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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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在這一年的秋天。安佳如每一個往常,早上七點起來刷牙洗臉,穿好衣服下樓去食堂吃飯。通常他都會在食堂見到郝斌,兩人坐一起吃早飯,然後去辦公室上班。而這一天直到下班安佳回到宿舍也沒有見到郝斌。

白胖子名義上還住在宿舍,其實早搬出去自己住了。安佳卻在接連幾個晚上都看見他在辦公室通宵。郝斌和白胖子的反常,引起了安佳的註意。他給郝斌打電話,沒講兩句也是匆匆掛斷。

郝斌在一個深夜風塵仆仆地回來了,直接趕去辦公室,白胖子一直在那兒。兩人面色凝重,不斷爭吵,安佳從沒見過郝斌發脾氣,而這次他被逼入了絕境,只能徒勞無功地叫罵。

漁場的老板卷款跑了,郝斌追了十天大半個月都沒追上。

這事肯定不能張揚,這個漁場白胖子和郝斌是主心骨,其他負責人多少聽到風聲的,看苗頭不對的,紛紛找理由辭職了。這樣一來下面的工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很多人見安佳和他們關系好,拐著彎地向他打探消息。

安佳向郝斌證實這件事,郝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白胖子到處籌款,不然日常經營都難以維持,更何況還要給工人發工資。就算把他和郝斌的積蓄存款都拿出來,也只是救得了一時。當務之急是要找一個新老板,白胖子求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沒有答應。而賀東玨卻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消息,自動找上了他。

白胖子大喜過望,接過錢的那刻感激涕零地要跪下。賀東玨卻只要求這件事天知地知,再無第三人知。有了賀東玨的讚助,漁場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工人只要按時拿得到錢,對誰做老板毫不關心。郝斌那裏卻很難瞞得住,白胖子只能跟他實話實說。

郝斌對賀東玨的印象很深,幾乎沒有遲疑地就記起來了。賀東玨提的要求很奇怪,郝斌疑心賀東玨有別的目的,勸白胖子多加個心眼留意著。白胖子不是沒起疑過,只是賀東玨的錢給得太到位,叫他怎麽還好意思違背賀東玨的要求。

白胖子和郝斌不透露風聲,安佳自然無從得知這翻天覆地的變化。漁場能度過這次危機,也就意味著他還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他絲毫未有察覺,賀東玨的天羅地網,早就布下了。

同樣是當老板的,賀東玨聽到漁場老板卷款逃跑這事,立即就笑了起來。他當然不是為安佳特地接下這個燙手山芋。雖說漁場只是中等規模,倒也做得有模有樣,不說賺大錢,光是這幾年沒虧過就很不錯了。而且還跟渡假村簽了長期供貨合約,賀東玨只能猜那老板是腦袋被門夾了才跑的。

他看著白胖子四處求人借錢,在最後的時刻才現身,白胖子簡直要把他當菩薩供起來。為了給安佳一個特別的驚喜,他才要求白胖子不得洩露新老板的身份。此後賀東玨沒有立即收網,等到了這一年將近,他才作為漁場的大老板低調露面。

安佳已經不是第一次陪白胖子應酬了。渡假村的海鮮樓成了他們常去的地方。

熟門熟路地找到包廂,安佳有點晚到,推門而入:“不好意思,來遲了。”

中包一張圓桌十張凳,唯一一人入席就坐,正對著門口,擡腕看表笑道:“我也剛到,坐,茶還是熱的。”

安佳生生僵在原地,久久不能發聲。

賀東玨體貼地給安佳拉開旁邊的椅子,親手斟滿一杯熱茶,說:“喝口水,壓壓驚。”

安佳驚恐地向後望,兩個黑衣大漢不知何時站在門口,關上了門。他不確定賀東玨要做什麽,只是他也太了解,只要賀東玨想,什麽都做得出來。今天是白胖子通知他神秘的大老板終於露面,請他們吃飯,定在六點。此時已經六點二十了,卻只有他一個人來了。他是被賀東玨騙了,還是被白胖子騙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安佳,過這麽久,你還是一眼就讓人看透了。”賀東玨抿了口茶水,入口嫌苦,回味甘甜。就好像有些幸福總在艱苦之後才顯得越發珍貴。不知道安佳有沒有珍惜這段沒有他的日子,因為對安佳來說,接下來的每一天可能都是折磨。

安佳說不出話來,站在原地。賀東玨把他拉在大腿上坐著,仔細瞧了又瞧:“是比之前黑了很多,不過手感也好了很多。漁場很辛苦吧,風吹日曬的。”

賀東玨親了親安佳的嘴,仿似追悔與安慰:“我來了,你不用再這麽辛苦了。”

安佳像是突然活了過來,有了生命,抓住賀東玨的衣襟,低聲哀求:“我求了,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賀東玨一把拉住要跪下的安佳,按著他的腰讓他在大腿上坐好。

“我沒放過你嗎?你看你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我都沒說什麽。你們漁場出了狀況,還是我擦的屁股。現在只不過是我又找到了你。”賀東玨看著一臉絕望的安佳,覺得無比惹人憐愛,緊緊抱住了他。

安佳睜著空洞的眼,眼淚不停往下流。沾在賀東玨的舌尖上都是苦澀的,比苦茶的回味還要甘甜。

“你走了之後我時常想著你”,這句話賀東玨倒不是哄騙,在床上再沒哪個男人女人比安佳還帶勁,“我就想,見到你之後該做什麽呢。如果久別重逢就把你操到下不了床,你肯定不樂意。我也覺得很無趣。雖然上次你是射了,但心裏肯定恨我,恨不得一刀殺了我,對不對?”

安佳木然地轉動眼珠,看著講著溫柔情話的賀東玨。

殺了他,殺了賀東玨,他就可以解脫了。就再沒有人像索命的惡鬼,讓他不得安寧。

“在想什麽?是不是在想怎麽殺了我?”

賀東玨隔著褲子揉捏安佳的屁股肉,“變得比以前更結實了,所以你想要殺我,最好是在床上殺死我。射精之後的男人是最沒防備的。所以那麽多人死在了最親密的人手上。”

安佳胃裏泛起一道道惡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見到我不開心,但也別擺在臉上。”賀東玨推下安佳,讓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強迫他喝下那杯涼了的茶水。“等會兒你們的白總和郝總都要來,看到你這副樣子,還以為我對你怎麽樣了。”

安佳聽到郝斌要來,頓時生出一絲微茫的希望。這希望在他的臉上,又顯得過分刺眼了。

賀東玨笑笑,沒什麽比給予希望之人更深的絕望來得過癮。

說人人到,白胖子和郝斌推門而入,安佳見到門口的兩個黑衣人不見了。他向郝斌搖頭示意,郝斌和賀東玨打了招呼,站在他旁邊問:“怎麽了,像是哭過了?”

白胖子也稀奇地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賀東玨。

“哥,哥,讓我走,我想走。”

安佳抓著郝斌的手,猛地站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胃疼得厲害?”郝斌也緊張起來,安佳抓著他的手,眼裏都是滿滿的哀求。

“不是帶了胃疼的藥,趕快吃兩顆啊。”白胖子略顯不滿。

“到底怎麽了?安佳!安佳!”郝斌反握住他的手,冷冰冰的。

“賀東玨……賀東玨對我……”話到嘴邊,安佳卻不知道如何開口,這要說來,他曾經不堪墮落的過往,郝斌都會知道,還是他親口說的。郝斌會怎麽看他,一個完全不同於“安佳”的安佳——好逸惡勞去賭博,沒錢還債去賣身,被男人強奸。

白胖子反手一個巴掌呼到安佳的臉上,厲聲呵斥:“胡說什麽!還不快向賀總道歉!”轉而又訓斥郝斌,“這就是你帶出來的人!”

郝斌護在安佳身前,他見賀東玨眼皮都沒擡,專心洗茶。

白胖子心煩氣躁,怒不可遏,指著大門:“快滾,別丟人現眼。”

安佳巴不得快滾開這個是非之地,郝斌連忙說:“我帶他出去。”

賀東玨輕輕放下茶杯,所有人屏氣凝神,只見他起身,又拉開兩把椅子,自己坐下後才邀他們入座。不聞不問,若無其事,翻開菜單隨意點了幾個菜。這才笑道:“坐啊,都準備站著吃飯,那這頓飯可吃不長久。”

白胖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賀總,這……這真對不住,安佳他什麽都不懂,冒犯您了。要打要罵都隨您。”

郝斌皺著眉喝了一聲白胖子的名字。

賀東玨按鈴叫來服務員準備上菜,卻見三人仍舊站著,已經有點不耐了:“怎麽,真的都準備站著吃飯?”

白胖子左看右看,拉著郝斌坐下。郝斌讓安佳坐在自己身邊。

賀東玨說:“安佳似乎對我有些誤會,既然是誤會,那也就沒什麽,我們已經說開了。”

郝斌低頭低聲問安佳:“到底是怎麽回事?”

安佳搖搖頭。

白胖子說:“安佳不對在先,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替他向您道個歉。”

賀東玨擺手,“要喝也是安佳敬我。”他把安佳碰都碰過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喝了這杯茶,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你覺得怎麽樣?”

安佳把茶杯推遠。

賀東玨站起來繞到安佳身後,略一彎腰以身隔開郝斌,伸手拿起茶杯遞到安佳嘴邊。“喝茶也好,求人也好,都要趁著人心熱的時候。要是心冷了,那還有什麽用?”說完將手裏的涼茶潑在地上,將他自己那杯熱的拿過來,舉到安佳嘴邊。

安佳順從地接過杯子,踟躕半晌,一飲而盡,手卻失去握力,杯子落到地上。

賀東玨看他喝完,笑著拍了拍他的臉。“早聽我的話,何必惹出這麽多事。”

郝斌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賀東玨坐回主位,再不管安佳,向白胖子道:“今天我請你們來,想談談明年的計劃。你們也知道我還兼著馬場那塊兒,現在馬場剛落建,還有很多要用錢的地方,所以我想明年對漁場減少投資。”

三人一聽都大為震驚。白胖子首先按捺不住:“唉,賀總,您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呀。再說了,漁場穩賺不賠,也是給您賺錢啊。”

賀東玨倒是笑了一聲,直言不諱:“我看過帳了,這點錢買匹像樣的馬都不夠。”

白胖子臉上不敢操他媽,只能賠笑道:“對您只是零頭,對我們可是救命的錢。您要有什麽要求只管提。”

郝斌也說:“賀總要真有別的投資計劃,我們肯定支持,可快過年了,正是用錢的時候,請您給點時間我們安排。”

賀東玨的目光從滿頭大汗的白胖子,沈穩不驚的郝斌臉上掃過,落在安佳的臉上。

此刻服務員按響門鈴,冷碟已上,主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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