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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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陰天。

為了方便栩堂安寫作業,將屋裏的燈打開了,我還是比較喜歡蠟燭燃燒時的昏暗,就像人的一生,發出的光亮不是最亮的,但卻能夠真實地看見它完整地燃燒殆盡的過程,電燈就不可以了,即使壞掉了,我們也無法看見。

我躺在廊下抽了一會煙,朝在屋裏寫作業的栩堂安喊道,“你的作業寫完了沒有?”

他在作業本上寫下最後兩個字,停下手上的動作,回答道,“寫完了。”

我走到屋裏詢問他道,“屋裏的電燈可以關掉了嗎?”

他點了點頭,“是有客人要來嗎?”

我答道,“沒錯。”這孩子的直覺還真是敏銳。

我繼續道,“去把門窗關了,點燃燭臺蠟燭和香爐裏的檀香。”

他按照我的吩咐,將這些事情一一完成了,然後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一語不發,現在白色的煙霧縈繞著昏暗的燭光,一切準備都做好了,只等客人就位了。

我端起茶壺,斟了一杯茶,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作了一個請的動作,彌漫在空氣中的煙霧迅速集結到一起,最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形,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他”端起了茶杯,將茶喝光,“他”的形象變得越來越具象了,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甚區別,栩堂安看起來很疑惑,但他沒有開口問,很好。

“他”放下杯子,“真的是非常感謝你,這裏的店主。”

我笑了,“你客氣了,歡迎光臨,客人,這裏能夠完成你的任何願望,只要你能付出相應的代價,你的願望是什麽?”

“他”拖著下巴,饒有意味地看著我身旁的栩堂安,“如果我說我的願望是要把你身旁那位小哥殺死,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他”還很認真地看著我,“我是說真的。”

我也很認真地回答他,“這個願望可以實現得了,但是只怕你煙消雲散也付不出相應的代價。”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栩堂安,“看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我的願望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請實現我的願望吧。”

我答道,“魔力,你所有的魔力作為代價。”

“他”猶豫了一下,說,“好,我答應你。”

我問“她”道,“想要變成女生還是男生。”

“他”堅決地說,“男的。”

我將“他”全部的魔力都抽走好,“他”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應該是去到了想要去地方了,以人類的身份。

我吹滅了燃燒著的蠟燭,吩咐栩堂安,“去把門窗都打開了吧。”

他將所有的門窗都打開了,回來問我,“那個東西是幽靈還是妖怪?”

我否定道,“都不是,只是某個人死去的人揮之不去的執念而已。”

他追問道,“什麽執念?”

我回答,“想要活著的執念。”

我用煙槍敲了敲他的頭,“上回我給你的戒指,記得隨身帶著,不要隨便扔了。”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指著套在鑰匙圈裏閃閃發亮的戒指,“帶著呢。”

他繼續道,“上回送我蛋糕的同學要我向你道謝,她說你做的便當好吃極了。”

我笑道,“這樣就好了,還有她的名字是什麽?”

他一字一頓地說,“好像是姓柴田的。”

我嘆了嘆氣,“如果讓那女孩子知道你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她會很傷心的,你還是好好地記一下身邊的人的名字吧。”

他皺了皺眉,看著我,說,“我記得的,你的名字是四月一日君尋。”

誰在問他我的名字叫什麽嗎?問非所答。

晚飯時分,栩堂安拎著幾大袋食材回來,他將袋子在我面前一放,“晚飯吃火鍋。”

真是自作主張的家夥,莫可拿又開始叫囂了,我用力地按著它的頭,“好,好,你給我安靜點就是在幫我的忙了。”

我拎起食材,往廚房走去,莫可拿在我身後叫囂道,“四月一日是個賢妻良母。”唉,它嘴裏就不能說點別的話嗎?

弄完所有的食材,鍋裏的湯也開了,栩堂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有點淡了。”站在他肩上的莫可拿搶過勺子,“莫可拿也要喝。”

我朝著這兩個家夥吼道,“你們兩個給我安生點坐下來。”世界終於稍微安靜下來了,莫可拿看著鍋裏翻滾著的湯,口水都快流到了桌上去了。

我搖了搖頭,“行了,開始吃吧。”

莫可拿將各種肉類都放了進去,筷子在鍋裏涮啊涮,這樣味道會不會變得很奇怪,等肉片熟了,它便拿著筷子飛快地夾起肉塊往嘴裏扔,它也不怕燙啊,我側身看了栩堂安一眼,他的吃相也好不到哪裏去。

滾滾的熱氣升騰到半空中,莫可拿跳到我肩膀道,“酒,莫可拿大爺要喝酒,四月一日你這個打工仔去寶物庫給我拿來。”

我連忙道,“是,是,我馬上去拿酒來,你滿意了沒有。”

我拿著酒回來時,餐桌上一片狼藉,我剛斟了一杯酒,莫可拿就搶過整瓶酒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喝完了將酒瓶往地上一扔,半瞇著眼對我說,“名字寫作四月一日的四月一日是……”話還沒說完它就咚一聲掉到了地上,小全小多馬上走過來將它擡回了內室。

我拿起酒杯時,看見栩堂安正在看著我,我喝了口酒,問他,“怎麽了?”

他的眼睛就像初次見到他的時候,直勾勾地看著我,“你的眼睛。”

我用手捂住了左眼,對他說,“這只右眼本來並不是我的東西,我在一次意外失去了右眼,然後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把他右眼的一半給了我,不過我這個朋友很久之前就已經不在了。”說罷我放下了捂住左眼的手。

他說道,“這個人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一點都不溫柔,是一個讓人討厭至極的人。”

他問道,“既然是討厭至極的人,為什麽會是朋友?”

我的目光轉向了夜幕中的一輪明月,“這個,等你以後碰到這樣的人,你便會明白了。”

思來想去,無論是又長又好的人生,還是短暫得沒什麽可以言說的人生,其實都是一樣的,遇見許許多多的人,一些人在你的人生駐留了一段時間,然後離去了,是長期的停留,一些人僅僅與你只有一面之緣,便匆匆離去,是短暫的停留,他們都是我們生命中重要的過客,我也是他們的過客,可能唯一不是過客的人,只有我們本身。

晨曦初現,又是新的一天,清涼的風從外面吹了進來,帶著數塊淡粉色的櫻花花瓣,花瓣輕輕地飄在酒裏,我端起酒杯,與酒杯裏的櫻花一並喝了,味道還頗為清新的,我在另一個空酒杯斟滿了酒,希望百目鬼也能夠嘗嘗這酒的滋味。

吃完了早飯的栩堂安背著書包走了出來,他彎下腰看了我一眼,然後拿起那只斟滿酒的酒杯,一飲而盡,留下一句話:這酒的味道沒有上回的好喝,然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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