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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奴為虞姬君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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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止戈一瘸一拐地朝前走著,俯身拾起江九曲落在地上的紅色外袍,又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江九曲跟前,江九曲見著江止戈,露出苦笑的神情,漸漸地便也放棄了掙紮。

江止戈將已經破了個大洞的外套重新為江九曲披好,又將後者的長發悉心挽起,系上紅繩。

最後,竟是試探著揉了一揉。

整個過程中,江九曲的身子都在顫抖。

“為什麽......”江九曲合著眼,搖了搖頭,“你明明從來都不會撒謊,當你說你原諒我,願意同我一道活下去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突然睜開眼,朝前沖去,一口咬住江止戈脖頸上的皮肉,任憑身後的殺手們如何拉扯都不肯松口,直到生生扯下一塊血肉,咽入腹中,方才慘笑道,“你為什麽不還手,你手裏不是有刀嗎?啊?你不是要殺了我嗎?快啊!動手啊!”

“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江止戈......”

江止戈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眸色黯然,“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小時候的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不是你殺了爹娘......這件事是我錯了......我對你撒了謊......”

江九曲聞言突然僵住,身子顫抖得比原先更加厲害,聲音也哽咽了起來,“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終於知道了?你既然知道了,為何還要這般對我!”

江止戈合上眼,深吸一口氣,長嘆道,“其實我當時便知道了,但我當時太過難受,無人可以洩憤,便只能宣洩在了你身上,沒過多久我便後悔了,再想去找你時,你已經離開了那裏......等我再得到關於你的消息時,是在通緝犯人的名單上......”

說著,伸手摟住江九曲的腦袋,將之按在自己脖頸間的傷口處,柔聲道,“若是當時早一些攔住逃出家門的你,或許你我二人......當真會是一對令人艷羨的好兄弟......”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兄長,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奢求你的原諒,但我知道,從那以後你所做的每一件錯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毀了你......你的錯......便是我的錯......”

“所以......答應我一件事好麽......”

將唇附在江九曲耳畔說了些什麽,江九曲的雙眼驀地大睜,“不......”

不容江九曲拒絕,江止戈的佩刀已經刺穿了江九曲的腹部,衣輕塵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江止戈將紅刀子拔了出來,接連捅穿了江九曲的胸腔,腰肢,一時間鮮血四濺,直到制伏江九曲的殺手們都安心地放了手,滿是窟窿的江九曲方才頹然跪倒在地,身下流出一片血池。

江九曲雙目無神地望著江止戈,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身後,同樣跪了下來。

雙手穿過自己的雙肩,將利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頸前。

那一瞬,江九曲突然笑了,張了張嘴,湧出大口的血來,連說出的字眼都是破碎的,“虞兮......虞兮......奈......若......”

還未說完,寒芒掠過,頭顱飛出,鮮血濺了江止戈滿臉滿身。

江止戈提刀起身,向後退了幾步,突然仰天長嘯起來,似大仇終於得報,似夙願終於得解,就衣輕塵看來,本應是很值得慶祝的一件事,可望著江九曲的屍首,到底說不出恭喜的話語,只能從始至終保持著緘默。

直到江止戈將情緒抒發完全,緩緩走了回來,衣輕塵方才對著他淺笑了笑。

江止戈擡手拍了拍衣輕塵的肩,笑道,“衣兄弟,今後多保重。”

衣輕塵楞了楞,不知他說出這番話的用意,卻生生讀出了一股子離別的意味,下一刻,江止戈便倒地不起了。

衣輕塵以為他死了,可一俯身檢查,仍有脈搏跳動,方才安下心來。

獨孤先生遙遙地望著倒在血泊中的江九曲的屍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可惜了......”

衣輕塵終是有些憋不住了,擡首問道,“先生究竟在可惜何物?”

獨孤先生輕笑道,“惜的是一才逝,一人死,一魂歸於奈何......”

衣輕塵想了想,總覺得不似這般簡單,“先生話中有話?”

獨孤先生卻只是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多言語。

南行軍入谷前便有一個約定,若是殺了一位護法,便要推倒其所居住的行宮,一來是向前往其他宮殿的南行軍發出取勝的信號,二來也是起到震懾食髓教的作用。

江九曲一死,自在宮便沒了主,衣輕塵跟隨獨孤先生他們暫且退回到高地上,看著偃宗弟子們熟稔地操縱著偃甲,將這座高聳且老舊的樓宇給推倒了,大量的磚石似洪水般淹沒了周遭的草木石林以及天牢,籠成一座巨大的墳墓。

震天轟鳴中,絲毫不亞於那日暴雨時山崩地裂的動靜震徹耳膜,一時間塵土四溢,口鼻之中皆是濃重的灰塵氣息,連視野都變得迷蒙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谷風才將塵土吹盡,原本昏沈著的江止戈已在這巨大的動靜聲中醒來,雙手扶在巖石上,勉強支起上半身,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直到一切收拾妥當,偃宗弟子們歡喜地走回高地與眾人慶祝,江止戈方才緩緩起身,盯著自己的手心出神。

衣輕塵見狀,湊到江止戈跟前,問詢道,“江大哥?可是哪兒不舒服?”

江止戈盯著衣輕塵的臉,好半晌,方才搖了搖頭,“有些心亂。”

衣輕塵無奈地笑了一聲,望著那片廢墟,出聲寬慰道,“到底是纏在你心底這麽多年的結,一時間無法適應倒也正常,只是......”頓了頓,望著江止戈的眼睛,淡淡道,“在江陵時,我本以為你在知曉了過往的真相後,對江九曲的態度會改觀些,也以為今日你兄弟二人之事能有個更加和平的解決方式......到底是我這個局外人想多了。”

“或許......一直都是我做錯了......”江止戈盯著自在宮廢墟出神的模樣著實令人心疼,分明是足以敞懷豁達之事,不知為何,神情卻平添了幾分隱忍。

衣輕塵到底算是知情之人,旁人不懂的內情,他多少曉得一些,因而只是默默地看著,未再出聲驚擾,直到花宗的弟子們催促著他們跟上隊伍,衣輕塵方才對江止戈道,“江大哥,走吧,別的宮殿還需我們支援。”

江止戈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上了大軍。

就在衣輕塵所在隊伍折返葫蘆口的途中,另外四座稍遠些的宮殿也陸陸續續的倒了,不滅宮與長生宮這般快倒下衣輕塵還能夠理解,畢竟慕容千不會與南行軍正面沖突,也未養什麽屍人護衛護著那宮殿,無量則是已經身故,縱有屍人護衛鎮守長生宮,眼下也差不多該被收拾幹凈了。

至於離恨宮與永樂宮,這兩座宮殿在衣輕塵心目中的難度可謂與自在宮旗鼓相當,而自在宮這邊結束的早是因為有沈生、江止戈與獨孤先生在。

離恨宮與永樂宮......怎麽想也不應當這般快便被破了啊......

出於謹慎,衣輕塵所在的隊伍暫駐在了葫蘆口附近,只派了幾個腿腳利索些的去各宮殿附近打探情況,結果不到半個時辰,前去打探情況的弟子們便陸陸續續隨著去往各宮的大部隊一塊兒回來了。

負責攻破各宮的將領們將情況一核對,瞬間弄明白了離恨宮與永樂宮推得這般快的緣由。

因為斷月、夜蘿和孫冥,都不在各自的行宮中。

這個情況衣輕塵先前是猜測過的,而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無外乎兩點,其一,護法自知會敗,先一步逃走了,其二,他們都聚在了忘情宮那邊,不顧南行軍的攻勢,執意以命爭搶起死回生之法。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的話,率軍前往忘情宮的虞暮便很危險了。

幾位臨時的將領似也意識到了這點,趕忙問詢獨孤先生的意見,獨孤先生只輕笑道,“幹著急也無甚用處,過去看看便是,畢竟想了再多,若當真碰上了,結局總會出人意料。”

眼下正是危難關頭,誰也不敢去做那下命令的主,虞帥這個最高位的將領又不在場,所有的責任便自然而然被推到了身為副帥的獨孤先生肩上,獨孤先生推了推自己的面具,輕笑道,“來路上留下百人放哨警戒,其餘人等隨在下共赴忘情宮,可有異議?”

眾軍自然答道,“聽從獨孤元帥指示。”

獨孤先生搖了搖手中的折扇,目光落在一直做沈思狀的衣輕塵臉上,笑問道,“衣軍師可是有甚想說的?”

眼下關頭,軍師身份暴不暴露都沒有什麽太大關系了,衣輕塵便也任由獨孤先生隨意稱呼,只笑答道,“縱使可能再小,也不得不考慮敵人會否在在忘情宮附近甕中捉鱉。”

說是這般說,其實方才他一直在想的是抵達忘情宮後該如何救出花沈池,與南行軍的事一點關系都沒有,當然這話是不能直接說給眾人聽的。

本只是隨口之言,獨孤先生卻嘆道,“不愧是衣公子,當真深謀遠慮。”

眾人便跟著一塊兒奉承。

衣輕塵慚愧一笑,“不敢當。”雖是那麽隨口一說,可道理還是有的,眾人便格外關註了,獨孤先生當即安排了一批禦林軍自崖頂繞行,觀察有無埋伏,順帶暗中包圍忘情宮,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布置妥當後,大軍便朝著忘情宮方向出發。

沈生特意拉著衣輕塵走的靠後了些,以便觀察江止戈的一舉一動,衣輕塵覺得沈生的擔憂有些多餘,可沈生與江止戈的關系並沒有衣輕塵與之那般相熟,加之就在不久前,他還親眼目睹了江止戈弒親殺弟的場面,心下難免震撼。

其實不僅是沈生,南行軍隊伍中所有目睹了那個場面的人,都在同其他沒有親臨現場的人講述著此事,一人悄聲說,聲音不會有多大,當有成百的人一同悄聲說,耳朵再背的人也不可能聽不見。

江止戈卻恍若未聞,只沈默地跟著隊伍行進,從始至終低著腦袋,陰沈著臉,只是這般看著,便能感受到此人情緒已低落至谷底。

身邊的議論之聲並不因此而收斂,反倒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沈生一面走,一面端賞著江止戈的背影,片刻後,杵了杵衣輕塵的胳膊,品味道,“就這樣看來,到底是骨肉血親,他應當還是掛念著鬼面郎君此人的,其實我一直覺著他兄弟二人的故事像極了那話本中因恨生愛因愛生恨的戲碼,無論何種感情,到了一個極限,必然會變味了......”

“去往自在宮前,我還在想他會否念及血緣,於心不忍或是手下留情,將最後一刀讓與別人,沒想到啊......”

“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江湖上匡扶道義,行事對便是對,錯便是錯,不講究私人感情,不護短,在正道上的名頭也是史無前例的清明,毫無汙點,板正得都有些不似正常人了,此一役後若能活著回去,必定前途無量。”

“就某些層面而言,我挺佩服他的。”

衣輕塵聞此評價,心中更是百味雜陳,畢竟他是知曉江九曲為何為惡的知情人,這件事就他看來,沒有誰是徹底的對了,或是徹底的錯了。

江九曲是惡,罪無可赦的惡,可他最初並不是這個模樣的,而是幹凈的如同一張白紙。卻因為江止戈的一個錯誤舉動,被趕出家門,被天鬼老道收養,受到了錯誤的教養。

江止戈確也不錯,匡扶正道,流芳千古,美名得傳,可江九曲之所以為如今之惡,全是因他當初種下的果,他本也逃脫不了幹系,才會天涯海角追殺了江九曲這般多年......

思及此,衣輕塵不免感慨道,“到底他想殺的是江九曲,還是自己的錯誤呢?”

本是無心之言,可說出口的一瞬間,視野中的江止戈卻似聽到了一般,腳步頓了一頓,回過頭來盯著衣輕塵,直看得衣輕塵渾身發毛,只好尷尬地與他笑了笑,撇開視線。

沈生也註意到了江止戈的舉動,直扯了扯衣輕塵的衣角,悄聲道,“餵,公子,他在看你誒,是不是因為你說中了。”

衣輕塵甩了甩沈生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沒有甩開,愈發尷尬道,“到底是我們背後議論他人,你便莫要再問我了。”

沈生對此卻並不如何在意,只感慨道,“其實這般想來的話,江公子倒是比我們都要來得果決些,若換做是我,面對身邊之人,定是舍不得動手的。”

話一出口,衣輕塵便明白了沈生的意思。

沈生的用意很單純,便是間接解釋了一番自己當年沒能舍得對斷月下死手的緣由。其實趙氏老宅那件事,放虎歸山也並非全是沈生之錯,而是靈山所有人的錯,正是因為連花沈池都舍不得親自動手,才將決斷推給了沈生,沈生才得了機會放走斷月。

到底是有了過往、有了掛念、有了牽絆,便有了不舍。

衣輕塵自詡自己一輩子都做不到對慕容千拔劍相向,若慕容千當真做了錯事,錯到全天下與之為敵,自己也沒辦法親手將他逼上絕路。至多,只能在江湖重逢之時裝作陌路,或是期望他能在一個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衣公子果真是個心軟之人呢。”沈生如此感慨。

衣輕塵從過往中回過神來,怔楞道,“我說出來了?”

沈生點了點頭,“公子打以前便會如此,思慮深了,便會將想法說出來,有時甚至還會說些夢話......誒,你莫用這般眼神看著我,是大師兄無意間說的......”

衣輕塵趕忙伸手去捂沈生的嘴,生怕他的聲調越來越高,惹得身邊人都聽見。

堪堪鉗住沈生,整個隊伍便突然停了下來。

二人皆是不解,畢竟眼下距離抵達忘情宮尚有些距離,充其量不過是到了忘情宮前的瘴氣氤氳之地,為何會突然停下?是要整隊?休憩?還是要安排新的計劃?便雙雙擡眼,去看隊伍最前列的虞暮。

結果正是這一眼,兩人竟都不約而同地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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