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侍奉。”

經過候在門外的似雲身側時，顧微身形略滯。

“是。”

待顧微身形走遠，似雲這才匆匆的進了屋。

“女郎。”

她面色擔憂的將顧萱從地上扶了起來，“您沒事兒？”

顧萱深深的吸了口氣，擡手將淚痕拭去，啞聲道：“我無事。”

從前廳到後院，一路上顧萱形神離體，直到回了房，她這才淡淡道：“都出去吧，我想靜靜。”

“是。”

似雲擔憂的看了她一眼，卻也不敢多言。

隨著房門輕輕的合上，顧萱雙腿一軟，便癱坐在地上。這一刻，隱忍的淚水再次淌了下來，‘啪嗒’的落在地板。

她擡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指尖的溫熱愈來愈多，每一滴，都摻雜著內心的痛楚和苦澀。

這一刻，她無比的思念那個寬闊、給她溫暖的懷抱。

耳邊，似是回蕩著那溫柔、低沈的嗓音：“阿萱，從此以後，你有枝可依。”

終於，她伏在幾上失聲痛哭，不能自己。

為什麽她要生在帝王之家？生來還要背負這殘酷的命運？

這一刻，她無比的憎惡自己的身世。

這一刻，她無比痛恨命運的不公。

恍惚間，她突然憶起王瑜臨行前對她說的話，他特意將自己的行程告訴她，還說，在他回來之前，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相信，一切等他回來。

顧萱苦澀一笑，如今看來，王瑜他擺明了就是故意囑咐自己那番話，想要穩住她。

王瑜呀王瑜，你真的能讓我相信嗎？可是，你為什麽不將這些事告訴我？還是，你根本就別有用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候在門外的似雲終於聽到顧萱喚人的聲音，她連忙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備水，我要凈面。”顧萱聲音沙啞的說道。

“是。”

似雲立即吩咐了下去。

片刻後，顧萱凈了面，又重新整理了妝容。

“今日之事，不可傳言。”

情緒恢覆，顧萱冷聲道。

“您放心，顧柯已經處置妥當。”

顧萱一怔，遂譏嘲一笑。

身後的似雲怯怯的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

看著鏡中的人影，顧萱擡手撫了撫鬢上的步搖，抿了抿唇，起身向雕琢佩玉的房間走去，“將匠師喚來，我要盡快將佩玉琢好。”

“是。”

此後的幾日，顧萱一直呆在府中，也不見客。佩玉已經完工，顧萱將自己編的纓絡打了上去，做工雖比不得大師，但對一個新手來講，卻是極其難得，最重要的是，那包含裏面的一份心意。

顧萱用錦盒將其裝好，如今她雖不能親自贈予王瑜，卻也是可找他人代勞的。

這日，盧箐和王愛靈相約前來看她，顧萱終是沒再拒絕，將兩人迎進了府中。

聽她們說，王宜和謝予之的婚期已經定了下來，是今年七月下旬，選的日子竟是和她與王瑜是同一日。

顧萱替王宜感到高興，可高興之餘，想到自己和王瑜，心中不免苦澀。

臨行前，王愛靈說元氏很是想她，打算過幾日，天氣暖和了，邀她過府做客，顧萱含笑應之。

下午的時候，蘇昇從官署回來，顧萱陪他用了膳食後，又與他手談了幾局。初學生手，自是不敵蘇昇的老謀深算，只短短半個時辰，顧萱一連敗了三局。

蘇昇倒也不覺得乏趣，兩人雖是名義上的父女，可這般親近的相處，還是頭一遭，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感慨。談笑之間，一邊教著她如何設局誘敵，一邊與她講些自己早年游歷的事情。

顧萱聽的來趣，便也耐心的學著棋技，直到有人過府前來拜訪蘇昇，她這才離開。

一出門，顧柯便迎了上來，低聲道：“女郎，七郎已安排妥當，今夜就出發。”

顧萱怔了怔，好一會兒才淡淡點頭。

回到房中，顧萱將存安叫了過來，她將裝著佩玉的錦盒交給存安，澀聲道：“等王六郎回健康，你便親自將這佩玉交給他吧！”

存安顫了顫唇，將錦盒接過，眼眶泛紅道：“您放心，奴一定親自交給六郎。”

顧萱強顏一笑，“待我走後，你替我去看看阿回和阿福，我之前讓阿福備了些花種，說是等開春就去阿回的墳邊種下，如今卻是也沒機會了。此事，你替我去辦吧！”

“是。”

天黑之後，顧萱乘坐馬車出了府，她去崔府找了崔景，臨行前還拿盧箐作伐，狠狠的調侃了一番崔景，氣的崔景連連放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惹得顧萱捧腹大笑。

崔景從未見過顧萱這般開懷，心中不僅不忍責怪她，反而還有些欣慰。然，他面上卻仍是驕傲，還說此後再不同她相交。

從崔府離開，顧萱的馬車在回府的路上，途經城心的那條河時，被幾個庶民的牛車所沖撞，馬兒發狂，連帶著馬車墜入了河中。

河水深而寒，顧萱又體弱，當被護衛從水中救起時，已經去了大半條命。這天晚上，人就發起了高熱，所請的大夫束手無策，蘇昇心焦之際，親自去顧府，向顧氏家主顧和請了其族中名醫顧十風過府為女看診。

王瑜之母元氏得知消息後，更是親自帶了族中的大夫前來蘇府看望顧萱。

天公不作美，紅顏多薄命。顧萱到底是沒能挺過這一劫，只熬到第二天清晨，便就沒了呼吸。

蘇昇白發送黑發，哀痛不能言。顧萱停靈的那幾日，健康城中大多數門閥子弟都親自前來吊唁。

蘇氏阿萱只是眾多貴女中的平凡一員，她的一生很短暫，可提起她，眾人無不想到當初揚州河邊時，數百名門閥子弟為她作襯，伴之出游的事。又或是，她與當朝公卿、門閥子弟中拔尖人物王瑜的親事。

蘇氏阿萱的生命雖只有短暫的十四年，可歷經這些事的她，也算是一傳奇女子了。再後來，提起她，世人無不唏噓。

蘇氏阿萱下葬的這一日，為其殉葬的奴仆雖是不多，但卻也足足有二十幾人，這些人中，大多數都是那晚隨她出行的，這些人護主不利，就算是家主留他們一命，世俗陳規也是容不下他們的。

“崔景，你夠了！”

緊閉的房門猛地一下被推開，一襲素服的少女滿面怒容的瞪著那醉酒的少年。她咬唇，上前將他手中的酒壺奪下，狠狠的摔碎在地上，怒喝道：“阿萱若是還在，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更何況，此事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突如其來的光線令地久處黑暗的崔景有些不適的瞇了瞇眼，他搖晃起身，揮開盧箐攙扶的手，悲笑道：“那晚，我若是不和她置氣，她便能在府中多留一會兒，也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他虛晃的往墻角暗處走去，泣聲道：“是我害死了她啊！”

太陽從門口照進來的光芒將盧箐的身形籠罩在裏面，她定定的站在那裏，雙眼緊緊的盯著頹廢的崔景，眼淚無聲滑落。

她咬著唇，擰著眉，口腔裏有腥味擴散。良久，她自嘲的一笑，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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