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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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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止戈的敘述中,自彩竹攜著衣輕塵他們進入森林,埋伏在營地中的食髓教眼線便開始蠢蠢欲動,先是行刺了虞暮與獨孤先生,後在營地內鬧起亂子。他們不輕易露面,卻總能尋到落單的後輩將之暗殺,短短幾個時辰,營地內便多出了十數具屍首。

一時間人心惶惶,各宗門世家都覺得食髓教眼線是藏在了對方的營地中,便不敢再聯手互通,更是中了食髓教下懷,等到入夜時分,有無臉女攜青面屍人自林中來,先是襲擊了離森林入口最近的靈山營地,而後是偃宗、劍宗、花宗......各個世家......

逐個擊破後,各家再想聯手,就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打破與狼趾村的約定,撤退奔逃向村中,不想卻撞見了更多的屍人。

腹背受敵,南行軍決心背水一戰,便抱著必死的決心將村中屍人屠了個幹凈,竟是生生辟出一條出村的路來,眾人且退且戰,損失了不少兵力,好不容易退出村外,卻遇上了江九曲,江九曲一露面便大殺特殺,生生屠了二十多人方才住手,最後將那些負責吸引食髓教註意力的人全都抓回了絕弦谷,這些人裏便包括了江止戈。

衣輕塵乍聽之下覺得有些不妥,一時間卻不知該從何問起,還是斷月先開口問道,“他殺的可都是屠了村中屍人之人?”

江止戈認出了斷月的身份,面色當即變了變,要從她手下奪走衣輕塵,斷月卻自袖中放出一群毒蛾來,撲向江止戈的門面,令他渾身發麻不能胡來,而後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他殺的可都是屠了村中屍人之人?”

江止戈咬牙道,“那又如何?”

斷月輕笑了聲,重覆道,“那又如何?”

江止戈雖是聽不懂,可衣輕塵卻知道斷月在問什麽,村中的屍人居民都是無辜的,他們是被無奈卷入了這場戰爭的犧牲品,江九曲殺了那數十人不過是在為村民報仇,可同樣的,如果食髓教沒有挑選這個時辰動手,南行軍也不至於會退到村中,連累村民,如此看來,雙方都有過錯,互相斥責不過半斤八兩,衣輕塵並不想在這點上向著誰,因而沒有開口參與,直到斷月與江止戈都沈默了,方才開口問江止戈,“那虞帥與獨孤先生呢?”

江止戈瞪了斷月一眼,簡短回道,“活著。”

衣輕塵又問,“那沈池和沈生他們呢?”

江止戈聞言皺了皺眉,“沈生兄弟他們確實無事,可花兄不是......同你一並入了林子?並沒有回來啊。”

衣輕塵強裝鎮定地笑了一笑,“這樣啊......”可是心中已是忐忑不已。

斷月聞言淡淡道,“大師兄沒那麽容易死......至少我們沒能抓到他,雖是尋到了一些血跡,卻沒能在林間發現他的行蹤,反倒是發現了我們派去的眼線的屍首......”

“不愧是大師兄......”

聽到斷月如此說法,衣輕塵才稍安心了些,剛吐了口氣,便又聽斷月說道,“不過這幾日我們都在搜尋剩下的南行軍,大致估計了一番,村中還有數千鐵騎,林間尚有百人在逃,只要趕在援軍到來之前,用蛾子將這些人找出來,統統收拾了,縱使半月之後援軍快馬加鞭姍姍來遲,也掀不起大的風浪......皇族此番確有些太小看人了,只派了這麽些人過來,便想攻破絕弦谷......”

“至於大師兄,多半也和那百餘人一般在林中逃竄,且他受了重傷,應是撐不了幾日的......”

衣輕塵卻突然打岔道,“你真的這麽覺得嗎?”斷月默然,衣輕塵笑道,“你們若是真的這麽覺得的話,還會予我時辰,問我起死回生之法嗎?”

“起死回生之法?”江止戈有些難以置信,“衣公子,這世間當真有如此荒唐之物?”

衣輕塵沒有回答,只是別有深意地望了江止戈一眼,轉而回望向斷月,斷月聞言輕笑兩聲,坦然道,“我誠然不信大師兄會被如此輕易抓住,這些不過都是教眾多數人的想法,他們覺得只要找到了大師兄,便等同於獲得了起死回生之法,根本就沒有必要在你身上多花心思,我、無量、豆子為你求情簡直是在浪費時間。他們只想盡早解決了你,直接拿著你的屍首去解剖,試驗,可我卻告訴他們,花沈池絕非一般人,若是當真那般好對付,我與夜蘿也不至於會淪落至如此境地......”

頓了頓,又道,“無論最後究竟能否從公子你口中得出起死回生之法,到底是不能讓你死的,否則威脅大師兄的最後籌碼便沒有了,你說我說的可有道理呢?衣公子。”

衣輕塵反笑道,“這樣是不是意味著哪怕兩日後我沒有告訴你們起死回生之法,你們也不會取我性命?”

斷月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公子難道不知,比死更可怕的,是想死都死不了嗎?”

衣輕塵打了個冷戰,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道,“......你且莫急,回去的路上我自會問你第二個問題,眼下不過還未想好,你讓我多斟酌些時辰。”

斷月含笑著點了點頭,衣輕塵暗自舒了口氣,想起來時路上答應江九曲的事,便轉頭去看江止戈,問道,“江大哥你與江九曲眼下究竟是怎一回事?當年的事,你應當已盡數知曉了,為何還要......”

江止戈反問衣輕塵,“衣公子,你是他們請來的說客麽?”

衣輕塵卻有些莫名,“並非說客,只是我有些弄不明白,心結之中,分明是你親口說希望能夠解開二人間的誤會......”

江止戈卻打斷道,“在下從未如此說過。”

衣輕塵難以置信地楞住了。

江止戈捏了捏眉心,閉眼說道,“在下從未想過與他和解,縱使當年之事是在下的過錯,可他眼下畢竟是個殺人無數的瘋子,且不知悔改......這樣的瘋子,怎能奢求與之講道理,好好說話?”

衣輕塵有些愕然,不明白江止戈為何會突然變卦,分明先前在夢中時,他的悔意不似假裝,而今江九曲就在眼前,為何不肯將話說開呢?

“可是......”衣輕塵覺得眼下是個難得的機會,若是錯過的話,可能往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是以還想勸一勸江止戈,“縱使立場對立,你二人也是兄弟,那些誤會你當真想日後帶進墳墓中嗎?”

江止戈低下頭,一字一句道,“帶進墳墓裏又有何不可?”

衣輕塵無言,江止戈又道,“是在下太過愚蠢,竟然曾經妄想與這等怪物和解,因為一點點愧疚,忘卻了他手上的鮮血,真是多虧了他,在在下面前殺了那麽多人,才提醒了在下,怪物便是怪物......是永遠無法與之講道理的存在。”

衣輕塵好似有些明白江止戈的想法了,他原本確是有與江九曲說和的盤算的,可是江九曲在狼趾村中大殺特殺,再度刺激到了江止戈,江止戈本就是個自詡正義之人,自然見不得如此場面,一來二去,恨意壓過愧疚,原本那丁點和解的念想也蕩然無存了。

斷月聞言突然笑出了聲,“怪物......怪物就沒有感情嗎?他若無心,你還能活到現在?你倒是簡簡單單兩句話便將責任撇的一幹二凈......真正沒有心的難道不正是你們這些正道人士嗎?”

“沈月姑娘。”江止戈盯著斷月的眼睛,喊出了這個許久不曾有人喚過的名號,“傳聞中,你曾是一位仁心醫者,為何如今會淪落至與怪物為伍,還沒有一丁點兒羞愧感?為了一己私欲殺了那般多人,讓你覺得很光彩嗎?你忘了當初行醫的初衷嗎?”

斷月低下頭,從喉嚨裏擠出幾聲破碎的笑,衣輕塵聽著二人的對話,覺得各有各的道理,自己沒有立場,也插不上嘴,正打算繼續聽下去,便聽見江止戈喚了自己的名號,“衣公子,在下知曉你心腸軟,可你須得弄清這些怪物值不值得同情,莫因所謂的同情誤了大事!”

衣輕塵接不上話,只好點了點頭,沈默良久,再無人開口說話,江止戈便默默退回了黑暗中坐下,斷月則推著衣輕塵走出了房間。

房間外,江九曲仍靠墻站著,頭稍仰起,一雙眼波流轉的眸子正盯著廊頂的彩畫,不知在想些什麽,衣輕塵抱歉地沖江九曲低了低頭,無奈道,“如你所聞,江大哥已經知曉當年之事非你之過,他無法接納你,乃是因為你仍在行兇,將殺人當做樂趣......”

江九曲盯著彩畫沒有作聲,衣輕塵便也不再說話,任憑斷月推著自己離開。

行出一段路,衣輕塵仍是有些顧慮,是以轉頭看了看,發現江九曲已不在原處了,取而代之的是屋內桌碗碰撞落地的聲響以及江止戈的怒吼,“你這個瘋子,放手!我讓你放手!”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緊接著是噗通跪下的聲音,至於究竟是誰打了誰的耳光,誰又給誰跪下,衣輕塵已不想再去探究了,這對兄弟的糾葛只讓他感受到深深的無力,誰又是對的,誰又是錯的呢?早便弄不清楚了,怎樣都好,都已不關他這個局外人的事了。

出了自在宮,天際已籠了一層厚厚的烏雲,平地刮起陣陣旋風,似有大雨將至,回去寢宮的途中,衣輕塵同斷月道,“今日的問題,我想了很久,思來想去,到頭來還是想問問你......若是再予你一次機會,你會再度走上覆活夜蘿投靠食髓教的路嗎?或者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願意回去靈山嗎?”

斷月聞言先是一楞,而後望著天際雲彩流轉,悵然道,“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呢......若是回到當年,縱使知曉如今的路會多艱難,我仍不會舍下夜蘿獨活的......在我最孤苦無依,被旁人指指點點,頂著巨大壓力,失魂落魄的時候,只有她陪在我身邊,與我說說話,哄我,為我唱歌......世上再無人對我這般好了......在靈山最艱苦的那些年,若是沒有她的話,我可能早便因為頂不住壓力而瘋掉了吧......”

頓了頓,又低頭笑道,“若是後一個問題的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想回到靈山啊......”

衣輕塵覺得有戲,剛想開口勸說斷月改邪歸正,斷月卻打斷他道,“可我不會背叛食髓教的,我很清楚,除了食髓教,這世上當真已再無我與夜蘿的容身之處了,縱使我幫了你們一時,可待一切安定下來,我們仍會是世人眼中恨不得大卸八塊的怪物......”

沖著衣輕塵露出一個好看的笑來,“所以我希望......在我死後......能有一個人領著我的骨灰回去......我不奢求此等戴罪之身能夠葬入弟子墓中,只要將我的骨灰帶回去,灑在霜降、青靈、屠蘇......這樣我便知足了......”

谷中有風吹過,將斷月的長發撩起,分明是很動人的笑顏,卻莫名染上了一抹感傷的意味,雨落下一滴,兩滴,斷月將彎作月牙的雙眸睜開,盈盈似有淚花,平地一聲驚雷,驟雨急至,有水珠自斷月眼角斷線滑下,許是雨水。

衣輕塵如此作想,露出個苦笑來,“這個願望在下便擅自替姑娘記著了。”斷月笑著點了點頭,推著輪椅加快步伐,一鼓作氣,冒著雨往不滅宮跑去。

回到不滅宮時,二人的衣裳都已濕透了,斷月將衣輕塵推回寢宮,剛一開門,便發現慕容千已經坐在茶幾旁等候多時了,斷月見慕容千在,便將衣輕塵還給了他,自己只討要了一把油紙傘,便回宮去了,任憑衣輕塵挽留也未留下,只調笑道,“這宮中又無女子可穿的衣裳,我若換上慕容公子的,看起來便未免有些太不像話了,這雨往後只會大不會小,當是趁著還未天黑盡早回去才是。明日我仍會擇辰時過來,還請公子勿忘三日之諾。”

衣輕塵點頭應下,斷月方才出了寢宮,臨行前仍不忘叮囑慕容千一句,“衣公子身上有傷,趁早為他換身幹凈衣裳,否則傷口感染便是大事了。”

今次與斷月相處,不似十數年前中間還隔著花沈池與沈生等人,而是直接交談。接觸的越久,衣輕塵便越覺得斷月給人的感覺十分舒服,無論是她身上大家碧玉的氣質,還是註意細節的體貼,亦或是面對困境與詰難時的不卑不亢,又有些自怨自艾的態度,都讓人覺得這樣的女子,生來便應當是坐在高位上被人疼愛的。

衣輕塵好似有些明白為何時隔這般多年,沈生依舊對斷月戀戀不忘了。

慕容千取來幹的布巾為衣輕塵擦拭身子,起初只是擦了擦頭發,後來便將衣裳統統脫下,將之橫抱放在榻上,小心翼翼地為之擦拭身上的水珠,連手指縫都未有落下。

雖是兄弟,可因為他與花沈池都是斷袖的緣故,做這些事,他是打心底裏覺得有些羞愧的,慕容千卻只是認認真真地為他擦拭著身子,擦幹後蓋上被子,掖好被角,未再做多餘的動作。

衣輕塵覺得身上舒服了些,便朝著慕容千笑了一笑。

慕容千卻從始至終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衣輕塵很久都沒見過慕容千這樣的神情了,是以有些好奇地問道,“遇上麻煩了?”

慕容千一面擰著毛巾,一面思索道,“沒......只是在考慮一件事。”

衣輕塵便更好奇了,“何事?”

慕容千將毛巾晾好,走到榻邊坐下,盯著衣輕塵的臉,苦笑著說道,“雪哥哥既是與獨孤先生如此相熟,應當聽說過我的身子狀況吧?”

衣輕塵自是知道的,“煞氣感染?”

慕容千點了點頭,“近來愈發嚴重了......”說著,合上眼,似在催動內力,再睜眼時,右眼已經變作了淡淡的幽紫,與真真和獨孤先生的眼瞳極為相似,衣輕塵知道了他不是在說謊,心下突然緊張起來,趕忙問道,“你找到解決的法子了嗎?”

慕容千苦笑著搖了搖頭,“本就沒有解決的方法,這是一條沒有辦法回頭的路......”將手伸入被中,握著衣輕塵的左手,將之捧到臉頰,稍稍蹭了蹭,“可若能因此換得雪哥哥一點心疼的話,便也值當了......”

衣輕塵頗為憂慮道,“若不解決的話會怎樣?”

慕容千微微闔眸,“變作半魔......”

衣輕塵若只問一句,慕容千便也只答一句,直將衣輕塵問得有些著急上火,“變作半魔以後呢?我想知道你以後會怎樣。”

慕容千輕笑了聲,蹭著衣輕塵的手,低聲道,“我答應過獨孤先生,待完全成了半魔,便同他回魔界,效忠於他,為他做事,所以雪哥哥不要擔心,我不會打擾你與那木頭的......只是眼下,讓我好好陪陪你......”

“......我的時間不多了。”

一句話,似一根冰錐子直直紮進衣輕塵的心底,腦海中不斷重覆著慕容千的最後一句話,衣輕塵有些不願相信,“若是去了魔界,應是還能再見面吧?”

慕容千苦笑了一聲,“先生是魔界的郡王,本就繁忙,屆時派在小千頭上的任務定也不會少的,若是得了空,小千自然願意回來見一見雪哥哥......”

衣輕塵卻有預感,這個約定往後不可能實現了,他早便聽人說過,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每一界中時間的運轉截然不同,可能慕容千在魔界只過了短短一年,而在人界的自己卻早已埋入土中,化作土壤灰塵了。

傷心話語說到此,慕容千不願再繼續沈浸下去,更多的是不希望衣輕塵傷心難過,便轉移話題道,“......因為時間不多了,所以哪怕再想多陪陪雪哥哥,計劃也不得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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