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十七)

關燈
面前是一排形狀各異的甕。

“選好了嗎。”

對面的紅鼻子男人夾著煙鬥“當當當”的往案前的紅木茶臺上敲。

“這裏都是古董。”

他外翻的嘴唇叼住煙鬥,手指挨個兒的在一行甕中敲過,甕身發出略能分辨音階的空響。

“別。”

你忙對他叫停,像是對於冥冥中某種冒犯的制止。

你望著桌上這一排各不相同的小家夥,又從左往右看了一遍,伸手挑出一枚煙青色的。

“這是最好的。”他抽出煙鬥愉快的擡擡手。

你明知道他是個騙子,但是這枚一萬公裏以外的煙青色。

你將它握在手裏,小小的,圓圓的,像握住一枚一息尚存的卵。

它的表面是一層薄薄的釉,釉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理,摸上去像是皮膚一樣的觸感。

你輕輕的將它放在手心,緩緩托起,天花板的燈光透過它,那透亮的青白的胎仿佛是一層葆養著生命的膜。

光透過你的手掌變得鮮紅,一掌之隔的這青白的胎,來自你血的紅色被稀釋成與孕育關聯的淺紅,光影在這個圓潤的空間中交回流轉,這樣的運動似乎是某種生命的發育的必要條件。

而它的表面毛孔一樣細膩的肌理,一開一合像正呼吸著,你的手掌貼在它的表皮,微微的吸附感像來自某種氣體的交換。

你要為它挑選一個溫暖的,長生的巢。

氣孔、薄膜、你靜靜的凝視著它。

泥、水,自然界中最柔軟的兩種物質,一千度的高溫。

如鳳凰涅磐般的,就像它剛剛所經歷的,那一屜淺淺的鐵盤被抽出來。

你望著鐵屜裏幾乎燒不出灰的它,那樣小,那樣薄,幾乎是透明的一層膜。

輕飄飄的一物,你擡擡手,感覺不出重量。

它的餘溫透過這泥與水混合燒制的薄胎傳遞在你的胸口,你緊緊的護住它,像守住冥冥中的某個約定。

這莫大的溫暖,是你留給它的,在你身體中存在過,有關於這個世間最後的能量。

你緊緊的握住它,就像握住冥冥中伸出的一雙手。

你將它捂著、藏著、積蓄著,在那抹淡淡的煙青。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有山、有湖,有日月。”

你凝視著甕口流轉的光,這渾圓的一圈像是來自月亮,你的手指輕輕的抹過這一環流轉的光滑。

“也是你的故鄉。”

你努力不讓自己對那片一萬公裏以外的土地妥協,你曾是那樣頭也不回的逃到了這裏。

而此時,你不得不想的:那山那湖,那從湖面升起,塔尖沈沒的太陽。

太陽?你擡起頭望著陽光正從雲層的縫隙間穿過,劍林一樣豎在你的面前。

你望著鏡面中懷抱著的自己,清早還是陰天。

來人世一趟,總得看看太陽。

彼時密封袋裏冰涼的一汪,此時已歸一甕被你暖暖的護在胸口。

這是一具肉身關於長生、永恒,質的轉變。

它被你親手帶來,又被你親手送走,你們同根同源同命相依的長在一起,就像一圈首尾相接完整的輪回。

你輕輕的托起它,陽光的薄片輕輕的撒在它的身上,像是月光一樣的靜謐。

煙灰的釉上那細密的肌理,布滿星星般閃耀的光。

“日月同輝。”

仿佛是來自遙遠家鄉的關照,這煙青的一枚,在這一萬公裏以外的地方,就像落葉被風掃回湖面一樣,找到了歸依。

你如之前所計劃的將它安頓在整個屋子陽光最好的地方。

那個緊閉的櫃門,安靜、黑暗。封閉的就如同它來之前呆著的那個地方。

那塊它被剜離的空空的凹陷,你用手指輕輕的按壓著它,最開始還有溫熱的鮮血湧出。

你感受著下身一股一股的暖流,仿佛是它的控訴一般。

它一直不肯原諒的敞開,那個傷口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被翻開,一層又一層,你在暴汗中擁抱著虛無的它。

像是冥冥中的一個約定,它可以長久的霸占著那個位置,在你們對彼此最深的承諾裏,那塊傷口慢慢的生長、愈合,就像是來它的愈療。

而那個經過你們默許的,淺淺的凹巢。你輕輕的,撫摸著腹下的這團虛無。

八年之間冥冥共處,福禍相牽。

最後,當你從機場的椅子上站起。

你知道那是它給的力量。

一萬公裏、十五小時、晝夜顛倒。

從一個清晨到另一個清晨,像是某種不留痕跡的對接。

最終你們回到了那片湖,那片你落荒而逃又心心念念的湖。

煙青色的霧氣積蓄在湖面,清晨微涼的的風裏:“就是這兒。”你輕輕的撫撫腹中的那枚同根同源的潛在。

八年了,若你出生,該在這湖邊跑著跳著撫水玩兒了。

如你那時所描述:鮮紅的朝陽從你的身後騰起,越過地面越過湖泊,直射著金黃的塔尖。

陽光下地上的那枚的孩子模樣的倒影,你伸出手,微微握起,像是拉起虛無中的一只小手。

“這就是我跟你說起的。”

你輕輕的捏捏手:故鄉的太陽。

煙青色的霧在陽光的擴散中緩緩散去,露出鏡子樣明靜的湖面。

就是這面湖,這面鏡。

它一萬公裏外立於你床前的分身,你八年後手中執回的骨肉。

你們何曾有過分別。

這枚骨肉隨你輾轉、奔波,南下、北上,最終在你決定安頓的時候,在那個北方城市安靜遠離市區的邊緣,在那個法律上歸你七十年的空間裏。

你回絕著身邊的一切,肆意的感受著這份陰陽相隔。一半你、一半它,一半陽、一半陰,一半生?生?生而必死。

你像是一間尚在人世的遺物,這被遺落的,你想早晚有一天都將去往一個地方。

也許今後就這樣了,時間證明確實也是這樣。

如果。

如果沒有那次遇見。

初見他你也只覺得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平常小孩兒。

古怪、沈默,想不明白腦子成天裝著什麽,總之和你們那個年代不一樣。

你就好奇的多看了那麽一眼。

正如這世間的緣起都是那本可錯過的一個細節。

偏偏就是那最無意識的一眼。

“要是那天... …”

你輕笑著搖搖頭。

後來,你明白,關於緣分。

精密之處就在本可錯過的偏偏錯不過,看似偶然實則精確,不偏不倚,精乎其精。

“發生的都是一定會發生的,也許你以為你躲過了,它要麽是以另一種不影響結果形式而來,要麽已經在你自己以為是的沾沾自喜中完成了結果。”

所以對於失之交臂的,根本無需痛惜,哪怕是擦著頭發絲兒錯過的,也是精確核算後的必然。

並不是偶然,你看向他的一眼,他也必然的正看向你,你開口:“你想說什麽。”

在那幾乎將你牽扯進去的眼神中,像是來自久遠的回響,深刻的演繹者那個十八歲站在香樟樹下盼望姑娘。

你緩緩的收回視線。

歷史總是相似的,並不驚人。

耳旁那句突兀的誇獎,他嘆息著垂下頭。

天註定:沒有當年的經歷,你是聽不到的,而你聽到的,都是你應該聽到的。

那時的你,也是這樣的害怕被誤會著。

這人,可能不是一般的喜歡。

而那個湖邊的吻。

在你即將踏入湖面之前輕輕一碰。

那一計讓你恢覆理智的現實之物的觸碰,你醒悟般收回即將邁出的步子。

老天不會無端的送一個人到你面前。

一切都連貫起來了,你回想著腦海裏關於他的片段:一樣的水邊跑大的孩子、一樣的時候、一樣的年紀、一樣的拉著你的手,冥冥之中,仿佛是被叩響了。

是嗎?你閉上眼,確認似的睜開,不是。

眼前深黑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

這呼吸就像是來自你自己的,那麽熟悉,那麽親近。

那註暖暖的氣流,湧到你的臉上,像是某種天然的親近,你觸到他的手心,這來血脈間相識的親密。

冥冥中,仿佛叩響了某種待確的認證。

你埋在他的懷裏,像是被長出的更大的自己所包裹,這親密沒有任何排異的不適,就像左手與右手相貼的安心。

沒有覬覦、沒有傷害、沒有侵犯。

他幹幹凈凈的,就像你某一處長出的,蹦蹦跳跳的跑遠,你勾勾手,又蹦蹦跳跳的回來。

如果真是自己生的。

那晚你望著半跪在床上痛哭的他,不就是夢裏那個揮著拳哭鬧的孩子。

你撫過他的身體,柔軟、彈性,像是剛剛從肚子裏滾出來的,不染纖塵的純凈。

你將自己打開,將所有傾倒出來撫慰他傷痕、迎合他喜樂。

那個瞞天的夜晚,那場有關於生命原始的交流,你們身體裏對流的,那組契合的基因編碼。

你想,他可能就要重新的留在你的生命裏了。

“囡囡。”

這聲來自時空的確認。

“我們來來去去,不就是換了表象繼續徜徉。誰又不是誰的前世,誰又不是誰的今生?我們怎麽可能是和陌生人遇見,那你究竟是我前世的兒子,還是今生的丈夫,又有什麽區別。”

你抱住溫軟的他,兩具未完成的生長,你們緊貼的,摩挲著,相依為命,福禍相牽。

你們可能會去到一個全新的地方。

那裏的陽光、花草、雨露,那都是他站在窗前將窗簾拉開的那一霎那所為你展示的。

而在這之前,他掏出那個甕。

那段塵封的,你已經邁過去的時光,那個和他一般年紀的孩子,或就是他。

它們就這樣見面了。

一正一負、一陰一陽、一生一滅,吻合的正正好。

幾乎風一吹,這一對完整的契合就將攜著手灰飛煙滅。

你驚的癱倒在地。

你失聲的無法制止的望著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

又像是夢中,那段路,你瘋了似的往前跑著。那顆蹦蹦跳跳的西瓜頭,就要一腳邁近跌宕的浪。

“放下。”

幾乎是喉嚨啼血的撕裂。

他驚呆的,停下來回頭看你。

“回去了,回去了。”

這個又一次將你劈開來的人。

他高高大大的握住那小小的幾乎沒有重量的它。

你第一次質問:公平?

同樣的孩子,一個呱呱落地,時光將他的肌肉刻畫得這樣強健。

而另一個,同樣的陣痛、同樣的分娩,同樣的時間過去了,它脆弱的被他像一顆雞蛋一樣捏在手上。

他只需稍一用力,你瘋的制止。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這將是多麽大的懸殊。

他也楞住了,驚呆的望著碎成一地的你。

你又一次的,先將自己摔碎了。

誰說自私?誰說不疼?誰說沒有母性?

這是人性。

就像多年前那間病房,你也是先將自己放在那根冰涼的針下,它首先穿過你的皮膚、肌肉、順著你的血管緩緩的流動,它在你的體內稀釋了,捂熱了,最後才又作用在了“你們”身上。

一針、兩針,它報覆似的足足要你受夠罪,它要你狠狠的先將自己捶碎,再踩著這一地骨肉碴子一點也不利落的出來。

而現在,對面的他,他每一句質問,都是你不知該如何給出解釋的死題。

他每退的一步都是你要踩著骨肉碴子去夠的距離。

“囡囡。”

你望著他奪門而出的背影。

“我又要怎麽去同你解釋你問的這些事又不是這麽回事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