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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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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衣輕塵坐下,如英方才涼涼地開口道,“花沈池從未身死,只是在食髓教血洗靈山時身負重傷,後將門中三千弟子的死歸咎於自己,自關十年禁閉,與世隔絕,因而江湖上再不聞其消息。”

虞封又補充道,“二皇子曾於靈山學藝數年,不日前才回到宮中,對靈山秘辛最是了解,諸位可還有甚疑問?”

座下又是一陣議論,片刻後,那個先前質疑花沈池死而覆生的人又開口道,“也便是說,‘死而覆生’是根本不存在的?那先前在中原為禍的那些‘屍人’又該如何解釋?”

如英聞言,頗為嫌棄地瞥了那人一眼,答道,“本皇子曾與這些怪物交過手,不過都是些以藥物強行保留身體機能的屍首,徒有肉體,沒有思想,受控於操縱者,你若說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也算覆生的話......”

說到此處,衣輕塵以為如英要習慣性地冷哼一聲,不料後者竟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也便是說,這些屍人不過是食髓教妄想‘起死回生’的失敗品,‘起死回生’根本不存在,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成功的。”

場內一片唏噓,如英不再多言,虞封滿意地端賞著眾人的反應,並未刻意出手打斷這陣吵鬧。

衣輕塵好似明白皇族要做什麽了,歸根結底是要隱瞞自己起死回生與花沈池活死人的秘密,這樣做既保護了自己與花沈池,又打消了這些人對邪法的念想,徹底斷絕了他們投靠食髓教的可能,唯有如此,才能保證南下軍隊的齊心協力。

後又有幾人站出來,問詢了些關於食髓教的消息,包括護法的身份,屍人的攻擊方式與弱點一類的,這些衣輕塵最是清楚,虞封便點名衣輕塵出面作答,衣輕塵直說的口幹舌燥,才將這段時日來與食髓教交手的經過覆述了個大概。

眾人聽後皆面露驚色,無一不感慨衣輕塵的謀慮與勇氣,一時間大部分投向衣輕塵的目光都由輕蔑化作了敬佩,直將衣輕塵看得尷尬不已,只能面帶微笑地點頭回應。

巧手閣內氣氛熱烈,討論結束後,衣輕塵便成了塊香餑餑,被不少門派世家的領袖圍著說話,衣輕塵雖嗓子都啞了,卻也不好拂了這些人的面子,便一面敬茶一面回答他們的問題,起初問題還是關乎食髓教的,衣輕塵也答得認真,可漸漸的,不知從何時開始,問題的內容便開始變得有些奇怪起來。

諸如問詢衣輕塵當年為何行竊,如何盜走玉瑯王冠,絕世輕功如何磨煉而成一類的,更有甚者,甚至問出了衣白雪與花沈池究竟是何關系的問題,直問的衣輕塵頭疼不已,無言以對。

“衣公子至今未有成家?”不知是哪個世家裏的姑娘小姐突然問了這麽一句,那些圍著衣輕塵的年輕人有一瞬寂靜,似都在等候衣輕塵的回答。

其實眼下仍圍著衣輕塵說話的都是些世家中的閑人、小輩,而早先前來敬茶的高位者們都已將該問的問完,坐回了自己位置,不願與這些小輩們瞎摻和。

衣輕塵也註意到這些圍著自己的小輩們或著青衣,或著黃衫,沒有一位四大世家出身的打扮,思及此,衣輕塵下意識將視線轉去四大世家那處,便見以獨孤先生為首的三男一女從頭至尾只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與身側站的下人們說話,或只靜悄悄地觀察著場內形勢,而獨孤先生便是後者。

衣輕塵又轉頭去看如英,便見如英正一臉嫌惡地俯視著衣輕塵這處,也不知那面上的嫌惡究竟是針對的衣輕塵,還是圍在衣輕塵身前的這一堆年輕人。

衣輕塵默默地收回視線,原先那個問話的姑娘便將問題又重覆了遍,衣輕塵斟酌片刻,淺笑著答道,“雖未成家,卻已有期許之人。”

那姑娘聞言哀嚎了一聲,喪氣地回自家位置上去了,如此一來便又有兩三姑娘結伴離去,一時間圍在衣輕塵身側的便只剩下些公子哥兒。

那些公子哥兒幾乎都是來問修煉輕功的法門的,衣輕塵思索片刻,十分誠懇地答道,“關於天賦,其實我本也沒甚天賦,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謀生而不得不重覆練習,若我逃得不夠快,許早便死在了那些賣饅頭的攤販們的腳下,如此一來,我的弟弟也會餓死......”

說到此處,衣輕塵楞了楞,身側的公子哥兒們也楞住了,他們從未吃過這類苦,無法理解衣輕塵口中的為了一口饅頭死裏逃生究竟是怎樣的情境,只互相討論了片刻,無果。

掐算著時辰,虞封起身拍了拍掌,“時辰不早了,諸位遠道而來,老夫也拿不出甚能讓諸位看得上眼的物事,只一頓飯,為諸位接風洗塵,還望諸位莫要嫌棄這些鄉野飯菜。”

話音剛落,便有一眾侍女將眾人身下的椅子撤去,又有一眾侍女搬來矮桌、毛毯、蒲團,挨個放好位置,請眾人落座。

待到所有人都尋到了自己的矮桌並跪坐下,侍女們方才手捧托盤,端上酒菜。

衣輕塵本想挑一個不如何起眼的位置坐下,不想卻突然被虞封點名,坐去了主座旁的位置,方一坐下,便又有無數目光投來,一頓飯吃的衣輕塵如坐針氈。

待到席間飯菜吃了七七八八,眾人便開始走下位置敬起酒來,衣輕塵被人胡亂灌了五六杯,已是頭疼腦脹,便借口身體不舒服想要離席。虞封聞言笑道,“師侄不勝酒力,此去柳弟家還需些路程,如此上路恐有些不大穩妥,不若先上樓尋間客房休息片刻?待得酒力消弭,再行定奪。”

衣輕塵只覺得困倦似層雲般不斷撲來,似要蒙住他的雙眼,只想極快尋一處榻子躺下,便應了虞封的提議,上樓去尋房間。

至於他是如何打開的房間門,如何走到的榻子旁,這段記憶已是完全空白。

他自昏昏沈沈中醒來,眼前仍是一陣天旋地轉,記憶停留在上樓時那仿佛永遠都爬不完的樓梯上,又一陣反胃感襲來,忙想尋一個夜壺吐了,奈何找遍床底,卻什麽都未找到。

就在衣輕塵打算自暴自棄吐到地毯之際,一個木盆突然被遞到了衣輕塵跟前,衣輕塵便不顧三七二十一吐了個天昏地暗,直將胃裏的飯菜都吐了個幹凈,方才覺得舒服些,這才得空去謝那位為自己遞來木盆的恩人。

方一擡眼,便望見了一雙幽紫的眸子,衣輕塵疑惑地拍了拍腦袋,喃喃道,“真真?莫非我還在夢裏?”

真真擇了個凳子坐下,單手支著腦袋,“你這半月都做什麽去了?我尋了你三次,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你引入夢裏......”

衣輕塵便將自己因爆炸昏迷一事告知了真真,真真聽罷,了然道,“原是如此,我還以為是這城中的魔族想對你做些什麽,生怕你那魂魄被他剖了去,這才不遠萬裏趕來查探,既是無事,我便也安心了。”說完這些,便要起身離去,“這城中是那魔族的地盤,我若久居,必會被他覺察,你既是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衣輕塵慌忙喚住真真,“等等。”

真真止住步子,疑惑地望著衣輕塵,靜候下文。

衣輕塵將腦中的思緒理了又理,奈何酒力尚存,無論如何也理不清醒,只能想到哪便問到哪,“木頭他斷了只手,現在仍昏迷不醒,小千也死了,還有江大哥的事,魔族說要我入夢去解......”

衣輕塵覺得眼下腦袋混亂得很,無奈地抓了抓頭發,“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提到木頭和小千,木頭應是會醒的,縱使問了你,小千也不會活過來......我原本是想問你什麽來著......對了對了,我應當聽信魔族的話,入夢去救江大哥嗎?”

真真聞言思索道,“若是中了魘,覓一人入夢開解心結確是正常解法,而解此法,往往越是親近之人越為妥帖,怎麽,他沒有親人了?”

衣輕塵點了點頭,“沒了吧,縱使還有個弟弟,也是血海深仇。”

真真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向門板,突然施法遁了身形,不多時,門外廊上果真響起了腳步聲,片刻後,房門被人輕扣了兩三聲,衣輕塵望著真真隱匿的方位,若有所思地應門,“請進。”

房門被人輕巧推開,來人正是獨孤先生。

衣輕塵不解其來意。

獨孤先生進屋後並未直接說話,而是沿著茶幾緩緩朝床畔走來,經過茶幾時稍稍多看了兩眼那個被真真坐過的凳子,方才望著衣輕塵,輕笑道,“宴席已散,在下得了空,便來看看公子,公子可還覺得頭疼?”

衣輕塵總覺得他似註意到了什麽,便揉著太陽穴,不動聲色地笑道,“無礙了。”

獨孤先生敲著扇子,將屋子環顧一圈,一面看一面問衣輕塵,“想來公子應當是信神魔之人?”

衣輕塵沒有回答,獨孤先生也並不在意衣輕塵的答案,只一步一步地朝角落逼去,在衣輕塵砰砰的心跳聲中猛地打開扇面,以扇為刃,搭於喉頭,將真真逼出身形。真真倒也不見得如何驚慌,只無奈地嘆了一聲,“我就曉得會被發現。”

獨孤先生輕笑一聲,“你也並未刻意隱藏,不是麽?”

真真瞥了獨孤先生一眼,淡淡道,“魔族來人間作甚?”

獨孤先生便笑道,“這句話,在下可以盡數奉還給姑娘你麽?”

衣輕塵眼睜睜地望著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卻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未問出來,也不曉得他們要僵持到什麽時候,便勸和道,“要不你們坐下說?”

沒有人理會衣輕塵,衣輕塵也不好再說什麽,便看著真真從手心裏化出一把刀背有些支離破碎的鐮刀,搭在獨孤先生的脖頸上,語氣冰冰涼涼,“若要動手,我並不怕你,只是這一樓人命,你擔待不起。”

獨孤先生嗤笑道,“姑娘多慮了,區區幾條人命,在下還是擔得起的。”

話音剛落,兩道黑影交錯而過,至於究竟做了些什麽動作,衣輕塵卻未能看清。霎時間勁風迸發,將房屋門窗卷的破爛,衣輕塵下意識擡手擋住眼睛,等到勁風過後,方才心有餘悸地緩緩放下。

真真的兜帽被吹開,露出內裏有些淩亂的長發,獨孤先生的面具被吹飛開來,不過及時用折扇掩面,未能叫衣輕塵得了看清面目的空子。他俯下身去拾起面具,重新戴好,而後若有所思地望著真真,好半晌,方才沈吟道,“你是魔族的刃......”

真真沈默地將兜帽重新戴上,走去衣輕塵身側,一面走一面反問道,“所以呢?”

獨孤先生收起折扇,抵住面具笑了幾聲,意味深長地說道,“無事......既然這位公子識得姑娘你,那便很巧了。”又望向衣輕塵,“公子你不是想救那位江公子,卻又不如何信任我們嗎?不若露珠施術時,便讓這位姑娘為你從旁護法,如何?”

衣輕塵不明白獨孤先生為何會想到這一出,不敢輕易應答,真真聞言亦是十分不解,“要解此法並非非他不可,你為何如此執著於他?”

獨孤先生了然地笑了一聲,頗為耐心地與二人解釋道,“因他先前入過那人夢中一次,明白心結的起因,若換作旁人,又要重頭來過,豈不又費時又費力?想來姑娘你應當比在下更加清楚,每延長一段入夢的時辰,對施法之人的負擔都是極大的,露珠雖是在下家臣,這些年來卻也鞍前馬後,忠心耿耿,在下自然是要顧慮到她的感受的。”

真真思索片刻,覺之可行,便去征求衣輕塵的意見,衣輕塵見真真都答應了,入夢的最大顧慮有了保障,再無拒絕的借口,便也點頭應下了。

獨孤先生見衣輕塵仍是不大放心,便出言安撫道,“在下雖是獨孤家家主,但歸根結底還是名商人,商人當以信譽為重,在下當初答應過慕容公子要在戰亂中保下渭城,這才來了此地,再者,在下也是看著慕容公子長大的,知曉公子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斷不會做出加害之事。”

這番話雖是誠懇,但一思及他“獨孤家主”的身份與“毒公子”的名號,衣輕塵便曉得此人本性絕非面上表現出的這般溫和,無論如何也不能盡信,因而只微笑著搪塞了幾句客套話。

獨孤先生聽出了衣輕塵話語背後的不信任,也不再多費口舌,只出門與虞封交待了幾句,便領著衣輕塵回營地去了。

真真並未與二人同行,畢竟黑色鬥篷在此季節的渭城出現還是有些紮眼的,衣輕塵知道真真有自己的辦法,也未多過問,只沈下心來回憶當初在還在江陵時,在江家兩兄弟夢境中的所見所聞。

待得二人慢悠悠地走回營地,真真已在營帳中候了多時。

露珠不知曉真真的身份,因而十分戒備,真真卻似個沒事人般靜坐在江止戈床榻旁,閉目養神,怡然自得。

露珠見獨孤先生回來,便上前問道,“少爺的熟人?”

獨孤先生用折扇抵著面具,沈吟片刻,猶豫道,“算......熟人吧。”

露珠便不再多說什麽,只看了眼跟在獨孤先生身後的衣輕塵,露出了然的神色,而後走去一片空曠處,席地而坐,將那被紅綢纏繞成繭的古琴放在腿上,憑空撥弦,試了幾音,又轉頭去看衣輕塵。

衣輕塵不明白自己接下來究竟要做什麽,真真便指著露珠身前那片毛茸茸的毯子,“你躺在那兒,閉眼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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