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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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你幾乎是看著光線怎麽溜進屋子,然後一點一點將她點亮。

天亮後上升的溫度讓尷尬一夜的空氣稍有緩和。

她還一動不動的躺著,你輕手輕腳起身,把窗戶推出一道小縫。

清晨林間的風從縫隙中吹來,夾帶著一夜的濕潤,望著滿山浸透進來的綠色,一切都是嶄新的。

回想昨夜,那束月光恍若隔世,如果不是浴室地面上未幹的水漬,你敢肯定那就是一場夢。

你聽見她在被子裏低聲的咳嗽。

“感冒了?”

你走到床邊輕輕的拿手觸觸她的額頭。

“有沒有發燒?”

隔夜的觸碰生出難以言說的尷尬。

“沒有。”

她僵直著身子的往墻邊靠靠,躲開著你的觸摸。

“餓了嗎,我給你煮面條。”

她搖搖頭支撐著從被子裏坐起來。

“出去吃吧。”

昨晚好像又下了雨,沿途都是濕的,你拽了根樹枝在手上把玩。

落葉濕漉漉的貼在地上,你一只手引著她避開地上的水窪,一手轉動著樹枝。

她始終皺著眉頭,倒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你的手擋開。

“我昨天去了你們學校。”

你一邊用樹枝敲打著樹葉上的水珠,一邊努力想找點兒話題。

她伸出手擋住你敲落的雨滴,低頭不響。

“那時候是不是所有的男同學都喜歡你啊。”

你伸手輕輕的撣著滴落在她頭發上的水珠。

“別碰我頭發。”

她忽的停住,你怕是惹惱了她,慌忙的將濕漉漉的樹枝背在身後。

這裏是個旅游景區,按理說正月初一之後也到出游的旺季。

可能是因為下雨,路上少見游客。

你一直想緩和氣氛,但是很顯然你們都難以從昨晚的尷尬中脫離出來。

“一夜情?”

“未遂?”

你想這即使放在尋常相處的兩個人之間,也是難以解釋的尷尬。

而她的緊繃,你的慌張。

你嘆了一口氣,揮手,樹枝打著旋飛進老遠的林子裏。

這是一家背陰的早餐攤。

冒煙的大鐵鍋裏煮著玉米、紅薯。

“就這兒吧。”

她皺著眉頭實在是不想再走動了,拉開張椅子坐下。

老板熱情的招呼著開張的第一桌客。

“你們兩口子這麽早來。”

你接過老板手裏的餐盤,心裏不由得一樂,轉身偷瞄著她。

她正沈默的望著鍋裏蒸騰的熱氣,像是沒有聽見。你把盤子裏玉米遞給她,她也不看你,只是十分心不在焉的一顆一顆咬著玉米粒,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下來。

“你昨晚... ...”

你還沒從剛才的思緒中醒過神來,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打蒙了。

“什麽。”

看著你瞪大的眼睛,她將視線收了回去,若有所思的搖搖頭。

“沒事兒。”

繼續一顆一顆的掰著玉米粒兒。

極沒有滿足感的早餐過後,天氣好轉,路上游客漸漸多了起來。

她走在前面,你隔著兩米跟著,反覆想著她問你的話。

地上的積水都被吸收了,露出深深淺淺的坑,貼在泥上的葉子被漸漸密集的車輪碾得七零八落。

快到門口,她停下來等著不知又被什麽絆住註意力的你。

“先上去休息吧,等到沒那麽堵。”

她整整頭發,頭也沒回的說。

“你剛才問… ...”

你正打算開口,餘音未落,她已經轉身走上樓梯。

吱吱啞啞的地板一步一響的給你提供著她說而未說的線索。

你回頭尋她,看見她正斜靠在床上緩緩的揉著太陽穴。

“沒有。”

你總算反應過來,快步走到她跟前。

她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仿佛是事不關己的事兒,手指的按壓這太陽穴輕輕的點著頭。

“你說你昨天去哪兒了。”

她清清嗓子忽的想起什麽。

“你以前的學校。”

她一邊挪出一個位置,拍拍示意你坐下。

“是個好地方。”

你一屁股坐過去。

“好在哪兒。”

她從墻邊扯過被子,遮住裸露的腳踝。

“要是那時候能和你談一場戀愛... ...”

她緩緩的背過身,對你的憧憬並不感興趣。

“戀愛?”

你聽見她呼吸間輕輕一笑。

“不再是那時候了。”

她轉過身,將富餘的被子壓在胸口淡淡自言。

“也沒有什麽好懷念。”

輕輕的將頭埋進枕頭裏,閉上眼睛。

“冷麽。”她伸出手捏捏你的手背。

似乎是感覺到你突然的沈默,出於勸慰的分享出一部分被子搭在你的身上。

“沒什麽好談的。”

她在意到你持續的低沈,伸出手,松松的揉著你的頭發。

在頭皮一陣酥麻中,你伸出手環住她的肩。

“但是那時候,千萬你要是幸福的。”

“嗯?”

她睜開眼睛接住你拋出的這半句一邊思量著。

“我也不用怪自己遲到。”

你緩緩的補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從你的懷裏掙脫。

“他一定很好。”

你摸著她掙脫散落的發。

“不許問。”她起身,手指抵住你的喉嚨。

“我不說的,就不要總是提。”

她輕輕背過身去。

或許是她略帶命令的語氣挑逗了你的膽量。

你伸手反住她的手臂,壓在身下。

她嘆息般的呼出一口氣,似乎意料之中,眼睛也懶得睜的。

“放。”

緩緩的抽開手,又搭回到你頭上,故作調戲的撥弄著。

“你喜歡我什麽。”

她用手指梳著你松散的頭發。

“所有。”

你一本正經的望著她像是某種宣誓。

她收回視線輕輕笑了。

“那麽多小姑娘。”

“我不喜歡小姑娘。”

她背向你,自言自語一樣。

“年輕有年輕的好。”

人聲漸漸褪去,擁擠的車道緩慢而有序的流動起來。

你預感到即將分別,這短暫的團聚,你不知道下次是什麽時候,貪戀的伏下身子抱她。

“回去,好好聽話。”

她覺察到你突然的低落,輕聲的安慰著你。

“好好對你女朋友。”

抽出手拍拍你的頭。

“那我們呢。”

“我們?”她重覆著你的話。

“我們,是親人啊。”

她眼睛裏的光星星一樣在你的眼前的閃爍,你盯著這動人的光華,眼球一動不敢動的怕漏下淚來。

“哎,我是不是和你媽媽差不多大。”

她突然坐起,抽回停在你頭上的手。

“嗯,差不多。”

你起身靠後仰著。

“太瘋狂了。”

她搖搖頭,笑著曲起膝蓋將整個頭埋了進去。

“怎麽了。”

見她半天不響,你伸手拉她。

“我都能生你了。”

她喃喃道。

窗外的陽光照著她通紅的耳廓,你看見上面金黃細密的絨毛。

你伸出手,繞過她身後輕輕的去觸弄它,柔柔的,連同耳朵根子全紅了。

“別動。”

你輕輕的呵道。

“幹嘛。”

她埋頭聲音悶悶的,有些鼻腔被擠壓的鼻音。

你的手停留在她的後頸上,輕輕的扳過她來。漸近的體溫中,你感覺的自己正一點一點地往眼前的她陷,那深黑的眼波裏一步一步的即將溺亡,你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放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往旁邊枕頭側去,又隨即睜開眼睛直視著你。

“有什麽好想的。”

“該松的也松了,該垮的也垮了。”

她推開你壓制住她的手,輕飄飄的望向窗外。

“我十多歲的時候就喜歡四十多的。”

你被她推開,一邊失落的坐起。

“噢?”

她一邊活動著手腕,擡頭像看著一件小玩具一樣看著你。

“為什麽呀?”

隨即抽出被你壓在身下的腿,盤坐起來,拿手捶捶你的頭。

“很舒服,能說很多心裏話。”

她沈默的停頓又認真的點點頭,只是眼神轉向別處。

“就像學著一個人成長。”

“沒有猜疑,也沒有妒忌。”

你也學她一樣挺直背,坐在床上自言自語的念著。

“想她了?”

她俯身調笑的逗著你。

“沒有。”

“都數起別人好來了。”

她的嘴角一彎。

“那時候不懂,總覺得游戲是對感情的褻瀆,自然也不懂得尊守游戲中的紅線,如果現在的我遇見當時的她,會更愉快。”

她理解的一笑,伸出手,撓撓你的頭。

“其實到死都不一定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從頭到尾被灌輸的太多。“完美” 、“結局”,但是其實我們的生命中這些完美和結局都是不確定的。”

“對。”她抽回手指,沈沈的望向窗外,仿佛你描述的,就在那團即將升騰的白霧中。

“就像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書裏寫他們終於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我從生下來就被告訴結果是:“永遠在一起”。於是腦子裏便有了一個完美的模板或者程式。事實上,沒有人告訴我他們在一起之後會發生什麽。就像現在,如果我不相信這個故事,好像我就不知道該如何去給別人幸福。”

她沈默著,聽著你這不找邊際的長篇大論。

“對。”

像是冥冥中某種契合。

你突然覺得,就這樣結尾也挺好。

你輕輕的,向她說著你這個年紀,還不成熟的心裏話,雖然她總是表現出:你們太過懸殊。

但這就是你,你跟不上她,也趕不上她,但這不妨礙你對她的感情。

而且這過程如此完整,她並沒有打斷你,你剛剛經歷了,你的人生中,美好的一段。

可能是,冥冥中她感覺到了你們想法的契合,或者是光陰過後她找到了一個關於舊時光的同類。

她沈默的望著你,隱隱的流動的眼波中仿佛有話。

相對而坐,你們似乎都得到了滿足,感激對方往心裏某塊位置的填補。

她故作輕快的拍拍你的頭。

“說吧,姐姐滿足你一個願望。”

挑弄似的伸出指頭勾勾你的下巴。

望著眼前她營造出來的暧昧,眼前卻是一望無際的深谷,你感覺到了歡樂,而這歡樂,你知道它不會長久。

而她突然的許願,她並沒有成功的表現出所想要表達的挑弄。

你知道她正和你一樣,十分小心的躲避著這歡樂。

“一次。”

“都可以。”

她抽回手,敲擊在木床的邊緣,又隨即握成一個松松的拳頭,搭在你的肩膀上。

那飄忽而過的不確定和躲閃,你望見她臉上稍瞬即逝的,是害怕嗎?

真害怕你提出什麽?

不會,不會,此時的你像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過期作廢。”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氣。

敲敲你的肩膀,一字一頓的說著。

根本不是挑逗,她在道別。

莫大的哀傷被印證,即使你已經是做好準備的,但當它真正發生,依舊是那樣的難以接受。

你懸空將腳踩在地板上,突然的站起讓你一陣眩暈,望著窗外河流一樣縱深的車道。

“我們別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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