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陽光尚好，路邊的綠植多少有些落葉，可天空一片澄澈，視野絕佳。

望過去，有一位翩翩公子陌上歸來，他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有些好奇，一雙眸子裏全然是對周遭未見過的環境的喜悅。

他步子不慢，行走起來卻像是有一套固定的章法，連衣擺都被計入其中，在空中劃出圓潤優美的弧線。

李青鸞坐在別墅二樓遙遙望過去，呷了口茶並不說話，她著一身墨綠色的芍藥紋綢緞旗袍，梳得整齊的黑發裏絞著銀絲，除了失去少女紅潤的面龐，只能從發絲窺見她的年歲。

單看是不能瞧出她的職業的，更像是一位書香門第的大小姐，教養極高，年輕時一定美艷動人。

屋內的人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那位走過來的少年，眼神相互交流，並不開口。

眼見的差異一瞬，因為剛剛，李青鸞微微翹起了嘴角。

李聞川步入別墅內被人引上二樓的時候就知道了，他賭對了。

這場試戲並不是只有他一個，而地點卻選在這一處的別墅，李青鸞導演還親自發短信。其實可以看出，多半是要看誰最適合這角色。

他猜測，估計人都是分批來的。

果然，他到房間後發現已經坐了三四位了，有當紅的流量，也有資歷深的老戲骨。

有人穿著白色的慶朝制式的衣袍，也有人直接穿著道服，腰間別著一根笛子。

都是有備而來，李聞川反而穿著簡單，普通的現代休閑西裝，在眾人的服侍對比下，就顯得不太出彩。

“不錯，時間剛好，現在都來齊了。”李青鸞的聲音如珠玉落盤，十分動聽。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們開始第二輪吧。”

話不多，意思卻足夠清晰。

李聞川留意到她手邊的小茶幾上是有一個文件夾，現在沒打開，估計裏面就是試戲者的全部資料。

“你這穿得也太簡單了吧？不好進入角色啊。”旁邊長相艷麗的少年對著李聞川開口。

陳君豪皺著眉頭道，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穿著的道服，比旁邊的人不知道精致多少。這明顯是祭祀等活動實用的，可乍一眼過去，更襯托他精雕細琢的面龐。

來之前他看到短信人都蒙了，這地點時間幾個意思，直接去嗎？他差一點就要跟李聞川一樣隨便打扮一下來了。

好在帶他的經紀人是公司的老手，經驗十足，一看就看出了關鍵，讓他打扮一番後過來。

陳君豪的演技可能不好，他是選秀節目出身，因為顏值出圈進入演藝圈，可是經紀人覺得，只要稍加訓練，光看這張臉都是賞心悅目。

李聞川也承認，面前的這位很驚艷，貌似是某個組合裏面的舞擔，動作戲都是實打實的，就演得太爛。

“無妨，這樣就好了。”李聞川對他笑笑，他知道陳君豪雖然語氣不好，但沒有什麽惡意。

看李聞川一臉淡然，陳君豪心裏不淡然，嚴格說他比李聞川大幾歲呢，要不是年齡過去吃愛豆飯難了，他也不需要這麽轉型，自從拍戲以來就天天被罵。

“你喊你經紀人送一套過來吧，這裏應該沒有換的，否則看起來出戲。”

陳君豪也是有經驗的，很多試戲的場地都有安排試衣間供演員選擇，像這種古裝劇，古裝扮相太重要了。

李聞川知道陳君豪在擔心什麽，他有自己的打算，搖頭說道:“謝謝，不過不用的。”

“你跟他說什麽，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好了，至於最後怎樣，都是各憑本事。”穿著慶制常服的阮青開口道。

乜了李聞川一眼，附帶了一個輕微的白眼。

“你這人怎麽……”陳君豪想繼續說，被李聞川攔住。

他知道李聞川最近在風頭上，資源都很好，沒有什麽太多的經驗都能來拍電影，遭人嫉妒得緊，沒想到還有人這麽明顯。

“劇不知道糊了多少，架子倒沒少長。”陳君豪碎碎念。

阮青聽到:“你說誰呢！”

陳君豪:“酸精喊誰？”

阮青:“喊你！”

阮青:“……”

暗罵一句晦氣，轉過頭去不看這兩人。

“他出道比我們都早，年輕時拍戲挺好的，後來不知道怎麽，演戲太程序化了，拍得多但是不好看，現在想轉型演電影了。”陳君豪悄悄跟李聞川說。

在他看來，李聞川就是天見可憐的小白花，有實力但是沒心眼，最近還有些莫名奇妙的緋聞在上面，有些人罵得多難聽啊。

孩子最近都不上微博了，現在看著沒事，誰知道心裏有多苦。

要不是弟弟在家族裏照著，江寒聲在娛樂圈護著，一定很慘！

李聞川不知道為什麽對方看自己的目光突然多出了詭異的憐愛，他下意識揉揉有些酸的腰，在陳君豪旁邊坐下。

回去一定要收拾江寒聲，他想。昨晚喊著停，結果鬧騰大半宿，現在都腰酸。

陳君豪註意到他這個動作，立馬遞過去一個軟枕，心道:孩子最近一定過得很不如意，真可憐。

他們的動靜絲毫沒有打擾到看資料的李青鸞，人家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阮青旁邊坐著盤核桃的老戲骨林煜更是閉目養神，仿佛周圍與我無關。

林煜穿著一身道家常服，顯然有備而來，李聞川私以為，這模樣怕不是真的入道了。

“阮青，你第一個，”李青鸞從資料裏擡起頭來，“表演的片段你自己選擇一個。”

屋子被刻意收拾過，有一片區域十分寬敞，適合演員自己發揮。

阮青應了一身，起身一剎那，那股欠揍的氣勢全無，看著就是方端君子，一身正氣。

他選擇的是唐若柳喬裝之後去賭坊探聽消息的片段。

折扇一展，翩躚而入，一副紈絝貴公子模樣，十分到位，他對著空氣進行無實物表演，一來一往，真的像是在一個喧囂的賭場。

有人對他諂媚，也有人挑釁，他在其中游刃有餘，和劇本上描寫的別無二致。

結束，李青鸞點頭:“可。”沒有再說話。

阮青面色有些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李聞川看完後知道為什麽阮青的發展被限制了，因為太程式化了。

他可以完好覆刻劇本的內容，卻無法還原其中的人物，他演得生動，就和人設一樣，可是沒有唐若柳的靈魂，只是運動的軀殼。

陳君豪是第二個表演，他選擇的是一段文戲加打戲。

這很取巧，畢竟他更擅長得是動作，但同時也展示一些不需要太大技巧的文戲，放游戲裏就是在卡bug。

修長的手指指節分明，掐訣畫印之時，真像有獵獵氣流回旋，在沒有道具的加持下，依舊能看出個中風範。

就連李青鸞的話都多了些:“你的這個鎮魂印很好，這是我設計的，你再做一次。”

李青鸞馬上徒手掐訣，手指變換穿插，靈活如蛇，陳君豪卻領略極快，看完後比劃一兩次，第三次完美覆刻。

還融入了自己剛剛的元素，整個手訣更加豐富。

“很不錯。”這次比阮青多了兩個字。

陳君豪道謝後坐回原味。

到林煜的時候，這個男人跟睡醒了一般，微微頷首，指著李聞川道:“我要和他對戲。”

陳君豪眼睛都睜大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要是李聞川接不住他的戲，那就太減分了。

李聞川看著林煜，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就覺得，林煜看自己的眼神裏，帶著審視。

和阮青直白的嘲諷不同，林煜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他在衡量某一東西的價值。

被當成東西的感覺讓李聞川很不好受，他也不表態，就看李青鸞怎麽說。

李青鸞微微詫異了一瞬，旋即恢覆原有的淡然，面對這樣的導演其實更讓人緊臟，仿佛你的表演根本激不起他的興致，讓人心中忐忑。她詢問:“李聞川覺得呢？”

只能點頭，站起來與林煜對視。

男人的眸子漆黑得像夜，眉眼如畫，年近四十不僅沒有留下歲月的痕跡，反而愈發有魅力。

林煜隨手將兩個核桃放進寬大的袖子裏，動作慵懶，氣勢卻一點點起來，宛若一只蟄伏的雄獅，他說:“選鬼境裏的那一段。”

這一段有兩個唐若柳，可以理解為鬼境為了迷惑來者而制造出了另一個幾乎是一比一覆刻的唐若柳。

完全混淆人的意識，讓人懷疑自己的真實性，如果在這裏喪失自我，那就永遠出不去了。

在劇情的安排下，這無疑試一次問心。

李聞川與林煜兩兩對立，這一刻，他們都是唐若柳。

林煜猛然擡手，掐訣，試圖打破這幻境。

李聞川不甘落後，依照劇情的發展執起腰間玉笛，朝著林煜的手腕一個叩擊，側身翻轉，回手推掌。

對面的人一個後彎腰，身體機會成為一個拱橋，璇腿一掃，李聞川勾住後反客為主。

林煜選擇的是真我，在這裏他很有優勢，但李聞川既然是假我，可某種意義上他也是真實的唐若柳，是從唐若柳心中某一處角落裏汲取出來的一部分。

只有他認可自己，他才能取而代之。

這個唐若柳是瘋狂的，無害的面龐看不出區別，唯有眼中的煞意和堅定，他相信自己才是最真實的那一個。

對面，不過是替代品罷了。

陳君豪萬萬沒想到，這兩人還能在對手戲裏一邊兼顧臺詞一邊對動作，流暢的打戲幾乎可以照搬上銀幕。

特別是李聞川，明明一身現代的裝扮，他看著就是一個古人，是由內而發的氣質，與外形無關。

等李聞川的手落在林煜的脖頸間時，陳君豪才明白，一個人是怎樣的，與外在、穿著無關。

他原本就是那個人，無論怎樣，都會有改變不了的東西。

他直接鼓起了掌，兩個人都太優秀了，他看不出誰更勝一籌，直覺感覺會是李聞川，但他不知道李青鸞到底是怎麽想的，總之不會是他。

覷了眼李青鸞的表情，比看他和阮青多了一絲動容，可僅此而已。

陳君豪覺得，李青鸞這種人若放在古代，一定是有誥命加身的正夫人，山崩於前而不變色，你根本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麽。

而這一次，她跟著輕輕鼓起了掌，不知道是為了兩個人，還是為了哪一個人。

林煜歪頭離開李聞川放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神色松懈了下來，就像他剛剛坐在沙發上一樣慵懶，與世無爭。

“不錯，江寒聲倒是有點眼光。”說完坐回原位。

李聞川皺眉，不知道他這句話什麽意思，但還是沒有當場問出來。

“李聞川，”李青鸞突然叫了他名字，“我想看你離開長安的那一段，可以嗎？”

沒什麽可以不可以，來到這裏要演繹這個角色難道還要拒絕導演的要求嗎？李聞川點頭應下。

他的氣場又變了，與放才一決高下的孤註一擲不同，現在的他又仿佛是那個初入長安的少年。

只是經歷了這麽多的少年回不到曾經，他的眼神裏多了些煙火氣，從他的眸子裏，似乎可以看到整個人間。

眺望那城樓，眸子一剎那的微縮，又恢覆平靜。總是有千言萬語，終究沒有開口，只環視著城門口來往的人群，高遠的天空。

西域的行商商隊馱著大批量的貨物在城門口|交付通牒，賣胡餅的小販撒著芝麻吆喝，雲絲隨著風散去，陽光撒下來，照在一襲白衣的少年身上。

似乎可以從他身體裏看到另一個靈魂，他最後深深看了眼城墻上的故人，瀟灑離去。

這一場戲註重眼神與表情的細節變化，唐若柳與李堯，完全不想幹的兩個人卻有著某一部分的重合。

像是鬼境裏一尊羅剎佛像的話語:“你是否相信來生。”

李青鸞只是在細節裏安排，讓觀眾隨著劇情的推進一點點跟著這一條暗線走，在自己腦海勾勒出自己認為的故事。

她不下定義，不給答案，這樣的撲朔迷離就和整個故事契合，神鬼之事沒有常理，亦如歷史，你看到的都是前人記載的內容。

既然是人書寫的人的故事，總會有增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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