要做一做的。他聽見客房裏傳出開懷的笑聲,只覺得父親很多年沒有像今晚這樣放松過了。

談不上是好是壞,大約是因為母親已經不在了的緣故,闔家團圓似乎是個永恒的夢想。

他清楚許願不應該留在這裏,誠如許願所說的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就是這兩個世界也讓他感覺到了一點兒不同的東西。他從許願身上看到了他以前沒有接觸過的,那種屬於一個平常人的生活,並且這種平常是父親一直希望他在未來可以擁有的。可以的話他不想選擇做一個黑社會老大的兒子,但是他仍舊希望自己是殷鴻義的兒子。

他身邊很少有同齡人,許願勉勉強強算是一個。

朋友的話也許算不上,但是殷浩實在有一點兒私心,並不希望許願就這麽離開。

所以他看得出許願的不高興,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怎麽開心。

殷浩方才的話只說了一半,許願本來在聽,卻忽然沒了下文,擡頭看的時候只見殷浩也楞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好像這個時候就不適合談論什麽沈重的話題,窗臺的這一面是渾濁的灰色,可客房的窗外卻是璀璨的萬家燈火和笑語融融。

許願忽然想敞開心扉對殷浩坦白些什麽,殷浩剛才說起他早逝的母親,許願又想到飯桌上看到殷鴻義的白發,以及那一瞬間將殷鴻義和許樾南的形象重合起來的微妙心境。

許願道:“我想我爸媽了。”

殷浩道:“我也想看看我媽……”

許願忽然扔了手裏的杯子,道:“給你看看我家的全家福。”說罷拉著殷浩直接去了雜物間,從角落拖出自己的那個大號行李箱,裏面還裝著變形金剛會說話的毛絨海豚和醫藥學大辭典,許願把箱子平放下來,從最裏面的拉鎖側袋裏拿出一張泛黃了的照片。

“五年前我帶過去的。”許願唏噓道,“這麽多年我都沒拿出來過。”

兩個人盤膝坐在地上,殷浩看著許願遞過來的照片。那時候許樾南和邵清茹還沒離婚,差不多是許願十歲的時候,他個子不高,被父母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邵清茹的臉上還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殷浩道:“你媽媽很漂亮。”

“我媽當年號稱公社一枝花……”許願笑道,“當時她跟了我爸,不少人都覺得我爸撿了個大便宜。”

殷浩道:“你爸也很好。”他不知道和許願說家庭這個話題是不是合適,又岔開話題道,“你國外的課本都這麽厚?”指的是那本醫藥學大辭典,封面上都是專業名詞,殷浩看不懂,只當課本來說。

“那是本辭典。”許願笑道,“不過也算是課本吧,我現在背了一大半。”

“學醫這麽難?”殷浩好奇道。

“不然呢?要是隨便學學都能出來當醫生……人命關天呢。”許願說。

大街上已經陸陸續續地傳來鞭炮的聲音,兩個人就這麽盤腿坐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老六喝多了,搖搖晃晃地出來打算去廁所解手,路過雜物間門口的時候被他們倆嚇了一跳。

“六叔。”殷浩道,“春節快樂。”

許願看見那消瘦中年人的嘴角動了動,神情頗有些怪異,半晌才道:“阿浩啊……”

許願和殷浩二人都只當魏來是喝多了,沒去管他。魏來去廁所方便,隱約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許願從殷浩手裏拿回那本醫藥學大辭典,又攛掇著他去拆原本想帶給異父弟弟的那個變形金剛。

夜已經深了,春節聯歡晚會裏的歌舞節目和語言類節目來回交替,還有五分鐘就到半夜十二點。

殷鴻義喊道:“阿浩,許願,進來看跨年。”

許願幹脆抱著大辭典進去,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殷浩和殷鴻正的身邊,倪萍朱軍李詠周濤拿著話筒都上了臺,馬上就要倒計時了。

樓下的鞭炮聲劈裏啪啦的響起來,面對面都聽不清對面的人在說些什麽。

許願卻在這刺耳的鞭炮聲中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緊接著玻璃碎了,殷鴻義伸開雙手壓著他和殷浩撲倒在地上,在隆隆的鞭炮聲中大聲喝道:“走!”

他在許願和殷浩背後各推了一把,腰間別著的手槍已經上膛,又從桌下抽出一支當初從防空洞裏帶出來的霰彈槍,用肘關節壓著固定在身前。殷浩拉著許願就往外跑,魏來從走廊盡頭的廁所出來,聽見槍聲忽地清醒過來,從口袋裏抽出槍來,叫道:“阿浩!”

走廊另一側樓梯的那頭已經上來了許多持槍的中年人,殷浩拉著許願退到陽臺,窗戶仍舊開著,殷浩道:“跳下去!快點!”

許願笨手笨腳地攀上窗框,殷浩卻已經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下面傳來拳腳的呼呼風聲。許願也顧不得什麽了,眼睛一閉身體向前一傾地翻出去,在垂直不過六七米的距離間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二層樓下落的時間幾乎連一秒都不到,許願的背撞上下面堆著的破沙發,坐墊下的彈簧弓早就失去了彈性,硌得後背生疼。

許願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個黑影朝自己撲了過來,下意識地把自己還抱著的醫藥學大辭典往那黑影的頭上狠狠一拍,世界清凈了。

許願這才明白這條小路裏應該早有埋伏,後怕起自己半路夭折的逃跑行動來。

殷浩踢翻了原本埋伏在小路裏的一個人,道:“過來!”

診所二樓又一間屋子的窗戶碎了,瘸子探出半個身子,掙紮著吼道:“阿浩快跑!”說完這句話身體竟軟軟地從二樓翻了出來,許願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兒,瘸子下墜的過程像是一團急欲淪陷的黑霧,砸爛了一張本就搖搖欲墜的辦公桌,抽搐了幾下後就沒了氣。

他胸膛上遍布著十來個烏黑的血洞,殷浩目眥盡裂,大聲吼道:“不——”

小路的另一側閃爍著面包車的燈光,老六也撞破了一扇玻璃從樓上翻下來,推了一把殷浩,道:“快走——”

白色面包車駕駛席的位置坐著二爺,殷浩和許願被老六推著上了車。許願真是被嚇到了,聽殷鴻義說他幾個兄弟死了和親眼看見瘸子死在自己面前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按理說他一個要做醫生的不應該怕死,可他就是怕,在殷浩大吼著“不”的那個瞬間嚇得不行,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上了車之後還止不住地喘。

二爺匆匆道:“你爸和老雲他們在後頭。”

許願整個人都在哆嗦,基本聽不見二爺殷浩他們在說什麽。

除夕夜,槍聲,瘸子死了,去他媽的闔家團圓。

許願渾渾噩噩地想,胃裏絞得難受,沒忍住“哇”的一聲吐了,隔了很久才緩過來。

距離車尾不遠的地方仍舊有斷斷續續的槍聲,先前密集的槍聲很有技巧地隱匿在連番的鞭炮聲中,不刻意的話根本就不易察覺。路上還聚集著不少準備燃放鞭炮的行人,此刻許多輛車不要命似的連番追逐,槍聲明朗,又有很多人的尖叫混合在一起。有人報了警,警笛聲從附近的街道傳了出來。

許願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輛車裏顛簸沖撞了多久,才終於停了下來。

他看著殷浩把臉埋在殷鴻義的胸前,像是在哭。

許願覺得自己像脫了水似的,站不住,片刻後也被殷鴻義一手攬過來抱著,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慰著:“嚇著了是麽?”讓許願一瞬間分不清他是個窮兇極惡的歹徒還是個溫和善良的父親,只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只聽見殷鴻義對二爺道:“老二,你安排一下,找個機會去機場……”

許願忽然想笑,因為他想起來了,自己的護照還在那小診所裏,這回是真給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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