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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狼趾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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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軸後邊又提到了些絕弦瑤琴谷內的消息,大抵是說,谷內很大,卻充斥著瘴氣與斷月布下的毒霧,尋常人於其中過活,需要常年服用天鬼老道提供的丹藥,否則便會中毒身亡。

宮宇有六座,正對谷口的是天鬼老道的行宮,左右五座分別是五位護法的寢殿,除開這些基本的宮殿外,山谷最深處還有一片埋屍地,專程用來豢養屍人,埋屍地內更有洞天,但是寫下這份卷宗的人卻沒有進去過,只隱約偷聽幾位護法提起說裏頭有一座碑,叫作太上忘情碑,更詳細的便不得而知了。

末了,附了一張谷內的地圖。

衣輕塵將地圖拓在紙上,又將卷軸重新裝回鐵匣,高高舉起,重重摔下,嘶嘶聲後,鐵匣內再空無一物。

衣輕塵依照約定毀去卷宗,將鐵匣用綢緞重新包好,把殘骸給虞暮送了回去,不過虞暮眼下並不在帥帳內。因著未有暴露軍師的身份,侍衛們也就沒有給衣輕塵放行,衣輕塵無法,只好繞道去將東西交給獨孤先生,結果獨孤先生也不在帳中,最後還是由露珠代收的。

回去路上,衣輕塵看了看天色,覺之將近午時,靈山問診那邊應該也快忙完了,便思襯著過去看上一看。

如衣輕塵所想,問診那處果真沒有什麽人了,大夥都忙著往回搬東西,只有花沈池仍坐在桌案前,提筆整理著面前的一摞藥方。

衣輕塵湊上前去,好奇地看了看,發現根本看不懂,卻無意間瞥到桌案的一角擺著個藕粉色的護身符,怎麽看怎麽不像是花沈池會用的款式,將之拎在手中看了看,竟是在這符的背面找到了一串極小的繡字:贈沈池君。

衣輕塵嘶了一口氣,捏著下頜笑道,“這......是哪家姑娘送你的?”

花沈池從藥方中抽身,瞥了那護身符一眼,淡淡道,“記不清是哪個病人放在這兒的了,還有人送了些花果點心,我都讓沈生他們帶走了,你若想吃可以去尋他們要。”

衣輕塵搖了搖頭,將護身符放回原位,擇了個凳子坐到花沈池身側,趴在桌上靜靜地盯著花沈池游龍般的行筆,明明不久前在渭城時還寫的很難看,現在不說寫的有多好看,但至少已經很順暢了。

衣輕塵盯著看了一會,眼皮開始不自覺打顫,漸漸地便睡著了。

直到花沈池忙完手頭的藥方,將毫筆放回筆筒,方才註意到衣輕塵輕淺的呼吸聲,只默默地看了一會衣輕塵的睡顏,又看了看手頭好似根本沒有減少的藥方數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之連同毫筆一塊兒整理進藥匣,又對一旁尚在收拾的沈依道,“這些能一並拜托你麽?”

沈依點了點頭,輕聲道,“自然可以,師兄你先帶公子回去吧......”又瞥了一眼桌角那個藕粉色的護身符,問道,“這個需要我一並幫著處理了嗎?”

花沈池看都沒看,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走去衣輕塵身側,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抱,卻恍然自己根本抱不了了,伸出去的左手僵在半空,轉而搭在衣輕塵的肩上,輕搖了搖。

衣輕塵迷迷糊糊地轉醒,睡眼惺忪地發了一會楞,好半晌,擡手揉了揉眼睛,望向花沈池,嗓音中仍帶著濃重的困意,“啊......木頭?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花沈池點了點頭,衣輕塵站起身來,抓了抓頭發,又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方才邁開步子,跟在花沈池後頭緩緩往回走。

午膳之後,南行軍便要出城了。

衣輕塵回去後稍稍補了一覺,連午膳都未吃上,等再醒來時,車馬已出城一個多時辰了。

簾外有樹葉簌簌落下,林中很是陰涼,馬車軲轆碾過曬幹的落葉,發出清脆的聲響,聽著便令人食欲大增。

衣輕塵接過花沈池遞來的沾糕,沾了些黃豆粉送入口中,一邊嚼一邊看著外頭的風景,花沈池仍在著手整理那些藥方,衣輕塵將手頭的沾糕吃完,拍掉了手裏的黃豆粉,好奇地問花沈池,“你這是在寫些什麽?”

花沈池聞言嘆了一聲,淡淡道,“整理在遙州時用了多少藥材,庫存還有多少,哪些需要補貨,都要在趕在抵達下個城鎮前算出來。”

“你這個長老做的可真是不得閑。”衣輕塵貼著花沈池,將後者手中的藥方看了看,指著其上一行字道,“只要將這些名字一樣的藥材統計個總數便好了?”

花沈池點了點頭,“差不多。”

衣輕塵便在花沈池身旁坐下,從筆架上取了只毫筆,就近拿起一張藥方,看著上邊的藥名,嘟囔道,“龍......龍......”

花沈池輕笑一聲,“龍葵。”

衣輕塵臉稍一紅,旋即咳了一聲,“原來這就是‘葵’,你莫看我不識字,整理藥名還是綽綽有餘的......”

花沈池淺笑著點了點頭,放心交給衣輕塵去做了。

車馬在荒郊行了半月有餘,越是向南,城鎮便越是稀少,好不容易遇上一座,內裏卻都被食髓教給洗禮過了,莫說購入藥材,還為救人而支出不少。

如此入不敷出地經過五座城鎮,靈山的藥材庫存已是告罄。

直到第二十日黃昏,南行軍隊終是覓得了一處村莊。

這個村子依山傍水,規模很大,村內的竹屋卻分布得很分散。村口立著兩座狼形石像,往來村民們的藍布衣裳上也繪著狼形的花紋,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對狼有著獨特信仰的村落。

衣輕塵在地圖上尋到了這個村莊,村名為狼趾,因右側山脈形似護崽巨狼,而村落恰在狼趾巖與狼崽巖之間,故因此而得名。

這個村落的位置也很奇妙,正是前往南疆密林的一道關口,出了這村便再無城鎮可尋,也正是依著密林,導致這個村子的藥產十分豐富,一部分村民以兜售藥材為生,正好解了花沈池的燃眉之急。

車馬在村口停下,眾人等候著虞暮與獨孤先生同村民們的溝通結果,衣輕塵翻上馬車頂端,由此可以瞧見虞暮他們與村民溝通的進展,也能夠看清周遭的風景。

高處視野極為遼闊,衣輕塵將周遭的山山水水一覽無遺,南疆的水較之江南,要藍的更加深沈一些,山也更加幹凈,近看靛藍青蒼,遠觀卻又似被一層薄紗掩著,又因地形使然,縱使深秋,樹木仍舊蔥郁,絲毫瞧不見秋意與金黃的色澤,衣輕塵越看越是歡喜,是一種從骨子裏湧出的歡喜。

似衣輕塵一般走出馬車看風景的人還有很多,卻鮮少有人能夠體會到衣輕塵這般與故土共鳴的情愫,縱使是當年來過南疆一趟的沈生與沈依,也至多只能稱得上是懷念,卻少了一份血脈中徜徉的親切感。

沈依將腳邊的花瓣拾起,正要放去鼻尖聞上一聞,遠處便有人喚道,“姑娘,不可!”沈依的手頓在半空,循聲望去,出聲之人就站在虞暮他們跟前,不過她並不是和虞暮洽談之人,更像是那些負責洽談的老頭子們的孫女。

那姑娘與村中長者用土語說了些什麽,老者們點了點頭,那姑娘便跑到了沈依跟前,同她解釋道,“這花雖然好看,花粉卻有劇毒,應是誰家采摘飼蠱藥材時落在這兒的。”

沈依忙將花瓣丟下,取出一瓶子藥水來清洗手套的指尖,一面洗一面同那姑娘笑道,“是我疏漏了,此花我不曾見過,因而不曉藥性,多虧姑娘提醒,救我一命。”

衣輕塵倒覺得稀奇,“竟還有你們靈山弟子不認識的藥?”

沈依笑道,“公子你太看得起我們了,世間生靈千千萬萬,皆可入藥,還有很多尚未被世人發掘,我們知曉的不過是已被發掘的,精通的不過是些常見的,窮極一生恐也難做到大師兄的境地吧......”

衣輕塵聞言看了看身下馬車的頂棚,默默回想起花沈池原本的身份,他本就是個掌管草木的神,哪怕被封了記憶之類的,對於草木的敏銳應也較凡人多出十萬八千裏,尋常人比不得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這些他無法說出口,只同沈依笑了一笑,鼓勵道,“多學學總是好的,哪怕比不得沈池,也總要較眼下的自己強些。”

沈依點了點頭,一旁的姑娘癡癡地將衣輕塵盯著,盯了好久好久,下意識用土語說了一句什麽,沈依未有聽清,好奇地追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麽嗎?”

那姑娘回過神來,拼命地搖頭道,“沒有沒有,我先前是在想......公子你們這是要去圍剿食髓教嗎?”

沈依雖然聽不懂,但是衣輕塵卻是能夠聽懂他們的土語的,這姑娘先前分明說的是,“仙女。”但這二字是對自己說的,所以應當解釋成仙人,謫仙比較合適。

可是衣輕塵自詡配不上這個稱呼,便幹脆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回答那姑娘的問題,“是啊,食髓教作惡多端,惹了眾怒,如若留下,只會有更多無辜之人死去。”又將一路上來所見瘡痍告知姑娘。

姑娘聽得愕然,握緊拳頭道,“如此當真該殺......”末了,又拈了拈自己搭在肩頭的辮子,扭捏著同衣輕塵道,“我叫彩竹,進了村子後,公子若是有什麽不懂的事,都可以來問我......”

衣輕塵淺笑著點了點頭,彩竹道了聲告辭,便跑回了那群長老們身邊。

沈依目送著彩竹遠去,轉頭看向衣輕塵,調笑道,“公子你應當戴個面罩出來的,明明已經心有所屬,卻還要無端惹得這些個姑娘害了相思,實在罪過。”

衣輕塵心情甚好,因而回答的也有些得意,“正是要如此,美好的碰不到的,才值得日日放在心中當個念想,給了這些姑娘家一些期許,也讓那木頭曉得我的好,生出些緊張感,將我日日拴在身邊,走在哪兒都看著......”

沈依聽得捂嘴直笑,一旁的如會笑得則更加放肆些,沈生卻有些哭笑不得,評價道,“公子,你這是要羨煞旁人麽?”

幾人又扯了半個時辰的閑話,最前列的車馬方才緩緩動作起來,下車看風景的小輩們紛紛上馬,馬車一輛接一輛駛過阡陌,駛到村中的一片空地中,方才停下。

帶路的老者指著這一片空地同眾人道,“便是這兒了,地方很大,你們可以安營紮寨,此地離森林很近,是入林的必經之路,你們須得小心毒蟲野獸,但切不可傷及狼神大人的使者。”

囑咐完這些,虞暮方才遣人將老者送回了村中,每輛車馬各自安營,布置也像極了在遙州城時的布局,待得營帳紮起,床榻桌椅書櫃一並布置好後,天色已暗。

有弟子在營帳前生了一團篝火,烤制熱乎的幹糧吃,衣輕塵與花沈池方一走出營帳,沈依便將兩塊烤餅遞給二人,“剛烤出來的,行路一天也該餓了,吃吧!”

衣輕塵接下後謝過,將之送入口中,目光卻從篝火轉到了花沈池的側臉,又從花沈池的側臉轉到了樹叢縫隙中狹小的天空,南疆的星子要比中原的來的更大更亮一些,雖眼下被火光壓的黯淡,卻仍美不勝收。

衣輕塵不止一次同身邊的友人提起這道童年最難忘懷的風景,最後一次提起還是在京都與月影吃燒鴨的時候,當時月影還同自己許諾,日後若有機會定要來看上一看。

說起來,月影好像說過他出生在一個離星辰明月很近的地方,每天只能看著星星度日,沒有太陽,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

想著想著,便有些走神了,烤餅也未吃上幾口。

花沈池轉過頭來看了看衣輕塵,又循著後者的目光望了望天際,輕聲道,“很美。和十年前一樣。”

衣輕塵註意到花沈池的話語,回想起十數年前,自己確帶著花沈池、沈生與沈依來過南疆一趟,還特意去了一趟亂葬崗,掃過父母的墳。這麽說的話,自己是不是早便帶著花沈池見過父母了?

思及此,衣輕塵的心跳便有些不穩了,只趕忙克制著,讓自己平靜下來,順口問了花沈池一個問題,“你曉得這世間有什麽地方只有夜晚,沒有白天,且離月亮很近嗎?”

花沈池楞了楞,低頭思索許久,猶疑道,“我確隱約覺得好似有這麽一處地方,眼下有些記不得了,多半不在人世,人世日升月落,應是不存在這般反常的景觀的。”

衣輕塵點了點頭,未再繼續深究下去,畢竟花沈池都能是個神,月影老家不在人世又有什麽好稀奇的?自從自己被花沈池分了一半神魂開始,一切便變得不尋常起來,他已經習慣到淡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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