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酒肆中的簡陋，閣樓卻是極其雅致的，兩人上了二樓，繞過一扇雕花屏風，推門而入，撲面的熱氣迎來。屋中放著一盆紅焰的炭火，四周擺放著幾個席陣，旁邊皆擱有一張幾。兩人脫了履，王瑜引著顧萱往一處座位而去。

屋中暖和，顧萱便將身上的鬥篷取下放在一旁，才坐下，似雲和存安便捧了茶果進來，遂恭候在兩人身後。

一陣‘踏踏’的上樓聲響起，房門被推開，一名只著單衣，足踩木屐，披散著濕噠噠長發的清瘦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對上顧萱詫異的目光，那男子身形僵了僵，只見他低頭迅速將單衣的帶子系上，而後將彈了彈衣袖，便對著兩人揖了一禮。

這人，不是方才醉酒的的長澤又是誰。

不待兩人還禮，他便迅速轉身將門合上，便脫了足上的木屐，赤著腳快步走到兩人對側，掠袍坐了下來。

見他朝自己看來，顧萱淺笑，微微欠身。那人斯文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道：“方才，真是失禮，還望小姑莫怪。”

顧萱回以淺笑。

炭爐上的水壺已經‘卟卟’作響，似雲行雲流水的斟了幾盞茶，為三人各奉一盞。

一盞茶罷，長澤輕聲一嘆，看著身前紅焰的炭火道：“我已決定辭官。”

王瑜正下飲茶，聞言不由搖頭，淡笑道：“以後可會還會入仕？”

長澤擰眉，遂嘲諷一笑：“朝中大勢掌控在各大門閥手中，哪裏有寒門子弟的立足之地，我若繼續留在朝中，只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語氣裏的不甘和憤怒令得顧萱一怔，她擡眼看去，目光落在那擱在膝頭，青筋凸起，緊攥成拳的手上。想到他口中所指的門閥，顧萱微微抿唇，目光不由向王瑜看去。只見他眉宇平靜，好似長澤那番話中所諷之人並沒有自己一樣。

王瑜神色淡淡的呷著茶，“你是徐公所引薦入仕，縱然是在朝中受到排擠，也不會太過，可如若你就這般貿然辭官，不僅如了他們的意，也辜負了徐公的心意。”

他是寒門子弟，縱使徐英是朝堂重臣，可其家族勢力卻是遠遠不及那些門閥的，故此，將他引薦入朝，自是也受了許多人的刁難和排擠。

聞言，長澤面色變得更加覆雜了起來，王瑜說的顯然是實情，自前魏以來，朝中正官逐漸都是由高門子弟所擔任，他們在評選官爵時，相互偏私，直接導致了朝中實權正官被門閥把持，官爵也只推選門閥子弟。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如今的天下，早已是門閥的天下，哪裏還容得上他們這些寒門子弟。

長澤薄唇緊抿，一張俊秀的面容因憤怒而布滿了陰霾。

“那依六郎之見，在下該如何是好？”良久，他擡眼看向對面那風輕雲淡的男子，沈聲問道。

“我已向陛下推舉你去朱堤任職。”

外放？

長澤詫異，他抿唇看著王瑜，漸漸的，面色變得凝重了起來，他重重一嘆，遂擡手對著王瑜一揖，鄭重道：“多謝六郎提點。”

王瑜笑：“如此小事，不必掛懷。我與你相交，原就是因你的才華，如今政權新起，朝廷也正是用人之際，像你這樣的人才，是決計不能放過的。再者，你初入朝堂，又沒有家族的支撐，那些人自是會猖獗一些。如今外放避開那些人，你也可好好的實踐一下自己，拼出一番業績，造福百姓。”

王瑜這番話可謂是鞭辟入裏，直點要害。長澤面頰一熱，心中為自己的短見羞愧不已，虧他飽讀聖賢之書，立志要成就一番事業，造福百姓，如今好不容易有人引薦入仕，可他卻是因別人三言兩語的擠兌，便心生了怯意。

此舉，他委實羞愧矣。愧對他的那些老師，愧對他這二十年所讀的聖賢之書，愧對於那些對他抱有期望的人，以及引薦他入仕的徐公。

王瑜的這席話令他如醍醐灌頂，瞬間清醒了過來。此番，他若真的這般糊塗離開，只怕此生都難再有機會入仕，完成他的志願。

他起身離塌，對著王瑜深施一禮，“多謝六郎提點，澤，羞愧矣。”

王瑜起身，邁步上前，他附身將長澤托了起來，道：“切莫如此。”

待兩人各自回了塌，似雲又替兩人續了茶水。

王瑜看向長澤道：“朱堤郡偏向羌胡，以後，還要勞煩長澤費心了。”

長澤微怔，遂感激的沖著王瑜舉盞而敬。

朱堤郡雖靠近羌胡，但也正因此，那裏的上流門閥早已遷移，如今仍留守郡望的，不過是些門閥旁支罷了。故，長澤去了那裏，身上沒有了那些上流門閥的施壓，依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好好的證明自己。

反之，依長澤目前的處境來看，也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麽辭職，遠離官場這潭渾水。要麽繼續留在朝中，可這樣，依他的能力，最終也只能被那些門閥給玩死。

可如今，在這種糟糕的處境下，王瑜幫他鋪出的第三條路顯然就是上上之策。叫長澤這樣一介寒門子弟怎能不心生感激。

一陣上樓的腳步聲傳來，房門被推開，一襲短褐的秦恩同一名容貌清麗的女子出現在門口。女子穿著一襲淺色襦裙，身若楊柳之姿。這人，正是方才醉酒的女子，秦恩的妻子阿香。

對上屋內幾人的目光，夫妻倆相視一笑，先後入了屋。阿香的手中拿著碗箸，秦恩的手中則是端了一只雙耳的陶罐，兩人將東西放在臨窗的空幾上，隨著阿香將陶罐的蓋子揭開，一股醉人的香甜氣息便飄散了出來。

長澤雙眼一亮，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驚嘆道：“是酒釀丸子？”

秦恩在他身邊入坐，聞言瞟了他一眼，語氣鄙夷道：“就你鼻子靈。”

長澤哈哈一笑，“自永嘉五年與你們分離，至今都不曾再嘗到過阿香做的酒釀丸子，心中自是惦記。”

聞著那誘人的香甜，顧萱心中亦是有些期待，不知為何，她不由悄悄扭頭看向身側的王瑜，猝不及防，正好撞入那一雙幽邃的眸中。

這時，似雲同存安已經將酒釀丸子分乘好，並為每人奉了一碗。

看著那色彩美觀，不斷飄著香味的江米，顧萱那微窘的心緒頓時被拉了回來。脆柔糯，香甜爽口，濃郁的酒香味充斥著整個味蕾，誘人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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