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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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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過後兩三時辰,朝雨方才從衙門回來,衣輕塵將晚膳上留下的幾碟涼菜推給朝雨,讓她就著饅頭墊墊肚子,朝雨卻無甚胃口,“最後罪過統統推到了鬼面郎君頭上,戲班不用負任何責任,輝夜姑娘也答應了我等要求,我有些累了,想回屋中睡一會,無事便莫喚我了......”

朝雨回房後,衣輕塵不禁反思起來,這段時日自己會否太勉強這個姑娘了,思來想去,得出一個結論便是,人家畢竟是個姑娘,日後若再有事要辦,還是多驅使驅使花沈池吧。

“你也去睡吧。”花沈池從始至終只坐在桌案旁默著藥方,眼見衣輕塵張嘴打著呵欠,忍不住提醒道,“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趕早去渡口。”

衣輕塵聞言又打了個呵欠,方才拖著身子坐到了空著的那張床榻上,伸出腦袋望向屏風另一側熟睡的鬼面郎君,問花沈池道,“要不下半夜你喊我換班吧,縱你再不知累,也是需要休息的。”

花沈池未有直接應答,而是說了句,“快些睡吧,莫叫他們久等了。”

衣輕塵聞言楞了楞,驚疑道,“你怎知道......夢裏的事......”

花沈池淡淡解釋道,“你體內有我的魂,隱約能感知到些......”

衣輕塵聞言卻不知該如何接話了,思索半晌,只站直身子,走去花沈池身後將他抱了抱,將花沈池抱得渾身僵硬,他卻毫無自覺,“木頭,謝謝你......”

筆尖上的墨水滴了一大滴在藥方上頭,花沈池手抖了抖,將筆放回洗筆筒中,反手摸了摸衣輕塵的腦袋,淡淡道,“莫多想了,睡吧。”

衣輕塵還想再說些什麽,正欲張口,卻在看見花沈池望向鬼面郎君那變得冷然的眸色後,選擇了住口,而後走回床榻,裹被躺下,道了聲“晚安。”

花沈池便也回了聲“晚安”。

燈火吹滅後,整間屋子便陷入了黑暗,只餘從窗戶縫隙灑入的細碎月華,將花沈池望向衣輕塵睡顏的眸色映襯得柔軟起來。

距離與夢貘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衣輕塵照常涉過那片碧藍的無量靜海,以為自己要在湖心百無聊賴地吹上半個時辰的風,不想待他趕到時,夢貘早便在那處坐著了。

夢貘分明只閉著眼,卻已感知到衣輕塵的靠近,唇瓣未啟,空靈的聲響便自四面八方傳來,“我此番回去,確實找到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衣輕塵被夢貘突然改變的說話方式嚇了一跳,夢貘卻只輕笑一聲,解釋道,“現在與你交流的是我的神識,這樣一來我便能時時註意到夢境內的變化,防止有甚不幹凈的東西進來......”

衣輕塵感慨仙家行事果真捉摸不透,盤腿坐到了距夢貘一米開外的地方,夢貘隨手化出套白玉茶具來,為衣輕塵斟上一杯熱茶,冒著白煙的茶盞浮於半空,飄至衣輕塵跟前,衣輕塵小心接過,捧在掌心未有即刻飲下,而是轉頭問夢貘,“你說的有趣的東西是什麽?”

茶壺在半空中頓了頓,夢貘輕笑一聲,輕描淡寫道,“我回去問了些朋友,他們有些人曾在數年前的六界海市上見過一次江止戈,當時江止戈曾花高價在海市上買下了一本與夢有關的術法書籍,我便又托人去問了那售書的攤販......”

“和我想的一樣,那本術法書裏記載了比牽夢之術更高深的術法。”

衣輕塵楞了楞,難以置信地“啊?”了一聲,“更高深的術法?就是你上次說的修改記憶?”夢貘卻否認了衣輕塵的說法,“是比這個還要可怕的術法......”

衣輕塵心中一顫,萬分擔憂地捏緊手心的茶盞,夢貘見狀輕笑道,“不過可怕歸可怕,他作為一名人類,能不能施展便又是另一回事了。今次我尋你來,是為了同你說另一件事......”

衣輕塵疑惑地候著下文,夢貘抿了一口茶,用十分嚴肅的聲音同衣輕塵說道,“你弟弟為你尋來的那幫手,是魔族。”

魔族?

衣輕塵心中漸漸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慕容千從小就有一個改不掉的壞毛病,倔驢脾氣。若有甚想要達成的目的,便會想方設法不顧一切不撞南墻不回頭地去做,衣輕塵慣著他,所以通常只要不觸及底線,都會盡量順著他的意願去辦。

或者說慕容千的壞毛病其實就是被衣輕塵給慣出來的。

慕容千移軍渭城本就古怪,如果慕容千真的為達成目的不惜借助魔族的力量,便太荒唐了。不論對方是不是魔族,既然請動了對方幫忙,便勢必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如此大規模的陣仗,慕容千又許諾了對方什麽呢?

衣輕塵的焦急暴露在臉上,被夢貘看在眼中,後者沈吟片刻,與衣輕塵解釋了一番神魔的規矩,“神魔都是很重信譽的存在,契約的簽訂必然是需要等量的代價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這個代價的價值,卻是由神魔單方面判定的,因而哪怕你弟弟只是拿出一顆普通的石子來,魔族若是覺得值當,這份契約便能成立。不過我覺得那個紅衣女子既然如此厲害,她的主子也必然不會是個傻子......”

夢貘此話脫口,衣輕塵心中便又咯噔一聲,只覺得夢貘不如不解釋,一解釋反倒叫他更加心驚,一時心意難平,坐立難安。

夢貘又不緊不慢地補充道,“不過,你覺得你弟弟像是個傻子麽?”

衣輕塵細思夢貘此話背後的含義,回想起慕容千如今的本事,心中才稍安一些,“說的也是......”夢貘便繼續說道,“神魔契約中,最為輕賤的便是對方的性命,因此物毫無價值,奪取只需一瞬,分外無趣。所以你當是不必擔憂你弟弟的人身安全的。”

不知何處刮來的清風拂過靜海,層層漣漪掀起,坐於其上的夢貘與衣輕塵卻絲毫未受影響,衣輕塵輕抿了一口溫涼了的茶水,靜候著夢貘的下文。

好半晌,夢貘方才打破眼下的安謐,輕聲開口道,“......你不好奇自己身畔為何會有如此之多的神魔嗎?”

衣輕塵未有想到夢貘會提到這茬,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思索片刻方才道,“我也不知道......明明以前從未遇到過,今年卻源源不斷地遇上。”又以開玩笑的語氣反問夢貘,“難道是我命裏的劫?”

“......你猜的不錯。”夢貘如實道,“真真擅窺命數,她回去後大致看了看你的命盤,前期都很平緩,是普通人的命數,大概在十四到十六歲那年,命數突起波瀾,應是遇上了甚不屬人界之物,命數開始與六界牽連起來......”

“你死那年,命數波動最大,乃斷弦強續之象,而後你的命數便和另一人強行纏繞在一塊......其實你遇上的這些東西,本都不是你原本該遇上的,而是因為你與那人的命數牽連,故而被連累......”

衣輕塵品味了一番夢貘話裏的意思,意識到了真真所指的那個與自己命數纏繞之人多半便是花沈池,“所以木頭他......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只有一半魂魄的神,還能算得上是神嗎?”

夢貘微微嘆了口氣,照顧到衣輕塵的心情,特意提了一句,“其實這些話本都不該告訴你,只是眼下情況特殊。他為救你將魂魄生生分了一半出來......”

“這樣一來,若是在這一世劫數歷完前不取回完整的魂魄,他恐難再回歸九天......”

夢貘道出了衣輕塵早便猜想到,卻又不敢承認的答案。

聽完這一席話,衣輕塵反倒覺得舒了一口氣,只勾唇輕笑,不再言語。

夢貘見他如此作態,有些於心不忍,覺得還是該將真相盡數告知與他,“接下來的這個故事,是真真回去後查出來的,你權當個故事聽,莫太當真......”

“兩百年前,昆侖山西王母宮發生了件大事,西王母殿下的四太子為救世上最後一株鳳血梧桐,將昆侖山孕育千年的瓊漿私自引入梧桐根部,救了瀕臨滅絕的鳳凰一族,卻被天庭降罪。”

“瓊漿的具體效用我也不大清楚,似乎是凈化天河之物。這罪過不輕,但天河凈化一事並非無法可解,又礙於西王母的面子,所以天庭只罰了他下界歷劫贖罪。”

“這路數......哎......其實於他而言就是走個過場,百年過後,他還是回他的昆侖山,當他的四太子,只是啊......命數從來都不太平,你越想它平平穩穩,它卻偏能給你惹出些事來......”

“四太子在位時便是個沈默寡言,面冷心善之人,為神那些年救過不少人,卻也得罪過不少人,今次他好不容易墮入塵世歷劫,怎麽著也得被磨去副傲骨。你遇到的這些神,魔,怪物,一切本不該出現於人世之物,全都是他這一世所必須經歷的劫數......”

“只是他將一半魂魄分給了你......你也必然得為他分擔那一部分的劫數......”

“還有便是,他若想再重回昆侖,有朝一日必將魂魄取回,這日子宜早不宜遲,否則兩人魂魄交融越深便越難分開,屆時天庭若為保全他的魂魄,你的魂魄便可能會魂飛魄散......”

聽到這些,衣輕塵非但不惱,反倒覺得一切都輕松了起來,連帶著那被自己淡忘了的,自己與花沈池之間的距離,也再度清晰起來。

他二人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前世不是,這輩子則更加不可能。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靈山弟子,一個是茍且偷生的鼠輩,哪怕後來自己改頭換面披上了衣輕塵這個身份,他從靈山離開變作了背負三千人命的罪人,本質的差距卻從未縮小過。衣白雪曾也很努力地嘗試想要向花沈池靠近,如今看來,一切都只是徒勞吧。

夢貘又為衣輕塵添了些新茶,語氣有些悵然,“這事真真其實想了挺久要不要告訴你,畢竟如今你身邊的神魔越來越多,隱瞞反倒會令她無法轉達某些重要消息,所以不如盡數告知......”

“本來依著六界的規矩,這些話我們都不該告訴你,只是眼下你體內有那人一半的魂,命數又與他牽連不斷,便又另當別論了......”

衣輕塵花了一盞茶的時辰平覆心情,待杯中茶水見底,衣輕塵心情也好了很多,臉上再瞧不出原本惆悵的痕跡,只眨了眨眼,含笑地望著夢貘,眸中依舊澄澈,“既然這些都說了,不知能否再指點一些關於之後渡劫的方法?”

夢貘雖是欣賞衣輕塵如廝開明的心態,只是有些話終歸說不得,“劫數這東西,數量是死的,刁難的方法卻是活的。用真真的話來說,縱然我們今次告訴你有些事該怎麽做,你照著做了,到了那一日,該來的還是會來,只是改頭換面變成了另一樁事。”

“其實你應當也明白,哪怕是真真,面對命數時,也只能說出那些含糊且大體的脈絡,其實這些脈絡便是劫數產生的根基,因為模糊且涵蓋的範圍太大,所以也是最難違背的部分......”

“終歸改變命數實在太難,古來少有人能夠做到,我們都希望你能是那個特例......”

意料之中的回答,衣輕塵面上沒有太多波瀾,只將手中茶盞擱到靜海水面上,起身活動了一番關節,深呼吸了幾口氣,打算離開。

只是在說出告別話語前,衣輕塵又想起了一件事,便追問道,“江大哥和鬼面郎君二人的記憶何時才能分開?你可尋著甚法子了?”

一直靜坐的夢貘這時方才緩緩睜開眼眸,眸中妖異的紫色微斂,“解鈴還須系鈴人,如若強行分開,難免會有一方或重創不醒,或灰飛煙滅,所以你還是去找那個施術的人吧......”

衣輕塵沈吟片刻,追問了一些關於這術法的詳細問題,“他二人記憶混亂究竟又是怎一回事?我覺得似有些不大穩定,常一會是江大哥,一會又是鬼面郎君......”

“還有,我猜測當一個人的神識出現在江陵時,另一個人的神識便會出現在洞庭那個軀體身上,事實當真如此嗎?”

夢貘聞言嗤笑一聲,用一種頗為讚賞的目光看著衣輕塵,點了點頭,“你猜的很對,至於為何不穩,大約是施法的時候被人打攪了吧?需知曉,越是與三魂六魄七情六欲相關的術法,越是忌諱出差錯。”

“似那類以千百人命為代價覆活一人的邪法,若是出了什麽差池,後果便是不堪設想。”

“當然,這兩兄弟天生命數相悖,無法相融,也註定只能互相奪舍了。”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永遠無法相融,屆時分開也輕易些,反倒是容易相融的神魂......”

話至此,不必多言。

衣輕塵望著夢貘垂眸喝茶的側顏,心中了然,不再過問,只十分客氣地與之鞠了一躬,循著原路返回。

只是這一路似比來時要長了不少。

長到令衣輕塵想通了很多事,編排好了很多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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