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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慕容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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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看清二人,冷笑了一聲,“可恨啊可恨,多好的一盤棋,就被你們給毀了,愚蠢的是你們,為何不肯乖乖交出起死回生之法?眼下計劃失敗,食髓教必將血洗中原哈哈哈.....”

慕容千沈著嗓音道,“癡心妄想。”

衣輕塵聞聲楞了一楞,有一瞬不明白慕容千為何要突然改變聲音說話,這個聲音聽起來似有些像江大哥,卻沒有江大哥那般正氣。未來得及將疑惑問出口,國師卻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球形偃甲來,高高舉起,“你們,都妄想留住我!”

衣輕塵當即意識到了這個球形偃甲的作用,提高嗓音道,“趴下!”

球形偃甲被狠狠地砸到地上,爆裂開來的聲響與氣浪將衣輕塵掀翻在地,天地間只餘嘶嘶作響的耳鳴,火光中,衣輕塵只意識到花沈池擋在了自己跟前,而慕容千卻選擇沖入爆炸的中心去追國師。

那般近的距離,會死的吧?

衣輕塵朝慕容千的背影伸出手,扯著嗓子叫喊著自己都聽不見的挽留話語,下一刻,房屋、門窗、瓦片悉數炸裂開來,飛濺的碎片劃過衣輕塵的臉頰,花沈池忙將衣輕塵的臉按在懷中。

輪番的爆炸持續了很久很久方才結束,竟是將整片太醫院都沒入了火海。

待到最後一縷氣浪消散,衣輕塵方才掙紮著從廢墟中爬出,將擋在自己身上的花沈池一並拖出了廢墟。花沈池已經昏了過去,衣輕塵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仍舊什麽都聽不到,耳鳴還在繼續。

他又伸手拍了拍耳朵,只覺得濕乎乎的,再攤開手掌,掌心裏已積滿了血汙。

他愕然地看著掌心,咬緊牙關,理智告訴他眼下不能細想這些,大局為重。便從錦囊中掏出朝雨事先放入的特制煙花,煙花在空中綻開的一瞬,風、月二家便會攜著長公主的勢力一並突入,捉拿國師。

原本這一切都要建立在所有活人被救出的前提下。

現在,那個前提已經不可能做到了......

對了,小千呢......

衣輕塵疑惑地朝四周望了望,全都是廢墟、火光......花沈池還在,可是小千呢......

衣輕塵想從廢墟上走下去,剛邁出一步,小腿便是一痛,緊接著整個人就滾了下去。他撐起身子看了看自己那被木片刺穿的小腿,徹底放聲哭了起來。

這般大的爆炸,氣浪的中心,他和花沈池已經躲得很及時了,受傷尚且如此,那麽他的小千呢?

他的小千呢?

衣輕塵還想掙紮著去翻那些已經被雨水澆熄的廢墟,分明已經連焦糊味都聞不到了,腦中的疼痛感越發強烈起來,鼻中,嘴角似漸漸有血流出......

直到昏過去的前一刻,衣輕塵仍沈浸在一股濃重的失落與自責中,他的小千,一定不會死的......

一定不會......

衣輕塵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的他仍舊是那個在亂葬崗胡亂游蕩的孩子,某一天,一場山洪沖來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小小的,白白的,身上的繈褓很鮮艷,可是因為淋了很多雨,他的體溫很低很低,衣輕塵以為他快要死掉了,就和自己那些死於黑血的弟弟妹妹們一樣。自己什麽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便是將他裹在自己的衣裳裏,陪著他一塊兒在墳墓中沈睡,等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等他一覺醒來,懷中的孩子卻不見了,原本窄而陰冷的墓道變成了灼熱明亮的火海,那個原本他一把就能抱起的孩子已經一夜之間長成了大人,不再效仿自己一味只穿白衣,而是穿著一身看起來很威風的黑色衣裳,面上戴著一塊狐貍模樣的面具,頭也不回地走入火海中。

他說,“雪哥哥,我去去就回。”

可是大火卻舔舐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將他的衣裳燃成粉末,他的身影在火焰中越陷越深,終被徹底吞沒。

衣輕塵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身旁的一切便都消失了,只剩他跪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楞了片刻,覺得手中似握著什麽,低頭去看,入目赫然一只血淋淋的斷手,他直將那斷手盯了片刻,未有拋開,輕道了聲,“木頭?”而後茫然四顧,“木頭......你在哪?”

緩緩起身,抱著那只斷手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中徘徊起來。

衣輕塵不知道自己究竟徘徊了多久,一日?三日?十日?

在某一瞬間,他聽到了一個女孩的哭聲,他覺得這聲兒有點耳熟,卻記不起究竟是誰,他下意識循聲追去,竟是在無邊的黑暗中尋到了一個小小的光點。他猶豫片刻,還是嘗試著向光點靠近了些,當指尖觸碰到光點的剎那,衣輕塵只覺得眼前一亮,又是一暗,而後又是一亮,周遭的天地便都不一樣了。

緩緩擡起沈重的眼皮,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很高的房梁,哭聲雖小,卻近在咫尺。衣輕塵循聲緩緩轉過頭,便瞧見在離床不遠的地方,許久不見的沈依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沈生只得無奈地在旁安慰,可是除了“別哭了”之外,也再說不出什麽安慰人的話語。如會的眼睛也有些紅腫,眼下倒沒見得落淚,顯然是已經哭過了。

衣輕塵最見不得女孩子哭,他曉得沈依之所以會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便嘗試著將手從被褥中擡起,右手好不容易擡起了一點幅度,骨頭內卻傳來一陣刺痛,令他不得不將想法作罷,沈生卻眼尖地轉過頭,與衣輕塵目光相撞。

衣輕塵尷尬地笑了笑,沈生下意識擡手擦了擦眼睛,而後搖了搖身旁眼睛都哭成核桃的沈依,難以置信道,“餵,師妹,衣公子醒了......”

沈依疑惑地“啊?”了一聲,擡首直勾勾地盯著衣輕塵,房中的空氣有一瞬寂靜,緊隨而至的便是沈依哭天搶地的哭喊,“終於,終於醒了......”

如會欣慰地望著衣輕塵笑了片刻,亦忍不住擡手擦了擦眼角。

沈生被沈依吵得有些頭疼,徑直走到衣輕塵床畔,抱劍問衣輕塵,“公子可能聽得見聲音?”

衣輕塵虛弱地點了點頭,下一瞬,耳道內的轟鳴聲又再度響起,直刺得衣輕塵倒吸一口清涼氣,沈生斟酌著衣輕塵的反應,轉頭與沈依道,“莫哭鬧了!衣公子耳內的傷還未好全。”

沈依當即擡手死死捂住嘴,不再出聲,肩頭卻是一聳一聳的,情緒難以自抑。

如會思索片刻,同沈依道,“師姐,要不我們去弄些熱粥過來吧,讓公子在這好好靜養。”沈依點了點頭,捂著嘴與如會出門去了。

衣輕塵看到門框上的雕花式樣,確定了自己眼下仍在宮中,只是究竟距離那夜過去了多久,卻不得而知了。

衣輕塵想要坐起身子,沈生卻道,“全身十六處骨折,公子你便好好躺著,莫亂動了。”

衣輕塵聞言僵了僵,果真不再忍痛動作,轉頭看向沈生,問道,“我昏了多久?”

沈生一面走去屋子角落搬凳子,一面道,“六七日。我曉得公子你要問些什麽......”將凳子放在床頭,好整以暇地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與衣輕塵笑道,“公子你有什麽想問的,便盡管問吧。”

衣輕塵看著沈生從容不迫的模樣,只覺得這段時日來累積的緊張與疲憊都化解了不少,仰頭望著房頂,平靜地問道,“我昏迷以後這段時日都發生了什麽?應該發生了很多事吧......”

沈生笑道,“是啊......某一天突然接到長老的命令,要我和阿依帶人來京城,那夜我們還未來得及入京,就在城外高地上遇到了準備撤退的夜蘿和鬼面郎君,纏鬥了許久,沒能抓住他二人,不過倒是趁亂救下了如會。”

“還想繼續趕路時,便看見皇宮的位置突然冒出沖天火光,當時我們便曉得大事不好了,直奔皇宮而來,當時宮中有很多人一面嚷著‘地龍翻身’一面往宮外頭跑,我們便又在城門附近被堵了一陣子。”

提到夜蘿,衣輕塵便不免想起竹林那夜夜蘿與鬼面郎君的對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沈生,糾結了片刻,突然問道,“你現在對斷月是什麽想法?”

沈生聞言怔楞了片刻,突然尷尬笑道,“公子你突然打岔說這作甚,我們繼續說正事,說正事......”果然還是持逃避態度的,衣輕塵在心底裏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也不再勉強沈生回答,畢竟自己若是換到他的立場上,恐怕會更加軟弱吧。

沈生很快便將狀態調整回來,與衣輕塵繼續方才的話題,“因為爆炸產生的震動,很多宮人都從宮裏逃出去了,我們為了避免被人群擠走,等到人群散盡才趕到了太醫院,然後就看到很多穿著黑衣的人集中在那個院墻附近,你和大師兄都被人背了出來。”

說到這裏,衣輕塵方才意識到自己從蘇醒開始便覺得不妥的地方,那便是花沈池未有第一時間來看自己的傷勢,若換作往常,他定是會一直陪在自己床前的,哪怕不在床前,也定會在自己醒後不多時趕來,可一想到花沈池所受的傷比自己要嚴重很多,衣輕塵便不由得心中一凜,問沈生道,“木頭呢?”

沈生頓了頓,尷尬笑道,“那個......衣公子,我們要不先把上一個話題說完再說別的?”衣輕塵直勾勾地盯著沈生的眼睛,沈默不言,直將沈生看得心虛不已,無奈坦白,“那個,公子,你現在滿身是傷,就算曉得了大師兄如何,也什麽都做不了啊......眼下最需靜養,問多了反倒亂了自己的心神,是吧......你看我現在的模樣,沒哭對吧?那大師兄肯定不會有問題的,你便莫問了。”

衣輕塵眨了眨眼,長長地嘆了一聲,果真不再繼續追問,“不好意思,你繼續先前的話題吧......”

沈生回憶道,“我們從那間院子裏一共搜出來二十二具屍首,跟入宮人數有點差距......”

沈生卻突然意識到什麽,頓了片刻,生硬地轉移話題,“因為這件事,陛下的死被公之於眾,眼下帝位空缺,儲君未立,雖月家看好長公主,長公主也確實才貌雙全,有謀慮,有擔當,但畢竟身子骨擺在這兒,其它皇子公主似很不滿。加之宮中黨派林立,利益牽扯頗多,恐是要爭上一陣子,長公主不想將我等牽連其中,便盤算著三日後送我們回渭城去。”

衣輕塵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也不想再追問屍首數量上的問題,反正沈生肯定不會直接坦白的。

沈生便又道,“國師的真實身份已被昭告天下,確為食髓教中護法,但具體是哪一位便不得而知了。而且,最後沒能抓住......”

衣輕塵聞言突然睜大了眼睛,回想起方才那個夢境,聲音略有些顫抖,“可是小千不是去追他了嗎......小千呢?”

沈生突然站起身子,雙手握拳,面色糾結道,“有些事眼下當真說不得,我和阿依討論後一致得出的結論是讓公子你眼下好生靜養,等你傷好了再一並告訴你,所以具體的細節當真無可奉告......”又不敢直面衣輕塵那絕望的眼神,便匆匆離了房間,空留衣輕塵一人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窗外。

三日後,衣輕塵被人擡上了返回渭城的馬車,這是他自蘇醒後第一次離開那個房間,長公主與朝雨都在馬車隊旁候著,經過長公主身側時,衣輕塵與她道了聲謝,長公主只輕笑著頷首,而經過朝雨時,衣輕塵卻問道,“朝雨姑娘,你可知道木頭和小千怎樣了?”

朝雨聞言楞了楞,疑惑道,“靈山那些人都沒告訴你?”衣輕塵搖了搖頭,朝雨若有所思地用鐵鞭托著下頜,喃喃道,“一死一傷......”

卻當即被長公主呵止,“小昭!讓衣公子好生靜養。”

朝雨撇了撇嘴,轉身離開去別處幫忙了。

衣輕塵則躺在架子上,迷茫地望了望蒼白的天空,其實也算不上多殘忍,這幾日裏他躺在床上,將昏迷前的一系列遭遇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確定了在當時狀況下,慕容千必死無疑,是連自己都無法欺騙自己的結果,不過幸而花沈池無事,他還活著,自己還不至於一無所有。

回去渭城的路上,沈依、沈生與如會自請與衣輕塵同車,並輪流照顧近似於廢人的衣輕塵,而衣輕塵也未再多問什麽,只安安靜靜地養傷,並坦然面對已經發生的一切。

回到渭城時,衣輕塵從城門守衛的對話中得知,渭城的駐守權與大軍的指揮權已被盡數交到了那位獨孤先生手中。衣輕塵獲悉這些,再一次確認了慕容千的死亡,卻也並未再有什麽大的反應。

心好似已經木了。

在家中靜養的第三日,獨孤先生的突然到訪。

當時衣輕塵的手已經可以動了,獨孤先生便將一封書信交到了他手裏,輕笑道,“信是慕容公子臨赴京城那夜匆匆寫的,說是待他死後交給公子你,在下作為他的老師,必是要達成他的願望的。”

衣輕塵未有理會獨孤先生的話語,只將書信拆開,掏出信紙的一剎,驚覺滿篇都是用墨漬塗去的痕跡,可以看出慕容千當時應是寫了很多話語,卻又被他給生生抹去了,最後只留下這樣一句話:

雪哥哥,我想為你結束這個亂世。

一句不明所以的話語,不是告別,更像承諾,衣輕塵看得茫然,獨孤先生卻用折扇抵著面具,笑而不語。

衣輕塵想要張口追問,獨孤先生卻突然打開扇面,輕搖了搖,“半月之後,食髓教將越過長江,直逼黃河而來,渭城是在下答應替慕容公子鎮守的最後關卡,只要在渭城境內,在下可保證公子你的絕對安平,可若是離了渭城一步,出了何事,也不算在下毀約。”

“在下不會像慕容公子那般顧慮著公子你的感受,亦不會對公子你離開渭城的意圖強加阻攔,所以接下來要如何動作,全憑公子你的心意......”

“一旦去做了,便再無反悔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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