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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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後的第一個動作,你是去推開了那扇窗戶。

整夜的雨後路上一片一片明晃晃的水漬,倒映著不完整的樹叢與房屋。

“你後來交男朋友了?”

他把睡衣搭在肩上,端著水杯向你走來。

“沒有。”

你望著空空如也的街道,並沒有尋到那團小人兒樣的影子。

“嗯?”

他站在你身後,抽出一只手握住你的肩。

“什麽。”

你在他的觸碰中慌忙回頭。

“是我認識的人嗎。”他淡淡的問,隨即又自我否定似的搖搖頭,輕輕的嘆了口氣,吹了吹杯子裏不肯下沈的茶葉。

“過去,不提也罷。”

他拍拍你的肩,輕輕的收回手。

一覺醒來,那些沒說的似乎都已經通過自己尋得了答案,你們以為的相互之間只有彼此的痕跡,看樣子也有別人加入,兩人之間突然多了些疏遠的關照。

你想可能是因為太過順利,他輕易的識破了你。

既然遲早識破又何不早說破,而他也因為自己關乎於冒犯的行為而頗覺不妥。

“我們好好的好嗎。”

你最終還是放棄對於那團虛無的找尋,轉過身去環住他的腰。

雖然你也說不清楚你們為什麽就突然的需要“好好的”了,你說不清那期望的“好好的”背後所“不好的”是指什麽。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握住了你的手。

在今後的許多個難以入眠的深夜,你都反覆想著這句話。

它就像是一句預警,一旦說出了,就意味著事情將不會好了。

你想這是對於習慣於妥協和低姿態人的懲罰。

那些被“好好”所覆蓋的,總將是逾越不過的。

就像你遇見的那個叫“黑”的孩子。

你幾乎是不聽不看的要把他原封不動的推出去。

你轉身,他又跟上來。

在每一次他開口的時候,你都等著這句話能被說出來。

然後你會放下強撐的所有,坐下來,好好跟他講清楚,什麽叫“好好的。”

但是沒有,他一次也沒有說出這句話,你不免為自己時刻保持的戒備狀態而疲勞。

“這真是個麻煩的人。”

加州的秋天色彩斑斕。

你想你們的生活也在這變化著的四季中趨向平靜。

你們都喜清靜,異國他鄉的日子似乎也正中下懷。

你可以堂堂正正的挽著他漫步在落葉滿地的大道上,他也樂於吃著你烹煮的簡單的飯菜,一成不變的生活對你們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麽問題。

而改變這一切的可能是你從門口的郵箱中幫他取出了一封貼滿郵票飄揚過海的信。

那個被汙漬遍布的,白色的信封蓋著你們相識的那個地址。

摸著那一圈熟悉的方塊字,你想這該是個你們平淡生活中的小驚喜。

回想那些青澀又悠長的歲月,你無比感激現在的,這日覆一日又一成不變的生活。

至少你們是那麽自由、明確的生活在一起。

你們都把自己打掃幹凈了,擁入彼此的懷抱。

雖然他還是那麽老套的。

他的深思氣質必然會裹帶著些許老套的思想。

比如你們對於某些人的認知,某些事的態度,比如每次你問起。

“老白,你什麽時候娶我。”

他都錯愕的表情。

後來你簡直把這句話當作了一條游戲的口令來嚇他,看見他停下手裏的事立即緊張又一本正經的站起來。

不等他回答你就哈哈大笑,他總是教訓般的輕輕敲著你的頭。

那封信你本來準備就那樣放在他的書桌上。

但是你又惡作劇的想在裏面放進去你們的照片。

你想像著他小心翼翼的拆開這封漂洋過海的郵件,打開一看:“怎麽還是你。”,於是你又哈哈大笑的完成了一次小陰謀。

你將它拎進廚房,拿出小刀沿著封口片開。

你興沖沖的偷梁換柱,而就在你抽出那一沓信紙嘖嘖感慨的時候。

“還有人手寫這樣一封長信。”

你該慶幸還是該自責這麽些年的異國文化的沖刷還沒有剝離你對中文的識別能力。

你飛快的掃到上面的幾個字。

你該怪這好奇心嗎。

在你想起:“私拆別人信件不道德。”之前,這封信已經一字不落的印在你的腦海裏了。

信上的內容和你此時的內心一樣。

是一個女人對於絕情男人的控訴。

而那女人,一個是他妻子,一個是你。

你恍然大悟,原來你從來沒有問過他,在什麽時候和妻子離了婚。

你是想問的,你從自己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就想問他,問他什麽時候才會離開那個和他八桿子碰不著的妻子。

你在第一次堵住他暴雨欲來的狂風中想問,在他宿舍望不見一件女人東西的時候想問,在和他幽會在小巷子晚來的風中想問,在和他在他妻子的切菜聲中廝磨的時候想問。

最最最不濟,你該在他落地時,那個四年前深夜的加州的機場問。

然後你再決定,你是去抱住他,還是拍拍肚子裏的那個,告訴它:“這是你白叔叔。”

而現在,四年之後,你頹坐在這一堆信紙中,屋子裏是別人的丈夫,肚子上空空的是那口信封。

爐竈上的鍋蓋呼哧呼哧冒著熱氣,你在沸水頂著鍋蓋的“嗒嗒”聲中回過神來。

“太可笑了。”你站起來,抖落身上的信紙。

隨即你又低下頭自嘲似的:這封信我是交給他呢,還是背給他呢。

你對著虛妄中的傾述對象笑笑,彎腰將它們一張一張撿了起來。

還是那個信封,此時你要惡作劇進去的不是你的照片,而是一個可笑的,有關於女人的故事。

你摞摞手裏的那沓,忽然覺得這動作和他當年講臺上的有點像,不禁失笑。

你本來是準備把那沓信端上桌子,最後還是換成了菜碟和湯碗。

他從書房裏走出來,坐在餐桌前,似乎很滿意你今天的沈靜。

“怎麽了,不說話。”

他終於還是問了一句。

你在他的聽起來關切的語氣中擡起頭來。

你想打他,想罵他,想揚起面前的湯碗潑到他的身上。

你揚起嘴角對他淺淺一笑。

這難得的恬靜讓他心生寵溺,夾起菜放進你的碗裏。

而你此刻的腦子裏飛速的轉著,要怎麽扳回一誠。

“我懷孕了。”

你擡頭望著他脫口而出。

隨即坐直腰,滿意地望著他,你要將他的所有反應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你要看著你心中的老白要怎麽回答這個你已經設定好標準答案的問題。

你承認的,這確實也是你給出的一個臺階。

你如此低劣的拋出一句,用另一個生命來轉嫁自己的風險,盡管你根本就沒想明白,如果萬一,你要去哪兒搞這麽一個嬰兒來圓謊。而現在這都不是最重要的,現在、目前,你連這個男人都快保不住了。

你只想對他說:請回答。

毫不意外的,他停頓了,你看見他停下手裏的筷子,深深的端詳著碗裏的菜,仿佛這其中有什麽端倪。

“你當真。”

他放下筷子擡起頭嚴肅的看著你,畢竟這閑適到有些無聊的日子裏你總有的沒的的編些謊話逗他。

“對。”

你讓自己看起來並不像和他開玩笑,這一出好戲,你挑釁的看著他的眼睛。

“要怎麽辦。”

你雙手合攏放在腹間。

你想好了,只要他回答一句:“生。”

你就替他挨一次千刀,把那封信原封不動的退回去。

接下來的謊該如何圓你自己想辦法,哪怕是去偷去搶一個和他老白五分像的嬰兒。

他取下眼鏡,伸出手捏著鼻梁。

“我們,平時挺註意。”

你聽著他略帶鼻音的發聲。

那麽多回答,他偏偏挑了你最不想聽的那種。

“挺註意?合著讓你白白睡了四年,到頭來還質問我。”你壓抑住內心的狂怒將話咽了下去。

“怎麽辦。”

你站起身,幾乎是壓在桌子上逼他。

在桌上碗碟被你突的碰響之後,他回答。

“你考慮一下。”

這摸不著頭腦,碎片到如碗碟碰撞的聲音一樣的回答。

你簡直快被他的回答氣背過去,“你考慮一下。”是什麽意思。

“考慮一下自己哪兒做錯了?考慮一下要不要?所以,問題在我?給臺階的是我,圓謊的是我,到最後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伸手摁住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粗口呼之欲出。

比嘴反應的更快的是你的腦子。

你想好了,你已經不想再替他瞞了。

幹脆的轉身,走進廚房,像為他加一道菜似的,將那沓沈沈的信封端出來。

“什麽。”

經歷了剛才的風波之後,面對你的反常,他已經平靜多了。

“自己看。”

你將手掌重重的捶在這一摞厚厚信紙上,背身退回房間。

臥室只有床頭的燈亮著,一年前你們之前的公寓搬來了這座獨棟的小樓。

為了讓他有一個安靜工作學習的地方,你開著車東奔西走幾乎跑熟了加州西的大小街道,最後精挑細選了這麽一棟房子。幾乎是事事以他優先為他考慮,包括他並不想你們之間再多出一個孩子。

臥室的門被推開。

“看完了?”

你緩緩擡頭望著慢慢帶上門的他。

“沒有。”

他在床邊坐下,擡起腳換下長褲和襪子。

往常這個時候,你是一定會死乞白賴的左捏捏右揉揉在他懷裏占盡便宜。

“要我背給你聽嗎。”

你在心裏得意的冷笑:看你教出的好學生。

“你看過?”

他站起來,整整衣服,轉身望著你。

你要怎麽回答呢:一字不落、記憶猶新、感同身受?

你突的爆發,支撐著從床上站起。

“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踩在軟綿綿的床墊上,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著。

但你從小就這毛病,不管你怎麽表現的生氣、憤怒,最後也只是破功置換成滿臉的眼淚。

他楞了楞,伸出手扶住重心不穩的你。

“別摔了。”

一邊輕輕的拍拍你帶些責備,隨即低頭,再擡起頭註視著你。

“你也沒有... ...”他輕輕的停頓了一下,呼出一口氣,接上:“告訴我阿。”

他擡手抹過你淚水縱橫的臉,言語輕輕。

“告訴什麽。”

你望著他鏡片背後的眼睛,幾乎是質問。

“不就是突然懷了孕,這事哪是我能左右的。”

你想他最多怪你不在更早的時候告訴他懷孕的事,或者一開始,他認為是你偷偷的破壞了某種防護。

你要爭論,你想你要站在一個女人和母親的立場上爭論:生孩子不是家事,更不是國事,是個人自己的事。

而你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擡起頭,楞了楞:“你之前,交往男朋友。”

你頭頂仿佛一聲響鑼,恍惚中,頭頂劇痛的像挨了迎頭一棒。

你幾乎呆住了。

四年,你們生活在一起四年。

“你... …”

這問題轉換的你幾近語塞。

還真像是他嘴裏說出來的話,那巨大的裹挾著羞辱的質問,他就這樣文質彬彬的說出來。

你以為這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還記著,四年了。

你無法想象他是怎麽把這件事壓在心裏這樣長的時間,他藏著、掖著。

“你為什麽不問。”

“過不去你為什麽不說?”

“你就這麽守著裂縫和我過。”

你憤怒的望向他。

如果他問,你肯定是會告訴他的。而現在,搞得就像你是故意瞞了他四年。

這四年你們親吻,擁抱。

你閉上眼,腦子裏全是他抱你、吻你、和你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甚至是在睡在一張床上的樣子,他從來就是惦記的。

惦記著逮住你哪次不合格,他就拿著這茬在那兒等著你。

如果不是今天,他還會等,他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到一件更大的事情發生?

此時的你感覺到脊背一陣發寒,他眼鏡片上,折射的仿佛是刀子一樣的光。

你才知道這個日日夜夜的,你寶貝著疼惜著的——□□。

“對。”

你徹底的被擊暈了。

“我還... ...”

那兩個字剛要出口,你便頓住了,剛才撒的謊仿佛奏效了一般,小腹裏居然有股氣流在湧動。

這久違的奇異的感覺讓你顧不得其他,趕緊停下來伸出手去按它。

他似乎也誤解了你這微小動作的含義,可笑的是,很多年後你想到這一幕:兩個理性成熟的成年人為一個虛無不存在的“東西”,多麽可笑的擁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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