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吹罷，顧微才從司馬丹手中接過手環。

他雙手微涼，指尖滑過袖珍劍柄時，清晰的感受到了上面的脈絡花紋，隱隱帶著她殘留的體溫。

“流星劍，顧氏族徽，你果然是姑母的女兒！”

顧微的聲音裏略有驚喜，看向司馬丹的目光柔和的許多。

“表妹，你已離開囚籠，今夜，我便帶著你離開這洛陽城！”

他的語調，溫柔和煦，在司馬丹聽來，猶如置身三月春風。

“——多謝表兄。”司馬丹咬唇哽咽沖他一禮。

她早盼望著能離開這鑲金牢籠，如今有一個人這樣確切的告訴她，她可以離開，一剎那，司馬丹仿若聽到了天籟之音。

見她對自己這般信賴，顧微心尖一顫。

他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珠，重新將手環戴回了她手上。

“胡人已經攻陷洛陽，如今正在大肆屠城，洛陽支系一族如今已經隨其他士族逃離洛陽。我們需盡快離開此地，走山路出城，以便與族人會合後，速回江東。”

司馬丹側耳傾聽，一雙大眼漆黑如夜。

“七表兄有何安排，阿丹照聽便是。”

這個素未謀面的公主表妹這樣聽話，顧微很是欣慰。

他扶著她，自然的轉身，準備離開。

司馬丹沒料到他的動作，轉過身來，卻是被腳邊的石頭一絆，險些摔倒。

好在顧微手快，攔腰將她扶起，溫柔的說道：“表妹仔細腳下，這山高峻嶺的，路面難免不平。”

“嗯。”司馬丹輕輕地應了聲。

一旁的方遲幾欲說破，但心下一番思忖，便又作罷。他上前去，攙住司馬丹的胳膊，小心地引領著她往前走。遇到石子障礙，不能避開的他則會小聲地提醒一下。

身後的顧微不由微微蹙眉，突然，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司馬丹的身子扳過來對著月光，扣在她肩頭的手不覺用力了起來。

“你的眼睛.....”

她的雙眼漆黑而空洞，沒有半絲的靈動，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俊俏的女孩，她.....

顧微的胸膛不停的上下起伏著，他顧七郎縱是見多識廣，但如今眼前的這事實，卻是讓他有些無法接受。

見他因自己的眼睛如此失控，司馬丹心下微動，連忙輕聲安慰道：“七表兄不必憂心，阿丹自從五歲起便是這副模樣了，這些年來，已經習慣了黑暗。”

話語間的淡然，似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顧微心中卻是越發痛憤了。

眼前的少女，她才十三歲啊！她明明是位身份尊貴的公主，當受萬人捧奉的。縱然不是公主，那她也是士族中嬌貴的女郎啊！

何以如此！

何以如此！

放在她肩頭的手松了開來，卻是垂於身側緊攢成拳，青筋都凸了起來。

顧微隱忍著怒氣，顫聲問：“是誰如此狠毒？！”

司馬丹的唇形微張，她想將事情說出來，張口才發現發聲竟是有些困難。

“是賈後。”一直沈默在旁的方遲幫著回答道。

“那個毒婦！”顧微氣得怒罵，指節因為緊握而咯咯作響，“她害死姑母還不夠，連一個五歲稚子都不放過！”

聽到他提起自己的母親，司馬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母親遇害時的模樣來。不由緊咬下唇，指甲不經意地挖進了肉裏。

因顧微的怒意，整個隊伍也沈靜了起來。

好一會兒，顧微才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氣，沈聲下令：“出發！”

他將司馬丹抱上馬背，隨後也翻身而上，將其護在懷裏，雙腿一夾，褐色駿馬立刻向樹林裏奔去。

清冷的月光下，那緊抿的薄唇彰顯著他此刻地心情。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黑，司馬丹看不見前路漫漫。唯有絲絲清風在她耳邊低語：你離開了，終於離開了太明冷宮。

她沒有心思去想什麽明天未來，能夠重獲自由，哪怕讓她立即死去，她也願意。

“七郎你看，那邊火光耀山，可能是胡人的營地！”行馳了不到半個時辰，馬隊中一名青年突然出聲驚呼道。

此時，已有不少人看見那裏。

二十一郎顧岑則突然翻山下馬，旁邊一護衛立馬將他的馬韁抓住。只見顧岑側耳伏地，片刻，便是幾個快步從那護衛手中將馬韁接過，一個翻身便又上了馬。他一揚馬鞭，快速來到顧微的身側，說道：“七郎，這附近到處都有馬隊的聲音，只怕是胡人在四下追捕出城的人。”

顧微擡眼看向那片耀眼所在，薄唇微抿，沈聲道：“著一隊人前方探路！”

“是。”

此令一出，便立馬有幾人驅馬離隊，前去探路。

不一會兒，便有一人回來稟報道：“七郎，前方有幾處野山地勢險峻，那裏並無胡人的蹤跡。”

“速速帶路。”

“是。”

當下眾人便一改路線，隨著那名護衛而去。

一番折騰，司馬丹早已體力不支。但眼下，她唯恐自己會給顧微再增添麻煩，便一直咬牙強忍。

她想，無論怎樣，至少要撐著回到江東，去聽聽那些素未謀面的親人們的聲音。

一路疾奔，終於在眾人抵達那野山之際，顧萱再也強忍不住，一下馬背，便嘔出一口鮮紅，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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