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花沈池的手

關燈
“小千......”衣輕塵是被湧上心頭的幸福感給笑醒的,可待夢醒,餘下的只是恍惚,他坐在床榻,莫名地四下看了看,又疑惑地望向關的很緊實的窗戶,面上神情變了變,擡手捂住額頭,陷入深深的失落。

好半晌方才回過味來,將長靴穿上,走至窗邊看了看天色,已是微亮,便去主廳尋虞封,反正也睡不大著了,早些去等上一等也好。走至半路,卻碰上了那個負責傳話的老者,老者一撞見衣輕塵,便將其攔住,“公子啊,正好老爺尋你,快過去看看吧!”

老者行色匆匆,似有要事相告,衣輕塵心中咯噔一聲,趕緊朝主廳跑去,還未踏入門檻,便見方形的桌案上擺著一個無比精致的糕點匣子,匣子通體繪著琉璃似的漆釉,以細密的花枝點綴,中有蜂蝶起舞,堪稱器具中的佳品,衣輕塵難以置信地又往前跨了幾步,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用以包裹糕點匣子的包袱皮,若他沒有眼花的話,這是......

花沈池的外套。

因是靈山上獨一無二的式樣,衣輕塵絕不會認錯,他回想起先前真真指點給自己看的獄中光景,呼吸一窒,緩緩移動目光。

錦盒早已被人打開,盒身分作三層,第一層十分規矩地擺放著二十來個餃子,皆是元寶造型,本寓富貴吉祥,可是衣輕塵卻很清楚裏面裝著的是什麽。手指分明在顫抖,卻仍強忍著將最上層移走,露出下一層盛放的物事。

那是一只從手腕處被斷開的手掌。

虞封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衣輕塵的反應,衣輕塵木然地將那手掌盯了半晌,下意識地伸手戳了一戳,若有所察地將這層移開,露出最底層存放的冰塊。他默了默,將第二層又蓋了回去。從始至終,神情都很自然,除了目光有些許呆滯。

虞封正思索著要如何開口,不料衣輕塵卻率先開口道,“師伯,這物事從何而來?”

虞封便道,“今早宮人送來的,他們也不曉得裏頭是何物,老夫起初還以為是誰買的冰點......”說著看了看那只斷掌,欲言又止。

衣輕塵木然地點了點頭,伸手捏出一個餃子,將之剝開來細細查看。虞封略微皺了皺眉,擡手示意傳話老者去把慕容千也喚來。

衣輕塵卻並未理會旁人的動作,只默默地在餃子與冰塊中細細翻找起什麽。直到老者將慕容千喚來,已是一盞茶後的事了,慕容千才一進門,便瞧見衣輕塵滿手血水,手中握著一些來路不明的肉餡,口中喃喃著,“怎會找不到了呢......”

慕容千嚇得當即沖過去,奪走衣輕塵手裏的肉泥,握著他的手腕,強行制住他的動作,“雪哥哥,雪哥哥!”

衣輕塵被慕容千喚回神來,二人對視片刻,衣輕塵突然咬住下唇,將臉別開,顫聲道,“不會的,木頭他斷不會平白吃如廝大虧,他進宮去肯定是要找些什麽,他不會白白讓人斷了手,他應該是要傳些消息出來的......”

慕容千聞言愕然地轉頭去看那個錦盒,支吾半晌,慌忙開口寬慰衣輕塵,“無事的,只是只手而已。”

“我曉得的,只是只手而已......”衣輕塵喃喃道,“木頭他......”楞楞地陷入思索,全然聽不見慕容千在說些什麽,只回想起當時在牢籠中,國師揚言要將花沈池的手剁成肉餡做成餃子的時候,花沈池說了句什麽來著?

至少留只手掌給衣輕塵辨認?

衣輕塵恍然清明,掙開慕容千的鉗制,撲到桌案前,將那只布滿傷痕的斷掌拿起反覆摸索,又掏出匕首來沿著各道傷處切開,終於......在血肉之中找到了一封被疊的平整的紙片。

虞封與慕容千皆是大驚,衣輕塵將那張紙片取出,打開來細看,“這是......陛下所在那間院落的布置......”上頭用藥水細密且簡略地標出了些許機關與眼線的位置,並於紙張背面留言四字:無礙,勿念。

衣輕塵呆呆地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那些血水,無力地笑了一笑,將包裹錦盒用的弟子服抽出,同虞封道,“還請師伯將這些血肉冷藏數日,再予輕塵一套黑色衣袍,還有一個遮光用的鬥笠,帶入宮去......”

衣輕塵說這些話時,語氣已恢覆了平日裏的稀疏平常,只有慕容千註意到衣輕塵有一絲不對勁,至於究竟是哪兒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頗為擔憂地喚了他一聲,衣輕塵轉頭與慕容千笑道,“哥哥無事,小千安心便好。”

虞封當即命人按照衣輕塵的吩咐整理出一個包裹,但鬥笠不好裝進去,便由衣輕塵先戴著,二人又依著虞封的計劃換上了一身黑色裝束,將包袱放入隨身攜帶的藥匣內。衣輕塵與慕容千又確定了一番計劃的內容,方才請辭虞封,跟著那名傳話老者一並往皇城方向趕去。

其實依著虞封原本的計劃,衣輕塵等人的身份應該是因著半路馬匹脫力而未能來得及趕上入宮時間的隱世神醫,但這一身份是建立在國師不曉得衣輕塵等人藏在宰相府的前提下的。

既然國師知道將斷手送來宰相府上,就說明國師很大可能已經獲悉了衣輕塵等人的行蹤,這樣一來計劃就必須做出改變。比如入宮後就不能直奔國師的勢力範圍,而是轉去尋找長公主與朝雨,在她們的庇護下再行思索救人的法子。

從入宮到去長公主院落的路並不難走,畢竟埋伏在城門處的眼線要去給國師傳達消息也是需要時間的,而外城的侍衛立場都屬中立,也並未刻意為難衣輕塵等人,傳話的老者將二人領至長公主所在的院落門口,當即便有一眾身著盔甲的侍衛將三人攔住,老者從袖中掏出宰相府上的通行令,侍衛們接過後確認了數遍,又開始盤問衣輕塵等人的來歷。

直到院落中響起朝雨的說話聲,侍衛們方才分列兩道讓出一條路來,朝雨從石階上走下,與侍衛們道,“這二人我讓祖父尋來為公主診病的。”走至衣輕塵跟前,疑惑地看了看他身旁的慕容千,淡淡道,“跟我來吧。”

長公主的寢宮很大很大,比衣輕塵記憶中還要大上一些,再涉此地,竟是有一番故地重游的懷念感,跟隨朝雨走到寢殿跟前,朝雨擡手叩了叩門,與裏頭人道,“公主,人到了。”

裏頭傳來一道極為輕柔的聲音,“帶他們進來吧。”

朝雨將寢殿門推開的一剎,那個身著水藍長裙,頭戴美玉華冠,端坐於一眾屏風後的少女擡起右手,攏著層層疊疊的廣袖,捂嘴與衣輕塵笑道,“雪公子,好久不見了。”

衣輕塵跪下與之行了一禮,慕容千看著衣輕塵的動作,便也跟著行了一禮,長公主氣息有些虛浮地笑了笑,同朝雨道,“小昭,你去幫他二人搬個凳子過來吧,我這兒也沒有什麽可以坐的地方,雪公子和千公子莫要見怪。”

慕容千方一坐下,目光便被殿角處懸掛的一幅畫吸引了目光,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長公主瞧見慕容千的反應,又虛弱地笑了兩聲,“那幅便是千公子當年的手筆呢,只是當時千公子年歲尚小,不曉得是否還記得?”

慕容千若有所思地低頭淺笑,“自然是記得的。否則這些年也不會屢次三番來畫......”

衣輕塵從坐下後開始,腦海中便一直在思考要如何靠近國師所在的院落救出花沈池。朝雨從他身邊經過,註意到衣輕塵的氣色似有些不對,下意識問道,“你的臉色為何較之前還要難看?”

話一脫口,慕容千面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朝雨見他二人如此反應,疑惑地看了看長公主,長公主有所覺察,柔聲說道,“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盡管開口。”

衣輕塵便將這段時日的遭遇娓娓道來,聽至斷手與餃子處,長公主竟是咳嗽出聲,也不知道究竟是被嚇到了,還是喉頭委實難受。朝雨聽罷,捏緊拳頭,惡狠狠道,“這個混蛋孫冥......”

長公主咳了片刻,緩過氣來,同衣輕塵道,“那位花公子應該不在天牢內,天牢目前仍屬中立,若是這等重要的人物,多半會被國師囚禁在他自己的院落中。”又問朝雨,“小昭,風月兩家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傳來嗎?”

朝雨搖了搖頭,無奈答道,“不行啊,孫冥這個臭老頭子會的邪法實在太多,院落附近全是機關陣法,饒是那兩家中人如何厲害,也難突破,更何況是要在不引發騷動的情況下,實在是太難了......”

就在眾人都有些喪氣的時候,朝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這是今早傳來的消息,我險些給忘了。昨夜月家那邊好像有了一些進展。”又望向衣輕塵,“月影,就是這一路陪同你們入京的那位月家殺手,他昨夜嘗試著闖了一番國師的陣法,雖然負了些傷,但他找到了一些線索......”

說著便跑去隔壁房間,取來一個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盒子,打開來看,裏頭似有一小塊皮膚模樣的物事。朝雨戴著手套將之捏起,與眾人解釋道,“這是月影從國師那邊護衛身上切下來的,雪家那邊大致分析了下,與我的想法很吻合,就是人皮。”

長公主虛弱地擡起右手,置於唇畔調笑道,“人身上切下的不是人皮還能是什麽?小昭你莫要賣關子了。”

朝雨便也跟著笑了兩聲,這是衣輕塵頭一遭見到朝雨笑得如此發自肺腑,不禁有些怔楞,朝雨卻也只是笑了兩聲,便端正神色,轉過頭繼續與二人解釋,“但是那個被切到的侍衛傷處並沒有流血,從這段時間的經歷來看,饒是屍人,被砍傷後身體內應也會流出黑血,所以這些侍衛的身份十分值得商榷。”

“雖然他們的名號在侍衛名簿上都有記載,來歷也有跡可循,但這樣委實很不正常,其實就他們直到如今這一地步仍會效忠國師,我便覺得大抵是國師對他們施了甚邪法,否則他們就是腦子被驢踢了......”

“可是......”衣輕塵回想起在夢境中瞧見的牢獄場面,一些侍衛被花沈池的毒煙毒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說明其中還是有一些常人存在的,但是這些話衣輕塵卻不知道該如何傳達給眾人,只能生生咽了回去,轉而說道,“木頭他用一只手給我們換來了些情報......”

便將那張繪了國師院落布置的紙條交到朝雨手中,朝雨接過後大致看了看,面露驚色,“這些......我拿去給月家......”

“等等!”衣輕塵卻喚住朝雨,猶疑著問道,“你們口中這四家如果得到這個消息後大概會怎麽做?”朝雨意識到了衣輕塵的目的,吞吐著答道,“會......直接突入......”說罷,殿中眾人都陷入了沈思。

四家存在的目的是維護江山,擇出明君,剔除影響統治的不穩定因素,至於這個皇帝是誰並不重要,會否連累到其他人的生死也不重要,他們要做的只是殺了國師和他的黨羽,也就是說如果朝雨現在便將地圖交給他們,他們很有可能會當即不顧一切地沖入院中。

國師情急之下做出魚死網破的舉動也並非不可能。

這時慕容千也若有所思地提議道,“而且這張地圖的真實性也有待商榷,且不說國師會否幾日便變更一次機關的布置,單就這圖是否是出自那木頭的手筆便很值得懷疑了,會否是那老狐貍為誘敵深入特意放進去的呢?”

衣輕塵細想先前在夢中看見的景象,在那如墨般的陰影中,他是隱約看見了的,花木頭咬牙用指甲扯開自己手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顫抖著將紙片塞了進去,而後往上頭敷了些藥粉......

這地圖確是木頭畫的。

慕容千卻不曉得夢中所發生的一切,因而心存顧慮,攔住衣輕塵道,“雪哥哥,小千曉得你想救那木頭,但不可莽撞......至少,由我先去探路,如何?”衣輕塵當即便道,“那我也去。”朝雨震驚地望著二人,難以置信道,“你們莫不是在說笑?”

長公主輕輕地咳了兩聲,“一位是前任盜首,一位是現任盜首,我倒覺得沒有比他二人更加合適的人選了。”朝雨還想再辯解些什麽,長公主卻黯然道,“難道小昭還有旁的法子麽?”朝雨被堵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方才放棄道,“沒有......”

沈默許久,朝雨方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走入房中取出一卷地圖,鋪開在地。地圖上繪的是整個皇城的格局,朝雨指著其上一處院落道,“這兒是我們目前所在的長公主寢宮。”手指下移,指著相距很遠的另一處院落道,“這兒便是國師勢力霸占的院落,原來是太醫院......”

手指在太醫院周圍的幾間房屋附近圈了圈,“這幾處有風月兩家人埋伏,附近偶爾會起沖突,但都是背地裏的,畢竟眼下陛下還在國師手中,他們若要做些什麽我們也不可強硬違抗,但殺他們一兩個侍衛還是沒問題的。”

又從腰間的袋子中取出一個竹筒,將竹筒的一段扭開,從裏頭倒出只毫筆來,自長公主寢宮處落筆,而後彎彎繞繞,穩穩當當地繪出一道路線,最後至太醫院附近提筆,一氣呵成,又將毫筆丟回竹筒,與衣輕塵解釋道,“若是你們要暗中進入,便只能走這條路。”

“其它路線上都有國師的眼線存在,為了確保你們能順利抵達,今夜我會同你們一並過去,而後你們依著地圖上的法子走,我便在附近守著,若是直到天明你二人還未能出來......就只能按照祖父原本的計劃繼續了......”

轉頭看向長公主,“可以嗎?”

長公主捂著嘴,無奈地嘆了口氣,虛弱道,“為今之計只有如此了,只能寄希望於這地圖是真的,雪公子與千公子能夠將人質悉數救出......”

說罷,又狠狠地咳了幾聲,唇角溢出些血來。

衣輕塵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向長公主求證道,“當年不論是提議需求鮫珠,還是醫治頑疾,都是國師在一手操縱對吧?公主那所謂的天絕之命也是出自他口,往後續命也是他在做......對嗎?”

長公主點了點頭,“我記得當時他隔三差五便會來寢宮一次,以治病為由,讓我睡在一個陣法裏......後來我的身子似乎便愈發虛弱......突然有一天,他向父皇提議可以用鮫珠根治病癥,父皇才會不惜割千裏之地,與東海之國做了這筆交易......”

朝雨讀懂了二人話語背後的含義,“所以很可能長公主原本只是個普通人,卻因為一直被國師利用著,不斷荼毒,才會逐漸變成如今這副羸弱的身子骨?”

長公主聞言,伏在榻上無奈地笑了笑,“也許吧,若是這麽解釋的話,或許心中會寬慰一些。”朝雨卻握緊拳頭,青筋乍現,“我早便覺得那臭老頭不懷好意,原是監守自盜。明明我一直都護在公主身側,卻還是讓他得逞了......我好恨......”

窗外天際忽而亮起,轉瞬又暗了下去,一道響雷驟然炸開,將整間寢宮都震得轟隆隆的,衣輕塵聞聲走去窗旁,將之支起,方一打開,便聞淅淅瀝瀝的雨聲和著土腥味的濕風鋪開整方天地。

衣輕塵在心中斟酌許久,同走到身後的慕容千道,“有些麻煩了呢。”

長公主卻有些不能理解,“這般大雨,應當更易於掩藏行蹤吧?”朝雨卻托著下頜解釋道,“並非如此,敵人失去你的腳步聲的同時,你也失去了敵人的腳步聲,這種不利是相對的......”

慕容千看了看天色,淡淡道,“今夜應是不會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