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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石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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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趕了一段路,途中沈依不再說話,衣輕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遭環境的變化,餘光瞥見護腕上的銀色刺繡,腦海中竟不自覺浮現出一個男人低沈的說話聲。

“完整的藥宗弟子服是由內襯、外衣、披掛三部分組成的,初入門派的新弟子只有內襯一件,過了入門考試才會加發一條短褂,位階再高些,短褂便會換作中褂,再升上些,便會換成長褂,以此類推。”

“直到外衣及地,方才算坐到一般弟子的最高位。而似欽點的精英弟子,又會加穿外罩一件。至於長老宗主一輩的,為與弟子服做出區別,往往會自行參與設計,外罩也會換作大氅。”

“門內門外弟子的服飾亦有不同,前者腰帶上鑲的是白玉,而後者鑲的是價值稍低一些的青玉......”

自己便問道,“可你的內襯分明是弟子服式樣,外頭卻還穿著大氅,腰帶也是墨玉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因為我跟他們不同。”

“哪不同了?你雖是個長老,卻只是個暫時頂替的,弄的這麽特殊,便不怕那些弟子在背後戳你脊梁骨?”

“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獨居在這霜降峰上?”

“......”

眼下自己身上這套衣裳有一件外罩,腰帶也是白玉的,只是這布料上的刺繡卻是蘭草,腰間還搭著條腰封,怎麽看怎麽像女弟子款式。衣輕塵越看越覺得不對,目光四下搜尋起同行男弟子們的衣服式樣,如預想中一樣,男弟子們的衣裳上繡的是竹,腰間也僅有一根三指寬的腰帶。

正想開口質問沈依,可目光一落到她那寫滿了“為什麽我什麽都做不好?”的臉上,卻又有些不忍開口,便忍了一路。

然女子服飾穿起來終歸有些束手束腳,在好幾次穿林拂葉褲腿被樹枝勾到後,衣輕塵終是有些受不住了。沈依瞧出他面上的不快,主動湊上前來問詢,“衣公子可是在擔心接下來的事?”

衣輕塵沒有回答,只將裙擺上繞幾圈打了個結,裙罩裏頭有褲子掩著,倒也不必擔憂入了村後會被毒物熏染皮膚。他將一切收拾妥當,活動起來靈便了很多,沈依便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哎呀,拿錯了。”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衣輕塵卻分外無言,只好苦笑道,“你怎這般馬虎?”

沈依撓了撓頭,解釋道,“二師姐都配有專門的近侍伺候起居,這些年來穿衣吃飯的事都交由如英去辦,腦子也漸漸鈍了,一時間竟沒看出這是條女弟子式樣。不過說來藥宗男女弟子的衣裳倒也差不得多少,沒法讓我一眼辨出男女,便是特征不夠明顯,待回去後我定是要與那裁縫好好提議一番的。”

便又從頭到腳審視了衣輕塵一番,“不過衣公子你這般模樣,穿甚都很好看,便不必計較這些了吧?”

衣輕塵下意識想要去拍沈依的腦袋,腦海中又是一段畫面忽閃而過,那是苗疆最為炎熱的季節,沈依、沈生和花沈池不知為何竟是陪著自己來到了陰寒潮濕的亂葬崗。

自己跪在父母兄弟姊妹的墓前,頗為鄭重地同墓中人道,“這三位便是小七近來結識的三位好兄妹,花沈池,沈沈生,洛沈依,相識的經過太長,便不一一說了,總之他們都待小七很好,小七也過的很快活,你們在地下便也可以安心了。”

大約氣氛太過陰慘,淚水便不自覺湧上眼眶,衣輕塵吸了吸鼻子,趕忙轉移話題,“小七來為你們介紹一下吧,依依是我們中年紀最小的那個,我們一直將她當做妹妹來照顧,別看她長得機靈,其實特別馬虎,沒人照顧什麽都做不好,就跟小九一個模樣。”

“沈生是藥宗的司刑掌罰弟子,別看他長得像個大俠,其實可慫了,不過心腸挺好,就是比較容易被騙......”衣輕塵自顧自在那說著,沈生卻聽得十分想動手打人,可礙於花沈池在場不敢發作,沈依便捂著嘴在一旁偷笑,“我倒覺得衣公子說得挺對的。”

衣輕塵朝他三人笑了一笑,便又壓低嗓音,繼續同墓中人道,“爹娘,其實孩兒這次回來,是想將一個人領回來給你們看看,想來你們也知道了,便是沈池。你們可莫要怪孩兒不孝......”

“雖然表面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對孩兒很好......”

“他是孩兒的......”

衣輕塵一面出神,一面穿梭林間,不多時便被一支橫亙出的樹枝絆了一下,險些直直從半空墜地,幸而他反應極快,當即伸手抓住手邊的借力之物,一個翻身便半蹲在了樹枝上。沈依見狀趕忙追來,心有餘悸道,“衣公子你怎了?這可不像當年的你......”

衣輕塵伸手捂住腦袋,說不上此時是何種心緒。他猶豫著是否要將失憶之事告知沈依,可他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沈依。或者說,在記憶悉數恢覆前,他始終不敢盡信靈山的任何一個人。

這般想著,衣輕塵便只朝著沈依輕輕笑了笑,“無甚大礙,我在渭城這些年輕功用的不抵當年勤快,約莫有些生疏了,待我熟悉幾日,應當便能恢覆如初。”

見衣輕塵如此保證,沈依便也放下心來,她將衣輕塵攙起,繼續在前帶路,“衣公子當心些,接下來便到村子地界了。”

沈依說完後不久,周遭樹木的顏色便起了變化,樹皮逐漸向墨色過度,空氣也變得混沌起來,眼前始終糊著一團綠意,叫人看不清遠處的景色。

二人於叢林邊境停下,沈依熟門熟路地尋到一株古樹,攜衣輕塵一並躍上頂端。

這樹是林中邊界最高的一株,於其頂端能夠極目遠眺,將村中景象一覽無餘,饒是瘴氣濃重,也不足以侵蝕到樹冠這等高度。二人落於樹冠上頭,驚起一群烏鴉,沈依指著不遠處一片破落的村子道,“這便是石林村了。”

於高處下望,可見石林村位於兩山之間,山壁如刀削般拔地而起,村子依山壁而建,規模不算很大,卻沿著山谷路徑綿延很遠,村中多有天然石柱,如筍如竹,謂之石林。

因著狼群襲擊的緣故,還活著的村民已經搬去了藥宗營地,這兒失了人氣養著,屋子已坍了大半,各類狼藉堆在路上無人打理,混著瘴氣散發出陣陣奇異的腐味,引來眾多食屍的鳥雀。

衣輕塵捂著鼻子,慶幸自己來前便服了避毒丹藥,否則眼下恐怕早被這瘴氣熏得皮都綠了。沈依扯了扯衣輕塵的衣裳,指著其中一處廢墟道,“公子,你看那。”

衣輕塵定睛細看,那兒似乎有甚東西在動,待看得久了,他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個被烏鴉啄得滿地打滾的屍人,因著林中寂靜,他叫喚的淒慘聲便越發清晰,那不似人類的呼救,卻更像是受了傷的野獸才會發出的低吼。

沈依看出衣輕塵面上的迷茫,便將面前的景象為他解釋了一番,“被狼群感染的屍人白日裏是無甚攻擊性的,通常都會待在生前生活的屋內,可是近來房屋失修倒了很多,烏鴉飛過時便會啄食他們身上的皮肉,這般看來他們雖是死了,似乎還是知曉痛覺的?或者只是單純的本能?不過公子你莫看他們眼下可憐,到了夜裏才是真的可怕,若是你想入內調查,便挑眼下,在黃昏來臨之前,我們是定要趕回營地去的。”

衣輕塵將內裏光景觀察了遍,便問沈依,“這村中地圖你們可有畫過?”沈依從袖中掏出了面四四方方的紙鋪開,上頭畫的正是這一帶的地形,畫面正中央的村落用朱筆特別標註出來,連村內幾條隱蔽的岔路都未放過。

衣輕塵將地圖默默記在腦中,指著地圖上村莊的深處問,“你們至多進過多深?”沈依便回憶道,“我同如英進過最裏邊,那兒是死路,只有坐背山而建的土地廟,比外頭還要潮濕百倍,就跟天天泡在水裏似的。”

衣輕塵便又看了看地圖,捏著下頜思索道,“那你們可知狼群打哪兒來?”

沈依被衣輕塵引導著,也逐漸有了思路,卻還無法悉數理清,“狼群打哪兒來目前還不清楚,但是第一個發現狼群的是村裏的獵戶,當時他就在附近的林中打獵,那天無甚收獲,直到天黑也不願回家,就在林子裏過夜,結果傍晚時分聽見篝火附近有異樣的聲響,曉得是野獸,便將篝火燃得更旺了些,結果這群狼卻不肯退去,還有些試圖潑沙來熄滅篝火,那獵戶覺得害怕,舉了個火把便往村中方向跑。”

“當時不知為何狼群未有追上,按照那獵戶的說法,狼群只一直呆在原地看著自己逃跑,他當時不甚明白,後來想想,也許就是放他回去通風報信下馬威的。”沈依說著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公子你可還記得先前出來時給你塞銀子的老人家?”

見衣輕塵點頭,便又道,“村子真正開始出事,便是從他家丟了孫子開始的。”

“這村子裏的人為了趕早采藥,通常天不亮就起了。日出前還有采藥隊伍看見那孩子在村門口拍球玩,他們問這孩子為何在這處玩,那孩子便說有個小妹妹陪著他一塊玩,但是根本沒有村民瞧見什麽小女孩,那孩子便說小妹妹害羞先躲起來了。”

“他們覺得是孩子眼睛看見了甚不幹凈的東西,他們采藥人是很迷信的,上山多的是野獸天災,最是忌諱這種不幹凈的東西,當即便不再過問,直直向山中去了,結果等到傍晚回來,才聽說那孩子竟是不見了。”

沈依越說越是身臨其境,最後竟是連她自己都怕了起來,雙手抱著胳膊,做出副有些畏冷的模樣,“後來那戶人家找了很久都未找到,不得已只能當孩子是被狼群叼走了,山中野村嘛,丟孩子也不是第一出了,除了丟孩子那家人,誰都沒當回事。”

“結果第二天清晨,采藥人出門時便聽見有孩子一邊拍球一邊唱童謠的聲音,他們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壯年人陽氣很足,也不怕小鬼,便當做沒有聽見了,結果他們才一上山,就遇著了狼群,隊伍中兩人當場便被狼群給殺了,最後只剩下一人逃回了村子,還斷了條胳膊。也就是這人,成為了第一個屍人和村子的感染源。”

“當晚子時左右,那人屍毒發作,把睡夢中的媳婦孩子一塊咬了,然後從他們開始,被咬之人越來越多,大半村子都未幸免,那些僥幸逃出來的,也都是住得離那家比較遠的。”

將基本訊息問了個遍,衣輕塵心中也稍有了底,眼下還未午時,日頭卻已猛烈,留給他們探查的時間十分充裕。衣輕塵與沈依商量片刻,決意先去村中逛上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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