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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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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挑的城門之下,一眾紅衣捕快簇擁著柳師父與縣令走來,止霖止風在旁為他二人打傘,其餘捕快分列道路兩側,攔截情緒激動的居民,雖其中大多數人來此不過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但也不乏家住得離河畔近、真心實意想要河神快些修繕之人。

衣輕塵站在一座小小的土坡上,借著地勢之便,他能分明瞧清柳師父面上的焦急與無奈,所有人都覺得眼下師父定然已有了眉目,可衣輕塵卻很清楚自家師父的脾性,柳色青從來都是自負之人,若他心中有數,此時便不該這般作態。

隨著柳師父等人逐漸靠近斷橋,人群的歡呼聲也變得整齊而響亮,一抹紅色的人影撥開人群向衣輕塵走來,正是腿腳不怎靈便的江止戈,他一手拄著拐,一手打著傘,於狂風中走得尤為艱難,衣輕塵看見來人,趕忙迎上去幫著打傘,“江大哥,你怎來了?”

江止戈回首望了望斷橋方向,又悶聲走出數步,直到覓得一塊可以歇腳的石頭,也不顧上頭是幹是濕,一屁股坐下。

衣輕塵心中有些緊張,江止戈向來是有話直說的脾性,似眼下這般一言不發最為嚇人,便又喚了江止戈兩聲,待得第三聲脫口,江止戈方才回過神來,楞怔地望著衣輕塵,“啊?”

衣輕塵便覺得更奇怪了,“江大哥你......你怎到這處來了?”

江止戈順著衣輕塵的目光望向自己尚且隱隱作痛的腳踝,尷尬地笑了笑,“無甚,衙門中的大家都來了,我便一道跟過來看看。”

衣輕塵微微嘆了口氣,也不追問,轉而問起柳師父的情況,“所以師父與縣令大人商議出甚法子了嗎?”

江止戈搖頭,“未有。眼下雨季提前到來,臨時築壩定是不可能了,再造一座偃甲也是來不及的,為今之計唯有修補。只是眼下破損原因和部位尚不清楚,禪機先生定要親自看過再定方案。”

衣輕塵呼吸一滯,“所以師父他要親自下河?這般大的雨,這般急的水......”說著便要趕去柳師父身邊,卻被江止戈從後頭扯住衣角,後者阻攔道,“你應當相信你師父。”

衣輕塵論氣力自然比不得江止戈,眼見著衣裳將被扯壞,只得放棄掙紮,無奈辯解,“師父他已是這般大年紀......”

江止戈卻打斷道,“所以呢?所以你能替禪機先生下水嗎?你要置渭城百姓於不顧嗎?禪機先生既不想讓你涉險,又不想放任渭城被毀,才會做出如今的決定。你為何不肯尊重他,你曉得禪機先生的實力嗎?你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嗎?”

衣輕塵被江止戈一通責問得有些懵了,江止戈也後知後覺方才語氣似有些激烈,趕忙道歉,“對不住。”也不管衣輕塵有沒有接受,只默默握緊左手手腕,那兒系著一串穿著銀飾的紅繩,因為與衣料的顏色太過相近,所以衣輕塵一直未能發現。

江止戈便這般攥著手腕,低垂著頭,“對不起,我不該這般責問你的......”

衣輕塵對此並不在意,反倒更加關切江止戈的精神狀態,“江大哥你還好嗎?”

江止戈搖了搖頭,不肯擡眼,“沒什麽,只是想到了一些小時候的事,沒關系的,過一會兒便好了......”

頭頂烏雲湧動,似有雷龍穿梭其中,四野皆是死一般的壓抑。

衣輕塵莫名回想起了還在亂葬崗時的風光,他許是從小怕孤獨慣了,對身邊的親近之人都分外愛護,相處時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他們磕著碰著,受了傷,喪了命,有朝一日便會離自己而去。

所以他永遠都會選擇讓自己受傷,換他們一世安平,可是似乎結果都一直不大如願,每逢自己代他們受傷時,他們似乎都會生氣......

一張模糊的容顏掠過腦海,衣輕塵覺得自己的心臟驟然躍起,又狠狠墜下,兩相落差,似轉瞬歷經生死,他捂著心口,拼命想抓住那吉光片羽,可到頭來也只止步於此。

他依稀覺得這人便是花沈池,可是根本無法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唇畔似乎有血,很是狼狽,一貫來低沈穩重的話語也被慌亂的腳步聲打破,“撐住!就快到了,再等等,一會,只要一會便不痛了。”

自桃澤而來的香風卷來片片桃花,其中一片迎著衣輕塵的臉撲面而來,他伸手去握,花瓣恰撞入掌心,心中有片刻靈犀,又恍然逝去。

江止戈在一旁望著衣輕塵的動作,生怕他會做出什麽意料之外的舉動,不想衣輕塵只是輕輕地笑了兩聲,妥協道,“確是我將自己逼的太緊了,眼下我什麽都不會做的,也做不了什麽......”

“我會好好惜命的......”

柳師父與縣令走到斷橋上,那縣令負著雙手,高挺胸膛,當著在場一眾居民的面給出了承諾,“諸位盡管放心,本官與禪機先生幾經商議,眼下已有了計策,洪澇是絕不會再次出現的!”

人群中有人拍手稱好,亦有人對此抱著懷疑態度,那縣令也不做多解釋,只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退至橋下,任憑柳色青一人留於斷橋之上。

細密的雨水敲打著鐵質的輪椅,整座斷橋都在風雨中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坍入湍急的水流,柳色青手中攥著一枚奇異的青銅物事,看似羅盤,卻又不見指針,細密的紋路於其上蜿蜒盤繞,構成一幅精巧的星象宏圖,柳色青一遍遍撫著盤面,口中念念有詞。所有人都在猜測羅盤是何物事,江止戈亦很好奇,衣輕塵卻是認得的,“那是偃甲的‘半心’。”

也就是操縱偃甲的機關。

柳色青只在一次談話中不經意間與衣輕塵提過偃甲“半心”的事,雖然現如今已經極為普及了,可這放在當年,便是偃宗偃師所追求的至高技藝。

偃師在制造此類偃甲時,會先將一個設計精密的銅球放入偃甲中的特定位置,銅球內構造覆雜不亞於一座迷宮,內設磁石百顆,每顆都與絲線牽連,而絲線卻牽動著偃甲上的每一處關節,銅球只稍一改變位置,便會帶動偃甲行動。

羅盤內裏也有特制的磁石,受過特殊訓練的偃師能夠通過精妙的操控,在很遠的距離之外操縱偃甲,只是此術要求造詣極高,尋常偃師若是將羅盤胡亂舞動一通,只會惹得偃甲胡亂沖撞,最後傷人不說,心血之作也有可能自行損毀。

衣輕塵雖相信自家師父的本事,卻有些擔心河神的狀況,那磁石已埋入水中這般久了,還會受羅盤的控制麽?

柳師父也不是愛吊人胃口之人,捧起羅盤便開始運力。

起初並看不出所以然來,惹得一旁居民議論紛紛,止霖與止風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走上橋去想為柳師父撐傘並勸他休息片刻,不想柳師父卻朝他大喝一聲,“忘了老夫先前怎說的了?退下!”那人吃了癟,便退回縣令身旁,無奈地聳了聳肩。縣令從始至終只捋著胡子一言不發。

過了片刻,湍急的水流中,隱約有一道黑影逐漸探出水面,待得破水而出時,所有人都認出了這便是那河神偃甲的手。眾人為眼前的成就歡喜,衣輕塵眼中卻是柳師父被雨水淋得濕透的衣裳鬢發,他看了片刻,強忍著將目光挪開,江止戈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衣輕塵卻只能苦笑。

待得半個偃甲露出水面,護城河中的水位頃刻間落了大半,止霖止風二人不住激動,連帶著江止戈也震驚地起身觀看。

河神偃甲這般看著確實比衣輕塵在水下看時要壯觀不少,竟是比渭城的城樓還要高出一截,身上的鱗甲已碎裂剝落,溝壑中嵌滿石子與垃圾,卻仍能看出它初被造出時的華麗,水草泥沙掩去它原本的顏色,關節處的窟窿也在往外頭滲水,跟瀑布似的,惹得下頭的居民不住躲閃。

偃甲擡出一條腿,重重落於岸邊,震得江止戈一屁股坐回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

偃甲即將上岸,衣輕塵便將外套脫下掛在手臂上,小跑著要去為柳師父送件幹衣裳,方才跑至半路,異變突生,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團黑影從天而降,重重踢在了河神的腦袋上,偃甲重心不穩向後傾斜,眼見便要摔回水中,柳師父拼盡全力,這才勉強穩住。

那黑影高立河神之上,一身黑紗綢緞披散下來,如同一只高傲的黑色鳳凰,只稍一眼,江止戈便吼了出聲,“江九曲!”

鬼面郎君捂嘴嬉笑,看了眼身下的龐然大物,又看了看一眾如螻蟻般的人群,最終將目光投向江止戈,“這是甚有趣物事?偃甲?奴家倒從未見過這般大的。”

說罷一躍而下,用一根絲綢勒住河神脖子,繞了個秋千似的結,整個人坐於其上,停滯半空,右手邊便是偃甲腹部的大窟窿。他探頭在裏頭看了看,稀奇道,“聽聞這般精密的偃甲裏頭都有‘心’?那可是好物,妾身定要拿來把玩把玩。”

“江九曲!你給我住手!”江止戈拄著拐沖出數步,卻因亂了步伐摔了個踉蹌,右手要去尋刀,卻察覺自己眼下正是修養時期,根本沒有佩刀出門。

鬼面郎君瞧著江止戈這般淒涼模樣,很是歡喜,便坐在秋千上晃蕩起來,“哎呀呀,奴家的好哥哥,這樣的你能做些什麽呢?不若好好看著奴家是如何盜走這顆偃甲之心,讓你們渭城毀於一旦的光景吧!”

江止戈便又站起朝前沖了幾步,奈何舊傷未愈,摔倒幾次後又添了新傷,如此摔了七八輪,竟是疼得再也站不起身,口中卻是仍咬牙切齒的威脅,“你敢!”

“奴家自然是敢的。”鬼面郎君這般說著,甩出條絲綢纏上偃甲之心,奈何偃甲之心構造特殊,上附連環鎖扣,較他預想中要牢固許多,一時間竟是拔不下來,他試了幾次,仍是無法,一時氣惱,便也幹脆不拔了,轉而收了綢緞,繞著河神飛了兩周,倏地發力拋出一條絲綢纏上渭城城門前的石獅,又是借力一拋,便將石獅送上半空,直直向偃甲砸來。

河神驀地舉高拳頭與石獅相碰,巨大的轟鳴伴隨著石獅碎裂而成的石塊散落一地,塵土彌漫,很快又被雨水壓下,鬼面郎君捂嘴咳嗽了幾聲,嬉笑地看向柳色青的方向,“不愧是上上任盜首,名不虛傳,可惜終歸是老了。”說罷,運轉氣力,十數條絲綢於他周遭飛出,纏上城樓的柱子,在眾人的驚嘆聲中,竟是將城樓的屋頂生生掀翻。

不僅圍觀的眾人訝異,江止戈也著實吃了一驚,“他是何時修的這般怪力的?”話音剛落,便見鬼面郎君得意地朝他這處望了望,而後捂嘴嗤笑,“奴家現在可是很開心呢。”

綢緞似靈蛇於風中狂亂舞動,下頭一眾看熱鬧的人群還未來得及將其軌跡看個清楚,便見數道黑影掠至眼前,轉瞬脖頸一痛,眼前便是天昏地暗。

僥幸未被鬼面郎君選中的人們看著身旁頭顱早已飛出卻仍在四處摸索的無頭屍首,嚇得驚慌失措,如潰穴蟻巢般四散奔逃,鬼面郎君見著如此景象更是興奮,絲綢也便舞動得更加瘋狂,連帶著攻擊河神與收割頭顱的頻率也快上了不少。

江止戈眼見此景,拼了命地想要站起,便用腕帶綁了幾塊爛木頭護住受傷的腳踝,不顧三七二十一地朝前沖跑,已然忽略了疼痛,只想救下那些無辜之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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