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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荒郊逢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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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輕塵從夢中醒來,山中四野寂靜,一輪明月懸於夜空,他迷糊地伸手想要撈上一撈,卻扯動周身筋骨,後知後覺這一覺竟是睡得腰酸背疼。

在渭城住了十年,這副身子骨終歸是適應了臥榻被褥的柔軟,再露宿荒郊便有些勉強了,但他還是強忍著腳部的麻木,扶著樹木站起身來活動一番。

用以取暖的簡陋篝火僅剩下一絲火星,他將筋骨活動開來,拾起木棍將灰燼翻了翻,從中翻出個黃泥塊來敲碎,露出裏頭已經半焦卻仍噴香的叫花雞。

衣輕塵咬了口雞腿,卻覺味同嚼蠟,他出門時既未帶上鹽巴,也未帶上換洗衣裳,便是連慕容千送的兩袋銀兩盤纏都未帶來,眼下一窮二白,手頭只有那把破了洞的白紙傘和慕容千臨行前交予他保管的玉笛千山雪。

未加調味的雞肉委實難吃,衣輕塵從來都不擅烹飪一途,便是清水煮白菜他也能煮出一股子鍋糊味,更不提烤雞這類更加覆雜的菜品,故而象征性地吃了幾口填了肚子,便包好丟到一旁去了。

他此番離開渭城確有些沖動,卻也並非毫無計劃。眼下渭城水患未定,師父昏迷不醒,自己又幫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往靈山走上一遭,碰一碰運氣,看看能否見著花沈池、沈沈生與沈依他們。

他雖已記不起這三人的音容相貌,但對方理當是認得自己的,且依著沈沈生的名頭與脾性,靈山應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屆時路上隨便拉個人問上一問,應當也不至於毫無線索。

將此番思量於心中反覆斟酌數遍,確認這已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衣輕塵這才有餘暇去回想方才的夢境。

他近來越來越愛做夢了,且每日夢境拼湊在一起,竟還似個完整的故事,比如昨夜與前夜,他便夢到自己正站在一棟氣派恢弘的建築跟前,周遭仍堆著積雪,迎面吹來的寒風凜冽刺骨。

一名黑衣男子自那建築裏頭走了出來,他周身圍著一圈求學解惑的弟子,他側過臉去為他們悉心解答,自己便一直站在原處瞧著。待他註意到自己時,竟是問了句,“這天寒地凍的,你為何不在屋中待著?”

自己只是輕輕笑道,“聞沈生說你今日回來,想來迎上一迎......不過眼下你似乎很忙,便不打擾了。”

轉身走出幾步,那人卻從身後喚住自己,“可有按時服藥?”

自己便答,“謹遵醫囑。”

那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便繼續與那些弟子探討藥法去了。

再說三日前那夜,他竟還夢見了京都繁華,適逢中秋佳節,大街小巷中裝點別致,無處不見垂了流蘇的八寶琉璃燈火,自己乘著游船,沿著河道觀看兩岸人群嬉鬧的光景。

恰船經過花樓之下,一濃妝艷抹的女子於高臺之上要拋繡球,自己便站在船舷跟著人群一道起哄,怎知後來那繡球竟就不偏不倚地落入了自己懷中。

船艙中有人笑道,“衣公子不若就順遂天意,成全了這樁美事罷!”似乎所有人都在慫恿他去娶了那美姬。唯有一人,起初只是坐在烏篷的暗處默不作聲,眼見場面有些控制不住,這才起身出了船艙,奪過自己手頭的繡球,冷冰冰地吩咐道,“去船裏頭候著。”

後來?

後來是如何解圍的衣輕塵已想不起來了,人總會本能地去抹殺那些羞恥的回憶,既然他能忘的如此幹凈,恐怕是真的很難以啟齒了吧?

只是再如何羞恥,那些尚還記得的部分也是極其珍貴的回憶,是自己等了十年才等來的神眷,他只想將之深藏於心,或於日後歲月中不時翻出來細品一番,亦是別樣的歡喜。

衣輕塵兀自坐了一會,只覺得有些口幹,便提著全部家當去河畔尋水喝。

眼下正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境地,衣輕塵只能勉強認出此地乃是渭城與靈山之間萬千高山中的一座,他還需再翻過四五座這般高的山,才能抵達靈山腳下的鎮集,如若他腳程快些,睡得少些,應當是能趕上藥宗的施藥大典的。

山泉沁涼,衣輕塵飲了個痛快,順帶著洗了把臉,東方天色漸白,他算了算時辰,便沿著溪水繼續趕路。

似這般無趣的日子約莫還會持續半月之久,衣輕塵卻並不覺得有多痛苦,反倒有些懷念。借此機會,他便能將這段時日所得到的信息串聯疏通,衣白雪這名號便也顯得愈發懷念且親近起來。

他正胡思亂想著,不遠處的林子裏卻傳來女人的呼救聲,他雖不欲招惹麻煩,但那女人喚的淒慘,中間夾雜著嬰孩的啼哭聲,他委實狠不下心,便借著黎明前混沌的天色遁了身形前去查探。

然等他趕到時,已有人較他先一步施了援手,那救人的三人身穿黑色錦袍,其中一人錦袍上的式樣要較另外二人繁覆些,且多了條外袍,雖抵不上自己夢中那人的華麗,卻也是一等一的好刺繡了。

三人身前是一匹眸色赤紅的惡狼,惡狼的皮毛上還沾染著新鮮的血跡,見著三人手中的武器亦不畏懼,只弓著身子,仿佛隨時都會沖上來將獵物撕碎。

三人身後是一名抱著嬰孩拼命逃跑的婦人,她右邊的面皮已被悉數撕去,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裳,這般大的出血量,常人本該早已支撐不住倒下了,只是懷中嬰孩的啼哭聲仍在繼續,她便也未有放棄求生的欲望。

三人中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對身後二人吩咐道,“你二人護著她,順帶為她檢查傷勢,這裏交由我來應付。”

那二人恭敬領命,“是,二師姐。”

衣輕塵訝異於為首這人竟是個女人,更訝異於她接下來所做的一系列動作。

她並沒有拔劍或者肉搏,而是拾了幾顆腳邊上的石頭,運勁一砸,每一顆石頭都穿透了惡狼的軀體,直飛出去,死死嵌入惡狼身後樹木的軀幹上。

饒是如此,那惡狼竟也支撐了足足三輪方才倒下,那女子俯身便要去查探惡狼的屍首,正欲蹲下,惡狼的爪子稍稍動了一動,女子未有註意,於高處的衣輕塵卻能瞧得清楚,當即從樹冠躍下,抓住那女子的胳膊便朝一旁避去。

惡狼臨死前撲了個空,只能拼盡全力瞪了衣輕塵一眼,嗚咽著倒下了。

不久,兩只黑色的鳳蝶從狼屍口耳之中鉆了出來,翩躚舞動,向林子深處飛去。

那女子險些吃了大虧,心有餘悸如她當即後退了好些距離,撿了一把石子挨個朝那惡狼身上砸去,直至將狼頭砸成一灘肉泥,方才洩了氣力,坐倒在地,“嚇死我了,險些就中招了,太陰險了......”

衣輕塵也分不清這女子究竟是兇悍還是膽怯,一時間不大敢出聲,只默默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女子“善後”了一通,這才得空註意身旁陌生的白衣人,也未多言,只朝著衣輕塵匆匆鞠了一躬,“謝公子出手相救。”道完謝,這才問詢起衣輕塵的身份,“只是不知公子你為何會躲在那個地方呢?莫非是這惡狼的操縱者?”

衣輕塵趕忙澄清道,“在下只是恰路過此處,聽見有人喊救命,這才過來查探一番,不想姑娘竟是先在下一步,且姑娘功夫如此了得,全然輪不到在下出手。”

那女子被誇得很是舒坦,卻仍不依不饒,“你說的很有道理,只是此處如此荒僻,你又為何會只身出現於此?我瞧你行李也未帶上一件,不似遠游之人,且附近村莊也只有被狼群襲擊的那處,應沒有你這號人物。說!你是打哪來的!有何目的!”

衣輕塵頓覺百口莫辯,思來想去無法,只得如實交代,“在下是自渭城來的,出門匆匆,未有收拾行李。”

那女子卻是不信的,“渭城離這兒再快也得走上四五日,你這兩手空空,活像個出門閑逛的,騙鬼呢!我看那狼群就是你使喚的吧?想憑借救本姑娘一命博取同情,而後混入藥宗?告訴你,不可能!”

衣輕塵本不欲同她多言,思索著就算轉身跑了她也追趕不上,卻在聽見“藥宗”二字後生生打消了這個念頭,“你說你是藥宗的?”

“哼,本姑娘可是全藥宗上下都得尊稱一聲掌禮司儀的二師姐洛沈依!這名號你可曾聽過?”沈依雙手叉腰說得自豪,面前的白衣男子非但不見如何艷羨,反而小心翼翼地反問了一句,“你說你是沈依?”

語氣中的質疑生生刺痛了沈依的自尊,她雖也曉得自己這位置來得有些輕易,難能服眾,可她自繼位以來,這些年也頗為努力辛勞,怎能受得住陌生人的一句懷疑?當即怒了大半,“你這是看不起我嗎?我確然比不得上代二師姐有實力,卻也是宗主欽定的二師姐,你笑什麽?不許笑!”

衣輕塵原本笑的是不必刻意耗費時間去尋故人,故人便自己送上門來了,結果看在一貫來活在斷月陰影下的沈依眼裏,便成了□□裸的嘲笑,她揪住衣輕塵的一雙胳膊,搖晃道,“不許笑,你不許笑!”

衣輕塵卻歡喜得有些合不攏嘴。

沈依氣得一跺腳,順勢拍了衣輕塵一掌。

她這一掌本也未用多少氣力,雖是發怒,卻也知曉輕重,怎知對面這人體質竟是這般虛浮,只挨了她一下,便踉蹌摔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而後竟還嘔了口血,嚇得她趕忙將珍藏的順氣藥丸給他餵了一顆。

彼時日頭方才冒出重重疊疊的山巒,朝此地投來一縷光輝,沈依蹲下身來將碧玉色的藥丸塞入那人口中,因臨得近了,光也亮了,這才將此人面貌看了個明晰。只是在她看清的那一刻,那支被她一貫來視若珍寶的玉瓷瓶竟是脫手落地摔了幾瓣,她用顫抖著的右手捂住唇畔,支支吾吾地,嘗試著喚出了那個名號,“衣.......衣白雪?”

“衣白雪?”另外兩位弟子顯然也聽見了這個名號,一時間四目相對有些難以置信。

沈依自知失言,眸子在眼眶中轉了轉,圓場道,“你這白衣裳上都是血,弄臟了多不好看......方才確是我失態了。如會,如英,這婦人嬰孩身上的傷拖延不得,你二人先帶她回營地救治,至於這人究竟是何身份,便交由我來盤問,如若不是食髓教眾,我稍後便也會將他帶回營地去,若是食髓教眾,便由我來親自處決。”

說著便耀武耀威地將拳頭捏的咯噠作響。

那二位弟子領命後未再多言,背著婦人翻身上馬,揚鞭而去,很快便離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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