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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竹取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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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夫將二人領了回家,一走進籬笆圍成的院落,便有一位妙齡少女迎出門來,她接過柴夫肩頭的柴火,抱到柴垛邊堆砌起來,偶爾向衣輕塵與花沈池投來好奇的目光,若是衣輕塵回望過去,小姑娘便會臉蛋紅撲撲地垂下頭。

柴夫瞧見自家閨女如此含羞帶怯的模樣,直與衣輕塵笑道,“我家這姑娘哪都好,長得好看,手也巧,飯也做的好吃,就是怕生的很,眼光也高,若非公子相貌出眾,她恐也不會如此偷摸著看。”

小姑娘聞言瞪了柴夫一眼,抱怨道,“爹!”柴夫哈哈笑過,問詢起鬼面郎君的狀況,“昨夜撿到那人可醒了?”小姑娘面上的幽怨化去了些,露出副憂心忡忡的面容,“沒呢,要不今兒將他送去城裏看看?”柴夫便指著衣輕塵與花沈池,同自家姑娘介紹,“這二位便是打城裏來的官人,與那人認識,讓他二人看看吧。”

四人進屋,農家屋舍並不大,只一間十分簡單的四方廳堂,用蒲簾分割作三間屋子,鬼面郎君便躺在最右側的一間裏。

花沈池進屋去給鬼面郎君診治,衣輕塵便同柴夫與小姑娘站在門口窺看屋內狀況。眼下鬼面郎君面上的面具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的櫃子上,因著卸去了平日裏的濃妝,一張同江止戈長得極為相像的面龐便暴露在眾人眼前,又因著熟睡的緣故,竟是絲毫看不見往日的鋪張戾氣,反倒顯得有些乖巧。

花沈池為之把脈,大致確定了鬼面郎君眼下的傷勢,取出一包銀針來嘗試著刺穴,越刺,眉頭便蹙得越緊。衣輕塵在旁看了片刻,眼見花沈池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似乎不打算繼續醫治了,便小心翼翼地走到花沈池身邊,低聲問道,“救不醒嗎?”

花沈池將銀針挨個插回布條上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淡淡答道,“我只為他簡單處理了身上的傷口,以致不會殃及性命。他的沈睡並不是病,無法用尋常醫術來治。”

衣輕塵聞言楞了楞,不是病?

這話若換作旁人來說,衣輕塵或許還會以為是誤診,可若是由天下第一醫聖花沈池說出,便是不信也得信了,“若不是病,那是什麽?單純的睡著了?”

花沈池瞥了熟睡的鬼面郎君一眼,答道,“差不多。他的癥狀我曾在鉆研上古醫術殘卷時見到過幾次,應是撞了邪,或被施加了甚術法,被囚在了夢中。自古以來,夢便是行醫者費心鉆研的領域,此物玄妙的很,可以通過人的五感加以操縱,以達到尋常藥物無法幹涉的境地......”

說了片刻,察覺到衣輕塵似懂非懂的目光,便簡潔明了地解釋道,“總之用尋常醫術無法將之喚醒,我須得查明他究竟是被何物所困,方才能尋得醫治之法。需耗費些時日。”

衣輕塵倒不似花沈池所認為的那般似懂非懂,而是他方才聽見花沈池的言論,竟是不自覺地聯想起入夢之時在無量靜海上見到的彈琴的貘,是以眼神一時顯得有些迷茫。

織夢一說古來可尋,最常見的便是宮闈之中的貴族,常伴著好聞的香息與美妙的音樂入睡,以達到遠離噩夢,祈願美夢的目的。是以,衣輕塵便試探著問道,“會不會是樂曲?”

花沈池卻問,“你為何覺得會是樂曲?”

衣輕塵支吾片刻,一時有些說不上來,若當真說為何強行與樂曲有些牽連的話,便是近來接觸到的戲班子與夢裏的貘都是與樂曲有關的物事,可這理由實在太過強行,未免有些站不住腳,“就,直覺吧,我覺得樂曲比香料什麽的要常見些。”

花沈池沈默片刻,既沒有認可,也沒有否認,好半晌,方才轉身同屋門口的柴夫與小姑娘道,“可否拜托二人再照看他些時日?”

柴夫有些猶豫,衣輕塵也有些不大放心,“他可是鬼面郎君,若是哪日突然醒了發瘋,豈不太危險了?”花沈池對此很有把握,“他這段時日不會醒的。我們回去後便尋些人過來,將他搬回去,這樣可安心了?”

衣輕塵向來多慮,可花沈池既已如此打了包票,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花沈池瞧見衣輕塵仍是一臉愁苦,無奈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提醒道,“馬上快午時了。”

衣輕塵方才意識到自己與人尚有飯局邀約,趕忙看向窗外,日頭已在不知不覺間將要登頂,心中一個激靈,匆匆塞了些銀錢予那樵夫,便拽著花沈池往回趕。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望著二人的背影,滿面期許,在門外駐足良久。

樵夫見了,無奈地搖了搖頭,“丫頭,回去吧。”小姑娘回頭看了看樵夫手裏的銀子,疑惑道,“為何要給我們這般多錢?”樵夫想了想,不想讓自家丫頭擔心,便哄騙道,“這位昏睡的公子是他們很重要的友人,這些便是答謝我們施救的酬金。”

小姑娘面上的期許更深了些,“原是友人嗎?那我們更該好好照顧那位昏迷的公子了。也不曉得這些公子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說罷,哼著歌兒,一蹦一跳地回了屋子。

衣輕塵與花沈池回到客棧時,早先被衣輕塵預定的飯桌旁已坐了一人,正是死去的竹取的妹妹,輝夜。

輝夜照常穿著一身素衣,面上未施粉脂,只是坐著便已神游追思,淚花漸漸盈了眼眶,又在奪眶而出前被拭去。衣輕塵揣摩著進屋的時間,為此在門外候了半晌,直到輝夜不再沈溺於過往,眼神開始有了些光彩,左顧右盼尋覓起衣輕塵的身影時,他方才將被風吹亂的衣裳並頭發理了理,攜著花沈池走進客棧。

還未落座,便先與輝夜道歉,“抱歉,衙門那邊有些事耽擱了。”輝夜卻並不如何在意這些,“人既來了,也無所謂了。”

三人到齊,小二上菜,待得三葷四素一湯上齊,衣輕塵方才客氣地同輝夜道,“已經午時了,姑娘可等餓了?菜點的不多,姑娘若是覺得不夠,或者有旁的喜歡的,可以加點。”

輝夜卻也曉得這些不過門面話,只低頭看著面前的碗筷,徑直問道,“公子尋我來此,是想問些什麽呢?”衣輕塵見輝夜如此直接,便曉得她也是個不喜歡被繁文縟節束縛的女子,故而不再拘泥於禮數,答道,“姑娘你心中應該很清楚,我想知道的,是被你們瞞著的,沒有告訴官府的真相。”

這次輝夜竟未再說出“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之類的借口,而是冷冰冰地反問衣輕塵,“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一問直將衣輕塵堵得啞口無言,只能無力地辯駁,“我.....你......你們......難道不想找到真兇,還竹取一個公道嗎?”

輝夜卻對這個借口並不感興趣,“哥哥的死,與旁人都沒有幹系......”衣輕塵卻是不信的,“那你為何說有人覬覦他的錢財?”輝夜便道,“錢財而已,和性命並沒有直接聯系。”

衣輕塵楞楞地思索著輝夜的答案,腦子有些漿糊了,“那你為何還要過來?”

輝夜方才擡眼,望著衣輕塵道,“你說你是一個術士,可你其實是個官人,這兩個身份都很有意思,但無論這兩個身份是不是真的,湊在一塊兒,便符合了我預期的想法。我來是想同你說一件事,然後拜托你們,不要再來管哥哥的死了。”

衣輕塵不是這兩重身份中的任何一重,根本沒有放棄調查的權利,只與輝夜打了個太極,“我盡力。”

輝夜似也看出了衣輕塵不欲放棄調查,卻也並不在意這個結果,只自顧自地說道,“不論如何,接下來的話,我只會告訴身為術士的你,雖只是個傳說,但你是術士,應是信這些的。但你若是說給那些官府中人聽,他們定不會相信。”

頓了頓,望著衣輕塵的眼睛,與之對視道,“你,聽過我們戲班裏最出名的戲文《竹取一族》嗎?就是昨日在書院裏唱的那個。”

衣輕塵點了點頭,輝夜便道,“這個曲子裏的故事是,在東邊的一座海島上,音律大家竹取一族因為在和蓬萊南宮一族的比賽落敗,逐漸沒落,族中孩子為謀生被遣送來了中原,戲文裏寫的只是其中一個孩子的遭遇,而與之有著相似遭遇的竹取家的孩子,還有不下十個。”

“他們或在風浪中死於海底,或在中原動亂中流離喪生,或死於疾病......總之,離開了賴以生存的故鄉,眼前的一切都是足以奪去性命的利刃。”

“我不知道公子你信不信神。”

輝夜如是說,“竹取其實並不是個普通的家族,而是有著一半神族血統的,上古神祗的後裔,他們生活的地方也不是渾濁汙穢的人界,而是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可是,他們卻愚蠢地選擇了與蓬萊進行這個賭局,而且讓天來作公證。”

“天是最公證的,也是最殘忍的,古來以天為證的賭局,到頭來都沒有一個好下場......竹取家也一樣,為這份想要獨占音律的野心,付出了代價。”

“天收回了他們一族體內的神血,這些神血不會被突然抽空,而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流逝,天也收回了他們的住處,老一輩的無法離開故土,只能隨著福地一起枯萎,小一輩的四散逃亡,茍延殘喘......”

“神血會保證神族不會衰老,也能源源不斷的給神族提供法力以抵禦人世的汙濁,所以當竹取家幸存的後人抵達中原時,他們還算幸福地活了一段時間。”

“我......很不幸,我是家族中的異類,唱歌很難聽,沒有音律天賦,琴也學不好,只能寫寫戲文,而兄長他,有著很好的竹取族人的天賦,他便靠著一副嗓子,領著我活了很多很多年......”

“很難以置信吧?可是神族的壽命真的是無窮無盡的,我們看著身邊的孩子長成大人,又逐漸衰老死去,我們被當做異類,開始輾轉生活......這樣的日子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們體內的神血在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淡去......”

“漸漸的,神血徹底幹枯,體內只剩下殘存的法力,我們守著枯井中的最後一點水,淪為了曾經看不起的人類,會老,會死,會病......”

“但是只要有法力殘存,我們應當還是能夠活得比常人更久些的......只是我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一點,竹取一家為什麽會成為神族裏的音律世家?而人族中那些彈唱很好的家族卻永遠無法企及這個高度?”

“因為我們在彈唱時,歌聲裏便夾帶著法力,這是不可控的,只要開了嗓,法力便會一點點流逝......或許這也是為什麽兄長能夠比其它人更受歡迎的緣故吧......”

“當時兄長並沒有註意到這些,他只是為了生計不停地在唱。直到有一天,兄長發現,他開始長大了,維持了數百年的少年形象似乎隱隱有了成長的痕跡,他再無法輕易挪動櫥櫃巨石,漸漸的,他的法力在一次次唱曲中越來越少......直到再無法抵禦人世的汙穢,然後他......害了病......用你們人族的話來說,便是不治之癥。”

“如果他要活得久一些,就不能再唱戲了,那段時日兄長很痛苦,很自卑,戲班子裏的大家都很照顧他,不希望他再累著,便減少了他出場的次數。對了,戲班子裏沒有人知道我們曾經也是神呢,很嘲諷吧,神就長成這樣......”

“再後來,出現了一個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他把自己的臉化成兄長的模樣,穿著兄長的衣服,代替兄長站到了臺子上,唱戲的本事絲毫不亞於兄長,裝的惟妙惟肖,可是再好的掩飾,也是會有紕漏的,上一秒還站在臺上唱戲的人,下一秒怎可能會出現在後臺對鏡畫眉呢?只是我一直裝作不知道罷了......”

“兄長借此契機得以歇息,戲班子兜兜轉轉在外演出了十六年,那個代替兄長的人也跟著我們兜兜轉轉了十六年,但是似乎其它人都沒有發現那個替代者的存在,除了我......”

“其實我私下裏還是很開心的,因為兄長解脫了,但兄長卻似乎並不這麽認為,他本身是很喜歡唱戲的......就這樣,十六年後,也就是上個月,我們回到了江陵,兄長的病也支撐到了極限,他同我說,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覺得他沒有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所以我沒有向他請求些不切實際的願望,而是希望他去做完此生最想做的事,不留遺憾。”

“他果真這般做了,他應該也將這件事告訴了那個替代他的人,所以替代他的人離開了戲班子,兄長重新開嗓練習,想要再在此地,十六年前戲班所在的地方,再唱上一曲。”

“六日前,起火那夜,他唱完了這輩子最後一支戲文,雖不完滿,卻是他的落幕曲了。我能覺察到兄長身上的神力,已經是油盡燈枯......唱完後,他說身子不舒服,想要留下來歇息,拒絕了其它人去酒樓喝酒的邀約,其實只有我知道,他是不想讓其它人看見自己死去的樣子,包括我。”

“我順遂了他的意願,離開了......”

“後來,他竟是早便做好了一切打點,一把火,把一切都給燒沒了......沒留給我一點兒念想......走的可真是幹脆啊......”

衣輕塵愕然地聽完這一席話,連筷子上夾著的豆芽掉了都未察覺,好半晌,方才回過味來,思索著該如何開口安慰輝夜,不料輝夜卻突然勾起唇角,淺淺地笑了起來,“我方才所說全都是《竹取一家》新寫的後續故事,公子若是喜歡,日後可以多來捧場。”

衣輕塵卻覺得有些奇怪,“你方才說的不都是真事?”

輝夜垂下眸子,黯然地盯著自己的手心,輕聲道,“真的?假的?當真同夢一般,兄長不在了,血脈也不在了,千百年來的時光.....又當真存在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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