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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無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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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救人一途,衣輕塵更偏向求穩,是以雖擇了第三個法子,卻也並未坐以待斃,而是利用等待之餘穿鑿著周遭的棺壁。

這一鑿便是數個時辰,直到棺內空氣逐漸稀薄,呼吸變得愈發困難,頭腦也逐漸昏沈之際,棺木終有了隱隱上浮的跡象。棺蓋將被挪開,衣輕塵狠狠掐了把自己胳膊處的傷口醒神,眼睛卻仍是閉著,裝出副昏沈模樣,那些負責換氣的無臉女果真未有察覺出異常。

從棺蓋被挪走到重新合上,衣輕塵統共在心中默數了十個數字,他將換氣的時長記下,默默在心中擬起計劃。

棺蓋“嘭”地合上,隔著厚厚的棺木,衣輕塵隱約聽見外頭竟是有人在交流,其中嗓音稍細一些的那人道,“方才我瞧見他那棺壁上有些不尋常的紋路,要不再打開來看看?”

另一人嗓音稍粗上一些,對於搭檔的疑神疑鬼表示十分不屑,“這棺少說也鎖過數十人,哪個一開始不是怕得在上頭又抓又撓?可又有人當真抓通過?這蓋子這般沈,還得搬上二十來個,你便莫要操旁的閑心了!趕緊來搭把手。”

原來這些無臉女屍,竟都會說話?而且說的似乎還很有條理。

她們保留了為人時的智慧嗎?

衣輕塵依舊不是很清楚。

棺木被重新投入水底,下沈途中,他已盤算出了數個計劃,卻仍需些信息來應證,因而只是繼續鑿著棺壁,未有做多餘的事。等到棺木第十輪被拖出水面換氣,衣輕塵已是摸清了食髓教換氣時的套路。

她們每次只會派兩人來為棺材換氣,每次換氣只取出一具棺材,而引導鐵鏈的機關便在這座牢房靠近門口的地方。食髓教每次挑揀的時間也很有講究,幾乎都是掐在棺內空氣將被消耗殆盡,腦子昏沈的空檔,若非衣輕塵不停刺激自己的傷口,恐也難以保持清醒到那時。

說是換氣,無非便是將棺蓋打開晾上那麽一會,晾曬之餘,無臉女們便會站在棺木旁閑聊,因著她們嘴碎,衣輕塵也偷聽到了不少對自己有用的訊息。

比如斷月似是不知從何時起便開始信佛了,非但吃齋誦經,還會在路過荒野破廟時去裏頭燒些高香,總是做著與食髓教護法這個身份出入的舉動。

而夜蘿雖是公認的可愛,脾氣也是公認的恐怖,因為二度覆活的緣故,術法似乎出了些小小的問題,導致她得了一種癲狂之癥,平素裏性格十分極端,永遠做著旁人無法預估的出格舉動,仿佛只有觸碰到血才能緩解她的情緒。

若是有人說出一句對斷月不利的話,她便會像是一條被觸碰了逆鱗的龍,徹底發狂,化身為茹毛飲血的怪物,即便給她再多的血,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收手。

因為這個原因,她已是殺了不下千人。

除此之外,她們還提到了“任務”,因著講述含糊的緣故,衣輕塵只能聽出好像是天鬼老道要試驗一種陣法,便派遣斷月她們在中原一些特定的地方放置古怪的棺材,至於抓住衣白雪,不過是順道而為。

眼下石林村的那口棺材已安置妥當,她們也便準備收拾殘局離開了。

時間就定在今夜!

那嗓音細些的無臉女有些疑惑,“先前不是還有批隊伍來村子裏救人嗎?我記著為首那人劍術很厲害,是不是一直沒抓著?這樣撤走不會留下後患嗎?”

那嗓音粗啞之人便道,“這些不是你該管的,眼下我們將靈山的營地捅了,還未抓著的人給藥宗去信一封,救兵隨時都會趕到,等到今夜已是極限了,你以為月護法不想抓那些人嗎?我可是親眼見過的,一個個賊的跟猴似的,躲進林子裏誰都找不著。”

棺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棺內的衣輕塵卻攥緊手裏的匕首,緩緩睜開雙目。

沒有時間了。

棺材已被二人擡起,衣輕塵再無暇顧及後果,張口喊道,“這是什麽!救命!不要!”

外頭二人聽見動靜,擡棺材的動作稍頓了頓,嗓音稍粗些的那人不耐煩地罵另一人道,“停下來作甚,丟啊!”

嗓音細些的那人卻顧慮道,“其他人倒也罷了,這裏頭關著的是衣白雪,他若出了事,護法可不得扒了我倆的皮?”

衣輕塵見勢頭不錯,便又趁熱打鐵地哀嚎了幾聲,他嚎得極有分寸,既不至於太大引起守衛的註意,卻又恰好能讓擡棺的二人聽見,那嗓音稍粗些的被這般一提醒,也不再提直接拋下屍棺的話了,轉將棺材放回地上,放穩後便要揭開棺蓋。

那嗓音細些的忙攔住她道,“不可不可,還是去找月護法她們過來吧,這萬一要是衣白雪使的絆子,出了事,我倆腦袋可就不保了啊!”

衣輕塵聞言,心下覺得這嗓音細些的果真要難對付些,是以便更加賣力地哀嚎,“好難受,喘不上氣了。”象征性地拍了拍棺蓋,“快放我出去,救,救命......”嗓音稍細些的那人聽見衣白雪即將窒息,腳步也立刻徘徊起來,“開不開呢,開不......”

嗓音稍粗些的那人將雙手縛在棺蓋之上,不耐道,“眼下是月護法誦經的時辰,你若是現在去擾,可別帶上我!再說這裏頭不就是個瘦猴似的娘炮嗎?怕他作甚!”說著便將棺蓋掀去,卻只剎那光景,寒芒立現,驚呼尚未來得及脫口,眼前便已一片漆黑。

衣輕塵手上動作一氣呵成,快刀割斷擡棺二人的喉嚨,直至屍首倒地,蛾子從她們的臉上掉落,撲騰著似要起飛,衣輕塵將之統統踩死,做完這一切,便仿佛被抽光了氣力般,扶著棺木癱坐在地。

他太久未殺過人了,是以方才只是遵循著身子的本能揮舞匕首,而他本人是沒有意識的,但好在他成功了。

擡手拭去臉上濺到的黑血,將匕首回鞘,突然感受到身後一道淩厲的目光,他當即轉過身去,瞧見柵欄外竟還站著個無臉女。她只站在門口盯著衣輕塵看了一會,從袖中取出一團黃紙丟進牢裏,便轉身走開了。

衣輕塵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操縱鐵鏈的機關也在那個方向,於是先將機關打開,再去撿黃紙。

攤開黃紙的一剎,卻意識到了這張紙的重要性。

這上頭畫著的,分明是這座山體內部建築的布局圖,其中出口位置用專門的顏色標註出來,雖也是紅色,卻並非朱砂,略微發暗,大抵是血了。

衣輕塵將黃紙上的地圖默默記在腦中,疊好放入懷裏,毫無疑問此物是眼下出逃的唯一線索。只是那個無臉女為何要幫助自己呢?

鐵鏈機關的動靜起初並不很大,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聲響卻越發劇烈,衣輕塵一面註意著走道裏守衛的動靜,一面回首細數浮出水面的棺木數量,幸而棺木出水極快,衣輕塵瞧著眼下還沒有守衛過來,便率先去推其中一個棺蓋,將裏頭的靈山弟子放了出來。

獲救的弟子又與他合力去掀另一頂棺材的蓋子,待救出了半數人,衣輕塵便讓這些弟子救人,自己回去門口把風。沈依獲救後,第一時間便想去問詢衣輕塵接下來的盤算,卻在瞧見衣輕塵右半張面皮上的花紋時驚呼出聲,“公子,你的臉這是怎了?”

衣輕塵下意識想要用手擋住,“先前被夜蘿弄的,逃出去再說吧。”

沈依卻搖了搖頭,朝身後眾人討要了些繃帶和僅剩的傷藥為衣輕塵做了簡單包紮,“公子莫要用手碰了,當心傷處化膿,其實也不算難看,只是夜蘿畫的,不免膈應,待回了靈山,我定想些法子替公子你將這花抹了。”

不多時,走道裏終於響起了巡邏守衛整齊的腳步聲,衣輕塵趕忙回頭去看救人的進度,仍有幾口棺材未開,要全部救出後再逃應是不可能了。正想著如何去吸引這些守衛的註意,可不待他出手,對面走廊盡頭卻傳來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有人往出口逃了,快追......”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拐過去了......”

一行守衛紛紛掉頭,匆匆往女人所指的方向追去,徒留一墻之隔的靈山眾人面面相覷。沈依攙著一名腿腳受傷的弟子走到衣輕塵身邊,扯了扯後者的衣袖,“她許是想幫我們的,莫要辜負了她,走吧......”

衣輕塵將牢門打開,率先走了出去,確認四下安全後,方才向牢內眾人勾了勾手,引著他們朝地下河的方向走去。

收到靈山眾人逃跑的消息時,夜蘿正伏在桌案上吹著新折的紙球,斷月跪在蒲團上喃喃著《莊嚴菩提心經》,前來送信的幾名無臉女跪在門外,將腦袋埋得很低,身子卻不住發抖。

斷月將最後一段誦完,從蒲團上緩緩起身,拿走夜蘿已經吹破了的紙球,夜蘿方才從興奮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疑惑地望了望門外,又望了望斷月,“阿姊?你怎不誦經了?已到亥時了?”

斷月搖了搖頭,“衣白雪逃了。我便曉得的,哪怕關的再嚴,衣白雪便是衣白雪,一個抓不住的賊......”

“教眾聽令,不惜一切,將衣白雪活捉回來,其餘人等......”

“......不論死活。”

話音剛落,幾名守衛便抓著一名無臉女過來了。跨過門檻,將無臉女一推,無臉女摔倒在斷月腳邊,斷月低頭看了看她,慈悲地笑了笑,“是你救了他們?”無臉女不敢去看斷月的臉,只能小聲辯解,“不......我沒有......”

斷月蹲下身來,用一根食指擡起無臉女的下頜,“我記得你好像是石林村的人?”

無臉女不說話了。

斷月笑得眉眼彎彎,“同我說實話,好嗎?”話音剛落,無臉女便慘叫起來,一道道黑血從天蠶蛾的羽翅下流出,黑血流得斷月滿手都是,她卻毫不在意,“你是想為你的村子報仇?那你知道為什麽他們都死了,卻只有你還‘活著’嗎?”

“因為你的身體,可以適應天尊的藥。”說著,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幾名無臉女,“他們都是其他村落的天眷之人,要知道,懷著為人時的記憶覆活成屍人,這種可能微乎其微,而你的村中,也僅你一人......”

無臉女全身都繃直著。

斷月撫了撫無臉女的頭發,“你同我一樣,都是叛徒呢......”

“叛徒......”

“是永遠都得不到原諒的。”

夜蘿一步步走了過來,手裏仍捧著個小小的紙球,無臉女恐懼地盯著夜蘿的繡花鞋看了片刻,才顫抖著擡起頭去看夜蘿此時的神情。

她在笑。

她的失心瘋又開始了。

夜蘿發瘋時的氣力是平日極限的十數倍,雖然會因斷月的存在而收斂不少,但打在無臉女身上的氣勁卻仍是碎石般的力度。無臉女在地上滾出一段距離後,捂著胸口不住嘔血,斷月起身,將手搭在夜蘿肩上,柔聲道,“夜蘿,去追那些人吧。”

紙球跌落在血泊中,夜蘿赤紅著一雙瞳眸,身子緩緩前傾,雙手垂地,蓄勢待發如野獸狀,斷月方才向前踏出一步,她便已奔得遠了。

斷月還未走出幾步,裙擺便被人從後頭扯住,她回過頭,發現無臉女竟還吊著一口氣,正著抓著她的裙擺,上氣不接下氣道,“還給我......”斷月便又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在說什麽?”

“還給我......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

斷月的手頓了頓,神色卻逐漸黯然下來,“啊......你想去和他們團聚嗎?”便將裙擺扯回,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成全你......”

“可是誰能來成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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