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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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娜娜

“娜娜。”

每次聽見有人這麽叫我,我的心總會隨著這個名字的音節而鼓動,然後自己再默默念上幾遍。我相信名字就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咒語,而且只針對於具有特殊意義的人群,把他們困束住。

聽見他們這樣輕柔地喚我,即使對方是暴躁粗野的男人,我也為之顫動。

當他們還叫我最初的名字時,我從些微的不在意逐漸變成越來越介意,最後演變成痛苦不堪。我不想要再聽見那個名字,它無法代表重獲新生的我,只會像冰冷的毒蛇一樣把我纏得足夠緊,最後把我弄死。

當時,我不過才十五歲。

“娜娜。”

在幾分鐘前,房間裏還殘存著這個男人粗重的氣息。我木然坐在床尾,垂頭看著躺在地板上的男人,空氣變得冰冷,我瑟縮了一下,仿佛那冷,是他已經失去體溫的身軀所散發出來,感染了空氣。

我用一把匕首捅死了他。

他壓在我身上開始不斷痙攣的時候,我的眼睛死死盯住刀尖沒入的部位,然後移向他暴突的眼球,積壓的恨意肆無忌憚地撲來,我加重了手上的力氣,男人痛苦地輕哼一聲。

娜娜這個名字,是我為自己取的,我不喜歡父親為我取的名字,對於這一點,我向他們明確表示過。

從那一天起,在家裏的我便成為了娜娜,威嚴的父親沈著聲音叫我娜娜,慈愛的母親溫柔地撫著我的臉,叫我娜娜,朋友們摟著我的肩,親昵地湊在我耳邊,叫著娜娜。

幾乎每個夜晚,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舞廳中央的人群狂亂地扭動著腰,臉上盡是迷離的表情,緊隨著躁動的旋律甩動著頭發。我靈活地擺動著我的身體,裙子沒有一刻是乖順地貼著我的大腿,我只願在天旋地轉之中盡情享受這一刻。

“娜娜!娜娜!娜娜!”

我在人群圍出來的圈子中間毫不畏懼,縱使人聲鼎沸,我仍更放蕩。視野中全都是充斥欲望的野獸的雙眼,我來到一個男子的面前,手指從他的喉結處一路輕輕下滑,停在他白襯衫的第三顆紐扣上——前面兩顆已經解開,我玩弄著那顆紐扣,感覺面前的人不穩的呼吸。

當他的手用力圈住我的腰,帶著我重新步入舞池的時候,周圍的人再一次歡呼起來,大家陷入了一場更為持久的狂歡之中。

上帝賜予了我乳房,我的腰,我筆直的長腿,我三角地帶微卷的毛發,為何我不將這些傲人的特征展示給別人看,藏在層層衣物下的這具身軀,我只想暴露在這野獸氣息包圍中的燈光、噪音下,並且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叫娜娜。

直到忍受不了腳尖完全冰冷,我拾起散落的衣物,慢吞吞穿上。至少在我離開這個房間之前,世人還不知道我已犯罪,我身上沒有枷鎖,也無須亡命,不用考慮到未來,不必慚悔於過去,只是這自由的時間,短得讓我心痛。

在把男人踢下床後,我全身放松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胸膛已經沒有溫度,一想到我殺了他,便止不住快樂地笑出聲。

我進了浴室,稍稍打理了一下,不至於讓我看上去臉色蒼白,衣衫淩亂。如果我的運氣足夠好,這個可憎的男人可能會在明日才會被發現死於房間,這要感謝當我們走近櫃臺的時候,他面目猙獰地叮囑那位女士,勿擾。而我的自由沙漏,將從那一刻,服務員釋放尖叫的那一刻,開始流動。

我們所熟悉的時間,既有通過春夏秋冬的四季劃分,或者是時分秒,年月日這種已被數字化的方式賦予了意義。時間有意義嗎?白天,黑夜,漫長,短暫,正因為被數字切割成一塊塊的零碎狀,才擠壓著微弱的心。

我第一次那麽明晰地看見我的時間,它變成了一粒粒沙子,被關在沙漏裏,無可奈何地下沈。

握上了門把手,我沒有回頭,打開門徑直走了出去。走廊裏沒有人,整個樓層靜悄悄的,甚至當我來到一樓,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櫃臺時,並沒有人站在那裏。

一踏入街道,冷空氣侵襲而來,我裹緊了大衣,慢條斯理地沿著無人的街道緩步慢行。行人稀少更方便了我的行蹤,畢竟越少人目擊到我越好,只是,在這寒冷的冬季,我孤身一人待在外面,顯得淒涼無助。

我該去哪兒?

就像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我不知道我想要去哪兒,可以去哪兒。

只是當我被逮捕的時候,我是哪兒也去不了了。

我只遵從我內心的欲望行事,它對我說,想這樣做,我便這樣做。是它告訴我,我可以放縱,我必須放縱,我才沒有弄垮。

是的,我想要這麽做,我一直信以為真的守則,當受到社會的斥責時,我茫然失措,之後便果斷選擇了遵循自我。

我看見站在試衣鏡面前的自己,額前的劉海利落地挽起,那雙眼睛期待著看見換上新裙子之後煥然一新的效果,沒有令人目眩的燈光,也沒有鼓噪的音樂,只有窗前的葉子發出的沙沙聲。

沒有纏住我肢體的線,我不是傀儡。

那正是最初的我,我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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