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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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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輕塵又安安穩穩地睡了二三時辰,直至朝雨將門敲響,他方才揉著眼睛,惺忪坐起,驚覺花沈池竟早已將行李收拾妥當,正坐在茶幾旁翻看著一本《藥經》。

衣輕塵將衣裳穿好,被褥鋪好,分外好奇地問詢花沈池,“你幾時起的?”

花沈池將一頁內容看完,伸出手指來搭在書頁上頭,以食指扳過下一頁來,擡眼答道,“半個時辰前。”

衣輕塵明了地點了點頭,朝雨只背著行囊,抄著手,倚靠在門框邊的櫥櫃上,眉心微蹙,心事重重。衣輕塵顧慮到朝雨的心情,未再多做拖延,只將行李再度檢查了遍,便領著二人往碼頭趕去。

眼下這個時辰,賣早膳的鋪子才開門不久,包子都還未上蒸籠,衣輕塵一一看過,無甚可食,只能將就著餓上一頓。

趕到碼頭時,船上已有了四五名客人。船是樓船,分作上下二層,上層為露天的空曠甲板,客人們倚在欄桿上頭有說有笑,似彼此相識,而就在這群人中,衣輕塵望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衣輕塵與正背著鬼面郎君的花沈池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往船上走去,朝雨緊隨其後。

四人並未直奔甲板,而是先去了早先定好的房間,將鬼面郎君安置好,朝雨十分暈船,嚴重到哪怕船還未開,便已有些頭昏反胃的跡象,花沈池為她看了看脈象,掏出瓶藥丸來,令她服下休息片刻。

四人在屋中坐了片刻,衣輕塵卻突然起身走至窗邊,將窗戶大開,便見一抹鮮紅的日輪自海天交界處微微探出個腦袋來,比紅繩還要纖細的腥紅連接著碧水青天,衣輕塵見之,便再挪不開視線。

朝雨捂著胸口,有些不大舒服,只好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與衣輕塵講解起江陵這邊的風貌,“此乃江陵一景,船上那些人許都不是來乘船的,更有可能只是來看日出,日出過後便會離開,公子你若想看,可上二樓。”

衣輕塵品味了一番朝雨的話語,讚同地點了點頭,“朝雨姑娘你可要一同上去透透氣?”朝雨卻擺了擺手,“不了,我睡會,順帶看著鬼面郎君......”衣輕塵便又轉頭看向花沈池,“木頭你呢?”

花沈池卻顯然在想旁的事情,直到衣輕塵喚了第三遍,方才回過神來,“嗯,好。”

經過沿窗走道時,衣輕塵一面望著湖水,一面問花沈池,“你不常出神的,是在想靈山的事?”花沈池垂了眼眸,若有所思道,“靈山一直依附於皇族,若國師要反,我擔心靈山會受到牽連......”

衣輕塵沈吟半晌,因著靈山乃一大宗,背後的牽扯與變數委實太多,他當真不知該如何推算,只能出聲安慰道,“你要相信藥宗本就一大宗派,不會如此輕易被害的,若再不放心,你書信回去告知他們便是,有天清宗主坐鎮,無需擔憂。”

花沈池卻搖了搖頭,“師尊他老人家已是半步仙道之人,輕易無權幹涉宗派內務,只不過是個撐場面的......罷了,多說無益......”

便再閉口不談,衣輕塵也不好繼續過問。

二人方一登上二樓,便有獵獵湖風刮過,將二人的衣袍發絲吹得翻飛。花沈池擡手壓住鬥笠,掩面的黑紗卻還是被吹的撩開,花沈池覺之不妥,便要下樓,衣輕塵想要跟著,花沈池卻搖了搖頭,“你看吧,莫介懷我。”

考慮到花沈池眼下正憂心靈山,應是無心賞日了,隨他一人靜靜也好,衣輕塵便也不再堅持,只回身往欄桿處走去。

目之所及,望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今日的輝夜正穿著一身粉白色的異域裙袍,面料上點綴著重重疊疊的粉色花蕊,頭頂盤發,描眉點唇,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瓷罐,衣輕塵最是清楚此為何物,也頃刻明白了輝夜來此登船的用意,正猶豫著還要不要靠近,輝夜卻早已發現了他,迎面走了過來,深鞠一躬,“衣公子。”

衣輕塵禮貌地笑了笑,“輝夜姑娘今日好生漂亮。”

輝夜卻輕笑著搖了搖頭,“公子莫說這些客套話了,如今江陵火案已結,罪過歸在鬼面郎君頭上,兄長他倒是落了個清閑自在,屍骨化灰,盛入這一方小小罐中,百餘年前,我二人當是想都未有想過會有如今的結局。”

“兄長他呢,平生偏愛美景,最易觸景生情,尤其喜好這無邊的水域,他總時常站在這座碼頭旁,望著日出與我說,海面的盡頭便是故鄉......”

衣輕塵不忍打斷,任由輝夜繼續說下去,“終歸是回不去了,家也沒了,我呢,曾以為我好歹還有個兄長,算不得孤身一人,如今啊,卻總覺得心裏少了些什麽......”

淚水盈了眼眶,滑落下來,不待她擡手去拭,便已被湖風吹走,“我的命數還有數十年,他還撒手了一個戲班子,一個毛毛需得我幫襯管教著,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只是兄長他已身化灰飛,不再被拘束於這片土地......”

說著,便將瓷罐的蓋子掀開,從裏頭抓出一把灰白的粉末,朝空中一拋,一面拋,一面開腔唱著首童謠,衣輕塵傾耳細聽,才發覺這是一首異域歌曲,不僅歌詞完全聽不懂,便連曲調都同中原、西域乃至苗疆迥然不同。

骨灰散盡,曲終淚幹,輝夜深深地吸了口氣,覆又吐出,語調裏帶著股哽咽的意味,同衣輕塵道,“聽公子你們的安排,信已寫往洞庭去了。今兒那人約莫便會乘船回來,他假扮了兄長這麽多年,其實我也挺想去見見他的,只是想到見後還需分別,便不如不見了。”

“他的罪行我從朝雨姑娘口中了解了一番,確是罄竹難書,但......我還是想托公子你為我給他帶一句話,這話,也是我在整理兄長的書信時發現的......”

“‘須知紅塵相守不易,眼前人自當憐惜,往後光陰不可錯付、不應荒唐,百年轉瞬,莫至死前方才覺孑然一身。’”

說罷,輝夜便又朝著衣輕塵鞠了一躬,下船去了。

徒留衣輕塵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那早已浮出湖面的紅日出神,甲板上人已盡數散去,未有一人是留下乘船的。

衣輕塵走去欄桿邊,憑欄望著輝夜的身影遠去,消匿在逐漸熙攘的人海之中,船夫一聲吆喝,樓船逐漸駛離岸邊,衣輕塵若有所思地品味著輝夜方才的一番話,偏過頭去,但見日頭照耀的甲板之上,一名身著戲服的蒼白少年正佇立在那兒,目光亦是追隨著輝夜的背影。

似是覺察到衣輕塵的目光,少年轉過頭來。

這一次他並未點綴容妝,只本著一張病態卻幹凈的面容,勾起嘴角,與衣輕塵感激地笑了一笑,而後轉身,透明的身軀穿過欄桿,消失在湖面之上。

都說江流東入海,這少年也必然能夠回到他的故土。

這是衣輕塵眼下的唯一念想,他若有所失地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卻覺察少年原本站立的地方似隱約有個物件正在反光。走過去將之撿起,才驚覺是一個十分精巧的腰墜。

腰墜通體暗金,似一鈴鐺狀的橢圓球型,內部鏤空,從縫隙往裏看去,可以看見裏頭還有一個鏤空的小球,如此做工,得是多厲害的工匠花費了多少時日,才能雕琢出這麽一個?

衣輕塵將之略微搖晃,能隱約聽出裏頭的小球中似還包裹著什麽,附在耳畔又搖了搖,浪濤拍岸,鷗鳥啼鳴,一道空靈且遠古的歌聲自渺遠處飄來,一瞬間,衣輕塵似看見了月下礁石,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坐在崖邊輕哼旋律,衣輕塵想要再湊近些看清,可一走近,眼前卻什麽都沒有了。

衣輕塵自覺未能幫上竹取什麽,卻憑空受了這一份厚禮,心底委實有些過意不去,便起身朝著竹取消失的方向道了聲謝,將腰墜小心系掛在腰間。

腰墜掛上的那一刻,從與花沈池相遇開始便隱隱作痛的心口,似乎便不那麽疼了。

衣輕塵捂著心口的位置,若有所思地感受了片刻,確認不是錯覺,方才意識到,或許此物便是真真先前同自己說的,對他和花沈池都有用的物事。

憑欄吹了半個時辰的風,直將腦袋都吹得有些疼了,衣輕塵方才回了客房,剛一進屋,便見朝雨正趴在窗戶旁透氣,花沈池卻並不在這兒。衣輕塵左顧右盼了一陣,問朝雨道,“你瞧見木頭了嗎?”

朝雨難受得連頭都不想回,只隨意地搖了搖,“沒回來過。”衣輕塵便又退了出去,沿著走廊尋覓起來。

船上除他們四人外再無甚旁的客人,這也是朝雨早先便安排好的,為之後沈船做的準備。

衣輕塵沿著走道晃悠了一陣,突然聽見旁邊的屋子裏傳來磕碰的動靜。

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將那房門推開,便見花沈池正站在屋子中央,鬥笠掉在一旁的地上,自大開的窗戶處吹入的湖風將他的發絲吹得有些淩亂,一些日光灑在了他的身上,那處的皮膚便泛起了紅疹。

就在他的腳邊,月家殺手正歪倒著靠在床榻邊緣,面上神情萬分痛苦。

衣輕塵推門的一剎便聞到了一股奇異的藥味,幸而湖風很大,即刻便被吹散了。他趕忙走入屋內將鬥笠撿起為花沈池戴上,擡手摸了摸後者臉上的一道血痕,似是被月家殺手偷襲的結果。

花沈池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衣輕塵方才將註意力投在了那半死不活的殺手身上,蹲下身,戳了戳他的鎖骨,殺手吃痛地嘶了一口氣,衣輕塵便更加好奇了,問花沈池,“你對他做了什麽?”

花沈池一面處理著身上的傷口,一面道,“輕微麻藥,又刺了他兩道大穴,將痛楚放大,他自己不小心磕著了尾巴骨,僅此而已。”

倒地的殺手艱難地擡起手,指著花沈池控訴道,“放屁,小爺我......嘶,好痛......不就是將你嚇上一嚇,你竟下此狠手.......枉費小爺我特地來此,想要告知你等一些事.......”

衣輕塵聞言頗有些驚奇,“你來告知我們一些事?”

殺手瞪了衣輕塵一眼,“不可以麽?”

衣輕塵連連點頭,“可以,您說。”

殺手卻並不急著開口,反而撐著身子,慢慢悠悠地坐到了床榻上,又將身子掉了個方向趴著,方才舒坦了些,不疾不徐、優哉游哉地交代道,“皇城那邊的事小爺我也挺不放心的,思來想去,還是飛書一封回去,委些交情好的哥們打聽打聽消息,結果這一打聽,當真打聽出些不得了的東西......”

正說至要緊處,他卻突然望著花沈池,改口道,“你是大夫對吧,快給小爺我拿些止疼藥來,可疼死小爺我了......”

花沈池並不想搭理他,只裝作未有聽見,衣輕塵見狀嗤笑一聲,同殺手談起了交易,“你將話說完,若我們覺得有價值,便將藥給你,否則你一屢次三番想取我首級之人,叫我該如何信你?”

殺手聞言收回了討藥的手,亦是笑了一聲,“那好,小爺我便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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