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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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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蘿的面色已不及先前來的有氣色,看來已無法支持太久,她站在帳子頂端,虎視眈眈地望著衣輕塵懷中的豆子,花沈池攔在衣輕塵跟前,將之與夜蘿隔開,夜蘿直盯了好久,方才將目光挪開,猛地撲向那群先前被黑血濺到眼睛的侍衛,隨手捉住其中一個,將之帶去了稍遠些的房頂上,割喉飲血。

被割喉的侍衛起初還知掙紮一番,後來便漸漸地不動了。

夜蘿將吸幹鮮血的屍首砸向那群前來救人的侍衛,可是身體狀況一時半會恢覆不得,仍是虛弱,帳外卻響起了禦林軍凱旋的號角聲。

衣輕塵擡頭去看天色,應當遠不及天明,難道虞暮這麽快便圍剿下那片山谷裏的食髓教殘黨了麽?

夜蘿也有些驚訝,“怎麽會這麽快......”

禦林軍和眼前的這些皇宮侍衛自不是一個分量,侍衛大多未有見過大場面,還有很多是富人家送進宮的公子哥兒,遇事不前,夜蘿才敢如此放肆,可禦林軍是軍,是敢拼敢殺的血性男兒,數量又多,如果等到禦林軍回來,莫說救走豆子,無量和夜蘿恐都自身難保。

夜蘿當即果決地同無量道,“走!”

如英當即道,“攔住他們!”

架在無量和尚肩上的長矛果真又加重了些,持矛的侍衛離無量和尚很遠,不至於被無量的內力震傷,夜蘿看得氣惱不已,罵道,“臭和尚!你倒是掙開啊!”無量和尚只撇過頭去看衣輕塵懷裏抱著的豆子。

眼下衣輕塵站得離持矛的侍衛很近,無量自不敢輕舉妄動,夜蘿後知後覺地註意到了衣輕塵站立的位置,低聲罵了句無恥,不顧如英、江止戈與元惑等人刺來的招式,又生生挨了數劍,方才沖到無量跟前,斬斷長矛,提著無量的衣領一並躍起,朝一個人少的地方遁去。

如英率人緊追其後,一同沒入夜色。

一部分侍衛留下善後,安置傷員,移動屍體,衣輕塵四下裏尋找著如會的蹤跡,畢竟先前夜蘿弄坍帳子時,如會也被壓在了下頭,也不曉得這小丫頭受傷了沒。

直找了好幾圈,方才看見如會從遠處跑來,與衣輕塵招手道,“公子,去如英的帳子等一會吧。”見如會無事,衣輕塵也稍安心了些,抱著豆子與花沈池一道跟了過去。

如會盯著昏迷中的豆子看了片刻,安心笑道,“公子果然很關心豆子呢,先前竟是那般拼命,連我都有些吃驚......”

衣輕塵解釋道,“其實我挺喜歡小孩的,越乖便越喜歡,若是身世再可憐些,便總覺得應該為他們做些什麽,不能讓他們的童年過的和我一樣......”

如會若有所思地沈默片刻,欣慰地笑道,“公子你果真很善良......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話,身邊的親近之人會嫉妒的。”

衣輕塵尷尬地笑了笑,望了望此刻面無表情的花沈池,笑道,“木頭才不會,反倒是小千......那個小醋壇子,若是讓他知曉這件事,八成又會生悶氣罷......”

回了如英的帳子,衣輕塵將豆子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榻上,雖然如會早先便給豆子做了粗淺的包紮,但手法委實不敢恭維,加之又有肋骨劃傷脾臟,雖有花沈池的丹藥保護,可先前被爭來搶去,顛簸不已,難免會加重傷勢。

眼下豆子的面色可以說是很不好了,花沈池坐在榻旁為之檢查,手指方一劃過胸腔,眉頭便微不可察地皺了一皺,同衣輕塵道,“需要手術,你去將沈生喚來。”

衣輕塵依命去將沈生尋了過來,回到帳子時,花沈池已將藥匣中的一套刀具用火消毒過了,正在給豆子敷麻藥。

沈生趕忙上前幫忙,如會則站在一旁幫不上忙,只能眼睜睜看著刀鋒劃開豆子細膩的皮膚,有血湧出,花沈池用紗布將之拭去,露出皮膚下鮮紅的血肉和被血肉包裹著的白骨。

從衣輕塵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有些骨頭已經斷開了,還有些已經碎成小塊吸附在胸腔內壁,衣輕塵看得於心不忍,只能挪開視線,去看花沈池此刻無比認真的神情。

是個棘手的手術。

衣輕塵從花沈池的神情如此推斷,而後安靜地退出了帳子。

縱使看過無數屍首,他還是難以接受看著活生生的人被開膛破肚,這種感覺很微妙,衣輕塵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能安靜地站在帳子外頭吹風,等候花沈池的差遣。

如會也跟了出來,陪著衣輕塵一塊兒吹風,衣輕塵轉頭望了如會一眼,繼續去看天上的星子。

好半晌,如會突然開口問道,“公子,你害怕戰爭嗎?”

衣輕塵不明白如會為何會有此一問,只如實道,“先前沒經歷過規模這般大的,不怕,後來到遙州後,好像就有些明白了......”

如會便問道,“明白了什麽?”

衣輕塵思索片刻,簡潔地概括道,“一將功成萬骨枯。”

如會聞言默了默,擡眼問道,“軍為其王而戰,沒有哪個朝代不戰,不戰便只能被侵蝕......所以為了保護自己的君王,將軍和他的士兵都必須得戰......”

衣輕塵聞言輕笑了聲,“你還是老樣子,忽略了民......無民何來君王?”

如會便道,“民為侍君而存,螻蟻而已。”

衣輕塵神色覆雜地望著如會的眼睛,陳述了一個事實,“可我也是民。”

如會閉上雙眼,笑道,“縱使失了國土,失了所有民眾的信仰,我的君主也始終是我的君主,是我心中的模樣,是我將窮盡一生侍奉的仰望,而我將為之付出滿心滿懷的期許,只為其而存在。”

如會念出的這句話源自沈生的劍譜《北雪國劍舞》,雖只是殘譜,扉頁便寫著這麽一句話,當初衣輕塵還在趙氏老宅時便曾聽沈依念過,她似乎很喜歡這句話,說有一股子沙場風塵的意味。

衣輕塵也很喜歡,他喜歡這樣的忠誠。

慕容千也很喜歡,雖然衣輕塵不明白他為何會喜歡,問起時,慕容千也只搖著頭不肯說。

衣輕塵聞言笑而不語,如會睜開眼將衣輕塵望了片刻,問道,“公子就不好奇我今夜為何會說這些?”

衣輕塵搖了搖頭,“人說話做事本就隨心而至,何來緣由,你若想要為之找上一個借口,我自洗耳恭聽。”

如會“噗嗤”笑了一聲,擺了擺手道,“公子你可真是......應當去修道啊。”

不多時,如英與江止戈無功而返,看樣子應是沒能追上夜蘿與無量。

二人來到帳子跟前,瞧見衣輕塵與如會攔著路,面露不解,衣輕塵便將帳內的情況解釋了遍,如英便了然了,“不遠處還有頂空帳子,是我先前存放行李用的,可以先去那兒歇著。衣白雪,你同我過來一下。”

衣輕塵跟著如英走出幾步路,發現如會未有跟上,如會便解釋道,“公子你先去歇著吧,我再守一會,一會師兄和長老出來後我便知會他們一聲你的去向,免得長老又找不著你。”

衣輕塵謝過如會的好意,跟著如英去了百步開外的另一頂帳子,方一落座,如英便開口問道,“那個叫豆子的,與你有何淵源?為何食髓教也要爭搶?”

衣輕塵將來龍去脈捋了一遍,如英聽得眉頭直皺,“眼下所有人都曉得了禍端因這姑娘而起,你叫我該如何平息眾怒?”

江止戈適時插嘴道,“獨孤先生也因此受了傷,虞帥回來定會大怒。衣公子,你闖禍了啊......”

衣輕塵一楞,後知後覺地問道,“這......何過之有?”

江止戈解釋道,“雖然我等理解公子你是好心救人,旁人卻會覺得你是救下了個食髓教的人。況且這事不會這麽輕易結束,如今那姑娘身份暴露,成為眾矢之的,如果你不肯將她交出去,可能會被連累得一同落罪。”

衣輕塵默然,江止戈又道,“救人一事,我等可以解釋成公子你是不知情救下的,不知者無罪,且也間接助我等攻破城外山谷處的防守,虞帥屆時要罰,我等還能為你開脫,可依著公子你的脾氣,若是虞帥要人,你定是不肯交的吧?”

衣輕塵便明白了如英與江止戈喚自己來此的目的了。

此處除了三人外再無旁人,說起話來也方便很多,江止戈直說道,“先前是我言重了,闖禍不至於,可若是公子你不肯交出那小姑娘,便成了包庇食髓教眾,這禍,這罪過可便大了。”

衣輕塵心下糾結,無法當即給出回答,若從自身考慮,將那小姑娘交出去自是上策,可是自己卻要靠著犧牲一個無辜的小姑娘獲得寬恕,未免太殘忍了些,可若是不交人,非但自己會惹上麻煩,靈山那邊可能也會因此受到牽連,自己萬不可再連累花沈池了。

從帳簾吹進來的風將燭火晃得忽明忽暗,如英和江止戈都沒有去催促衣輕塵,因為他們也不是很能接受去犧牲一個小姑娘,可是大局便是大局,如今正是南征途中,如若內亂,無異於自取滅亡,因而平息眾怒才是首要。

幾人尚在沈默,門簾卻被人從外頭掀開,花沈池與沈生走了進來,衣輕塵一見著花沈池,便問道,“手術做好了?”

花沈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覺察到有一絲不對勁,問道,“怎麽了?”

衣輕塵揉著太陽穴道,“為了平息其它世家門派的怒意,得把豆子交出去。”

沈生一楞,驚道,“憑什麽啊?”

如英皺了皺眉,“師兄,小點聲。”

衣輕塵便道,“這次戰事屬劍宗傷亡最大,旁的門派世家也有後輩犧牲,他們認定豆子是食髓教的人,留不得。”

沈生抱劍,露出極憋屈的神情,“所以你們就是為這事喊我們過來的?我就是寧可被大師兄罰抄一百遍《藥典》,也不想來做這種決斷。”

衣輕塵清楚沈生性格背後到底是有些優柔寡斷,靠他來做決斷確實不大現實,與此同時,衣輕塵也註意到了沈生話語中的一個問題,“我們喊你過來的?”

“我們沒有喊你們過來啊......”

沈生吃驚道,“怎可能,如會明明說是你們......”當即意識到了什麽,睜大眼睛與花沈池對視,慌張跑出帳外,衣輕塵等人緊隨其後,待趕回如英的帳子時,床榻上已是空空如也,原本躺在那兒的豆子也不見了。

花沈池走到床榻旁檢查,沈生與眾人解釋道,“麻藥效果未過,豆子不可能自己醒過來的。”話音落下,花沈池便從床榻旁的櫃子上找到了一件多出來的物事。說是找到,其實就大大方方地擺在櫃子上頭,衣輕塵見到此物,心中一震,趕忙伸手接過。

那是一個扁扁的油紙包,外頭戳著一根竹簽子,油紙包的一角已經被風吹開,露出裏頭金燦燦的糖畫輪廓。

“啊.......”衣輕塵頓時失了氣力,長長地嘆了一聲,他好似有些明白先前如會為何會與自己說那些話了......

如英、江止戈與沈生都有些不明所以,花沈池卻大致猜到了真相,同不知情的三人解釋道,“應是食髓教中人易容成了如會的模樣騙我等離開,劫走了豆子,你等去附近找找如會究竟在何處。”

三人退走後,衣輕塵方才卸了全身氣力,癱坐在床榻跟前的地面上,後背靠著床榻,盯著糖畫出神。

花沈池默默地收拾著帳內的狼藉,將被風吹散在地的紙張一一拾起,又將刀具一一消毒,裝好,如此大半時辰過去,方才得空同衣輕塵道,“如此倒也不必去想會否要將豆子交出去了。”

衣輕塵點了點頭,緩緩爬起身,走到花沈池跟前坐下,將糖畫遞了過去,有些有氣無力道,“要吃嗎?”

花沈池瞥了那糖畫一眼,淡淡道,“我不喜歡甜食。”

衣輕塵默默地點了點頭,繼續盯著那糖畫發楞,好半晌才道,“我的頭好疼。”

花沈池伸手在衣輕塵額頭上摸了摸,體溫很正常,但是衣輕塵的精神狀態卻不太正常,花沈池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取走了衣輕塵手裏的糖畫,放在嘴裏咬上一口,衣輕塵似笑非笑地盯著花沈池看了片刻,方才低聲道,“我好害怕小千會做出什麽......”

“我從以前便很想說.......”花沈池一字一句道,“你是你,他是他,他做什麽與你何幹?你不必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你已經教會了他最基本的道理,之後的路會如何走,他自有她的命數,你也阻止不了。”

衣輕塵的眸色黯了黯,“是啊......”

花沈池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一松,糖畫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殘渣,衣輕塵的目光隨著糖畫下移,全然未有註意到花沈池伸到自己腦袋後頭的手,等再註意到時,花沈池的臉已近在咫尺。

好半晌,衣輕塵方才喘著粗氣推開花沈池,一串銀絲被拉扯斷開,懸在嘴角,衣輕塵擡手擦了擦,還未來得及說話,花沈池便又將之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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