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徑蜿蜒而上，放眼望去，眼前的竹林似是無際。王瑜回頭看向身後步伐有些吃力的少女，微微揚眉，將手遞了過去。

顧萱怔了怔，擡眼對上他那清澈的眸子，這才地將手放了上去。

看著那相攜而去的一雙身影，阿福微微抿唇，尾隨而至。

一路走來，許是因借了王瑜的力，顧萱倒也不覺得累，待出了竹林，入眼的是幾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石門。待穿過石門，裏面卻是雜亂的奇石，可若是細看，便會發覺這是一個陣法。

阿福心中一驚，也不敢再分神，緊緊的隨在兩人身後而行。

大約行了兩刻鐘左右，便隱約聽見澗泉溪流聲和幾道清亮的暢談聲。再往近些，顧萱身形一頓，她竟是聽見了七表兄的聲音。

出了石陣，又是一片竹林，石梯窄而平，王瑜松開顧萱的手，引著她慢慢的下了竹林。覆行百餘步，入眼的是幾名俊雅男子傍泉而臥，他們高冠博帶，廣袖長衫，這寒冬之日，竟似是也不覺得冷。

他們身邊各擱著一張幾，上面擺放著清酒。在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側，還候著兩名總角少年，此刻正在煮茶。

“...難得聚之，此番清酒清茶，足矣暢談。”

“六郎那廝竟是遲遲未到，定要罰之！”

聞言，王瑜哈哈一笑，眾人循聲而視，便見著一襲白衣正引著一名素衣少女穿溪而來。

頃刻間，眾人的視線皆被那少女引去，執著酒器的手微微一頓，顧微眼中掠過一絲光芒，宛若利刃，覆而對上少女那忐忑的目光，神情溫和的略一頷首。

“聽聞景元（崔祁）自河東攜了美酒而來，不知可夠暢飲否？”

王瑜引著顧萱往顧微身側的空塌而去，待站定，引著她與眾人互禮，兩人方才入座。

崔祁揚眉，略含深意的目光自顧萱面上一掃而過，他支頤而臥，語氣懶散道：“幾日不見，六郎果真風雅愈盛。”

“過獎。”王瑜輕聲一笑，對他的誇讚，欣然而應。

這時，一直淡笑不語的桓子元卻是看向顧微道：“自臨川一別，與七郎已有兩載未逢，如今相見，卻是覺得七郎不及以前灑脫。”

顧微笑而不語，倒是崔祁笑道：“多半是娶了親，磨了性子。”

這話，就是在暗諷顧微懼內了。

顧微也不惱，只是悠聲一嘆，“自是比不得景元灑脫，此番若不是大勢所趨，只怕也不會離開河東。”

他的回擊，崔祁卻是揚了揚眉，旋即，朗聲一笑。

閑聊之際，茶已煮好，阿福幫著小童為眾人奉了茶，他們飲著清茶，開始高聲闊論，暢談天下趨勢所行。顧萱靜靜的端坐在一邊，垂首斂眼，從始至終面色平靜。這，也讓高聲暢談的幾人眼中浮出讚賞之色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們所暢談的話題由政論轉為山水之樂，這幾年桓子元不顧戰亂，依舊堅持周游，故而所見世態自是要比其他人廣闊。當談到昔日上黨郡及洛陽被胡人攻陷後的情景時，那桓子元突然悲憤而泣。他哭著哭著，卻是又突然放聲高歌了起來，歌聲悲愴震人，是一曲喪歌。

所謂聞者變色，莫過於此。那崔祁一斂之前的慵散，命小童取了長琴過來，為桓子元撫琴伴奏。

又隨之，笛聲響起。不同於琴聲的悲愴，悠悠的笛聲是淡淡的哀傷，令人揪心。

顧萱忍不住側頭看去，只見顧微面色平靜的吹著玉笛，眼中卻是一片悲憤。

他們在為那些慘死在胡人屠刀之下的亡魂悲傷，他們在為國家不能抵抗外敵而悲憤。剎那間，顧萱突然想起當初豫州城外那些難民易子而食的事情來。

不覺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氣也悶沈的緊，想來是要下雨了。顧萱看向那些仍沈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的幾人，微微抿了抿唇，扭頭看向一側。

對上她的目光，阿福輕輕點頭，隨之，她輕聲走到那兩名煮茶的小童身邊，對著兩人低語了幾句，只見那兩人擡頭看了眼天色，覆而相視對望，這才輕輕頷首。

“先生，要下雨了。”

小童清亮的嗓音將沈浸在悲痛中的幾人驚醒，琴聲戛然而止，震人耳膜。

顧微將玉笛在手中把玩了一圈，旋即，輕聲一笑，“看來，連蒼天也被經華（桓子元）的喪歌所感。”

桓子元淡淡搖頭，神情悲憫，“我欲在益州定居。”

聞言，一直飲茶不語的王瑜擡眼看向他道：“益州雖與羌胡相鄰，但比起冀州和並州卻是要好上不少，經華即是選擇去那裏，不知是何打算？”

桓子元抿唇，“我打算在此處講學。”

此言一出，眾人皆面色詫異的看向他，就連對他們話題有些懵懂的顧萱也不例外。

那益州氣候寒苦，又與羌胡相鄰，隨時都會發生戰爭，相比其他的州郡，難之險矣。

桓子元淡淡一笑，“這些年我游歷了很多地方，唯一令我感懷深觸的便是益州，那裏民風淳樸，雖與羌胡相鄰，但地勢勝在有天險相護，我可在此處講學，激勵百姓與將士們一起鎮守此地。”

不曾想他竟是甘願與低賤的庶民為伍，崔祁有些不讚同的搖了搖頭，“若是如此，只怕是會遭家族譴責，此生也難以入仕。”

對此，桓子元渾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反而問向崔祁道：“如今大事已定，景元可想過出仕？”

崔祁搖頭，“朝堂之事有他們兩人就夠了，我又何必再去趟那渾水。”

他的說，自是指王瑜和顧微兩人。

聞言，這二人相視一眼，只見王瑜眉梢一挑，語氣嘲弄道：“自個舍不得軟玉離懷，偏生說出來話還這般冠冕堂皇，崔大，你家崔十三可是要比你誠然多了。”

崔祁反唇相譏，冷笑道：“那又如何？當初若不是那幾個老家夥拿阿秀來逼我，這族長之位，白送我也不要。”說罷他話鋒一轉，語氣洋洋道：“十三的性子自是我縱出來，他們越想拿家族來束縛我，我偏生就要不如他們的意。五年之約已近，待此番事了，我自會將這族長之位卸去，然後帶著阿秀歸隱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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