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3)

關燈
的衣襟上。

我低頭瞧著這紅火的顏色,今日穿了一身淺藕荷色的旗服,一深一淺,極不相配。

他卻讚道:“這花開得尤為好,你素日就是喜歡清淡的東西,連幾身顏色艷麗的衣服都省了。”

我不置可否,擡頭的間隙正好看到碧綠的枝葉中幾朵淡粉色的海棠開得正濃,遂笑指了胤禎看,“這海棠開得並不比牡丹遜色。”

胤禎皺眉搖頭,“這你就不懂了,牡丹乃萬花之王,而海棠,不過是花中貴妃而已,其地位聲望遠遠不如牡丹。”

我正欲回一句“才不要做那什麽萬花之王”,瞥見胤禎眼底一閃而過的神思,驀地將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胤禎,這天下於你,是志在必得了嗎?

默然走在他身側,不時回頭望一眼越來越遠的海棠,隱在一片碧綠寧靜之間,斂去一身芳華,而那迎風招展的牡丹,盛開在群芳之中,傲然生姿。

瀲灩江山,繁華如夢。此生,不盼與君共顯赫榮華,只願執手生死不相離。

牡丹落時,胤禎再次啟程去了西北,望著他自我的視線中一點點消失,心底陡然劃過一分錯覺,只覺這次的分離並不會那麽漫長,也許,用不了多久,便會再度重逢。

胤禎走後,我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探索那些以前從不在意的事。自昔年太子被兩立兩廢之後,皇上一直再未提過立儲之事,直郡王和太子被幽禁。曾經一度被聯名保舉的胤禩亦是接連被皇上打擊排擠。早已失去了再翻身的可能,胤祥曾是皇上最為器重的皇子之一,當年因太子之事而觸怒皇上飽受冷落,後來又因腿疾而淡出朝堂之上。胤禟和胤鋨並不能獨當一面,其他的皇子優勢皆不足,如今,最受皇上重用的無非是雍親王和胤禎。

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竟成了皇上不可取而代之的左右手。

我無法猜透皇上內心的真實想法,而這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是否也一直困擾著他呢?在兩兄弟間拿捏不準究竟該選擇誰,似乎無論做出哪種決定,都是一種冒險。

幸運地是,皇上的身子這兩年尤為好轉了些,較於太後娘娘崩世那年蟬聯病榻,近來倒是生龍活虎,依我之見,怕是再有個七年八載也不成問題,到時,胤禎從西北回來,有了軍功,繼承皇位便是早晚之事。

想到此,心稍安了些。

然世事難料,誰又能想到,入秋後的一場風寒過後,皇上卻倒了下去。

朝夕變

陪著德妃為皇上念了多日的經祈福。以前從未有過哪次誦經如現在這般虔誠,祈盼神佛保佑皇上體態康健,起碼也要撐到胤禎得了勝仗回京。

忍不住側頭瞄一眼正閉目握著佛珠的德妃,雙鬢銀白,眉宇中是揮不去的哀色。直到她回去歇著了,我坐在院子裏,默默對著秋去冬來的落敗之景,思緒漸漸飄遠。

昨天派人給胤禎送去加急信件,也不知何時能抵達他手中?

明知道沒有皇命,他不可能丟下戰事而回,可是仍希望盡我所能地為他做些什麽。

沒幾日又傳來好消息,說皇上的病愈見起色。愁眉不展的德妃也終於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再見到我時仍會念叨幾句要是胤禎在她身邊就更好了。

然而在這一番看似太平的景象中,總似潛藏著幾分不安,好像隨時隨地,都會有人打破這片寧靜祥和。

連日來一直在暢春園伴著德妃,今日見皇上有所好轉,我便請辭回府。

冬日天黑得早了些,出了園子時已是夜色朦朧,掀起簾子回頭望去,似有什麽沈甸甸的壓在心口喘不過氣來。

夜色中,另一輛馬車與我們反向而行,極為樸素不帶裝飾的馬車隱匿在黑夜中倒是不顯眼,如果我沒註意到被風吹開的車簾一角,露出裏面端坐之人的側面輪廓的話,也許我壓根不會留意到它的存在。

雖只是一晃而過,然那一瞬間仍令我呼吸一緊,像是有一雙手緊緊掐住了喉嚨。

雍親王……他怎麽會在這裏?

白日裏還聽德妃說皇上命他代天子祭天,他,不應該出現的。

馬車行了一路,心一直惴惴不安,直到府邸的大門就在眼前,我呆坐在車裏楞了一下神,隨即對綺色吩咐道:“你先回府,我有東西忘在德妃娘娘那兒了,這便回去取,若是晚了就明兒再回來。”

綺色一怔,回道:“福晉落下了什麽?奴才去取來就是,福晉這幾日也沒得歇著,臉色不甚好,還是先回去叫秋蟬請大夫來把把脈吧。”

我自是沒落下什麽,可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別的借口,但是我必須回去一趟。

撇下綺色,我命車夫回行,直到在園外下了車,一個人都未帶,只身折返回園。

夜以至黑,在園子裏亂轉了幾圈,發現自己一緊張就亂了方寸。就算剛剛馬車裏的人真的是雍親王,他已進園多時,我又上哪裏尋得?

正躊躇間,身後突然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我下意識地轉頭,未及看清身後之人,手臂一緊,已被人捂住嘴拖到暗處。

“別出聲。”

耳邊滑過一個些許熟悉的聲音,我不由地僵住了身子,再也動彈不得。

眼見那些侍衛自我剛剛站過的地方離去,鉗制我的手終於松開。烽火_中文網可以重新呼吸的我看也未看,轉身就走。

“你要去哪兒?”他突然叫住我。

“回家。”我簡短了當的回答,步子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他身形一閃攔在我面前,神色凝重,“玉兒,你去而覆返,剛剛走得,現在卻走不得了。看見那些侍衛了嗎?現在,整個園子,一只螞蟻都爬不出去。”

我倒退了一步,今晚的月亮一點也不明亮,我卻不可遏止地想起那年的中秋夜,還有那個夜月下的人,為什麽,他此時此刻就站在我面前,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卻感覺他離我越來越遙遠?

我苦笑一聲,緊緊盯著他的那雙眼睛,那雙自我第一次見到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一隔這麽多年,我再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卻不再是曾經的悸動與甜蜜,滿心的苦澀噴薄而出。

“胤祥,忍了這麽多年,你們終於決定要反攻為主了嗎?”

良久,我得不到他的回答,失望地錯開身,卻發現不遠處,不知何時已出現了另一人。

胤祥似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看清的一瞬間,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叫了一聲:“四哥……”

雍親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那雙我從未看透過的眼睛此時正眨也不眨地望著我。

“你說得沒錯,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一朝成敗,今日便要見分曉了。”

胤祥忙道:“四哥,此事與她無關,還請——”

雍親王一擡手打斷了他的話,自他身後乍然出現幾個侍衛,在這樣的夜色中,我竟沒留意他們是怎麽出現的,而我們的四周,究竟還隱藏了多少這樣的人?

他們現在應該沒有時間處置我,又恐防我橫生枝節,倒也不避嫌直接將我帶到了一間密室裏,若不是進來時我留心瞄一眼,根本不會想到這間密室竟與皇上的居所相隔。

雙手雙腳都被捆縛住,他們便將我晾在一旁,到了外間密談。

既已撞破了他們的目的,也無必要再去細聽什麽,索性閉了眼睛倚著墻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放輕了腳步進來。我閉著眼睛懶得睜開,直接對那人道:“十三爺,請借紙筆一用。”

腳步一頓,他沒再前行,沈默了許久,最終落敗的還是我。

論忍,論耐力,我何嘗又是這些皇子的對手呢?

忍不住睜開眼睛,果然入目所及,是他那雙不再清透的眼中凝著的那抹絕望。

“你也沒必要騙我了,今晚之事,雍親王又豈會放過我?不若趁我現在還能動,與我方便,讓我有機會能給胤禎留幾句話。”

“玉兒,你錯怪四哥了,”他慢慢蹲在我面前,扶著右膝的手微微顫抖,我故意別去目光不去看,“四哥絕無害皇阿瑪之心,也絕無殺你之意。^烽^火^中^文^網^四哥得位,不是貪圖那至高的皇權榮譽,他空有滿腔整頓官場之心卻處處限於掣肘,皇阿瑪寬厚待人,常常念及舊情,這樣下去只會姑息養奸,害國害民。玉兒,我們絕不能這樣放任下去,讓繼位者重蹈皇阿瑪的覆轍。”

我冷笑一聲,“這些大道理不過是你們在安慰自己的話而已,我既是胤禎的福晉,我自然要維護他,在我的心裏,他才是最重要的,江山社稷與我又有何幹?不過若是他想要的,我也會盡我所能去幫他助他。更何況,你們又怎知,如若坐上那個位子的是他,就一定不及你們呢?”

胤祥被我的話問得一怔,忽聽雍親王道:“他及不及我不知道,現在也已經沒這個機會去證實了。”

聞言,我下意識扭過頭,只見雍親王站在門口,身後一名小太監低著頭,手裏捧著一個朱漆錦盒,眼見他伸手從裏面取出一卷黃綾。

心如被狠狠重擊了一記,目光緊緊盯著他蒼白有力的手,此時此刻,大清的未來已然緊握在其中。

“誰得繼大統,皇阿瑪早有定論,”雍親王輕蔑地一笑,“難道以為老十四重兵在握,這皇位就是他的了嗎?”

望著他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我已然猜到了最壞的結果,

十一月十三日晚,帝崩,舉國皆哀。

渾渾噩噩,像做了一場夢,夢醒時,我已然一身縞素跪在大行皇帝梓宮前,周圍都是同我一樣的福晉、側福晉,首飾皆除,素容而跪,另一側則是諸位皇子阿哥。

唯獨,少了胤禎。

胤禎,遠在西北的你還不知道皇阿瑪已經走了吧?連你的報覆、志向、希望也一並帶走了。

永和宮的宮人前來稟報說德妃哭鬧不止,數次暈厥,仍不準太醫號脈開方,似有追隨大行皇帝而去之意。

聞言,新皇自然面帶不悅,向我們這邊瞥去一眼,皇後那拉氏剛上前一步,卻聞新皇道:“著十四福晉前去永和宮探望。”

我不由地蹙了下眉,眼下,這永和宮我是萬萬不想去的,然皇命不可違,只能硬著頭皮領命而去。

永和宮果然如我想象中一般,甚至更糟,未踏及德妃的寢殿,便聽到一陣稀裏嘩啦東西摔到地上的聲音,間或傳來太醫滿是惶恐的請罪聲。

免去一行人的請安徑直進入內室,德妃乍然見我,眼眶瞬間一紅,招手喚我過去,口口聲聲喚著“我的兒……”

揮退了那些太醫,我走到床邊坐下,德妃緊緊攥著我的手,抱著我就一聲聲喚著胤禎的名字。

我強忍住奪眶而出的酸澀,一邊輕聲安撫,一邊四下望去,之前永和宮的舊人十之**都已不見,周遭都是陌生的面孔,想必是新皇安插過來的。

他素來疑心重,眼下正是國喪以及新皇登基的關鍵時刻,是一分一毫的差錯都不能出現的。

哄了德妃漸漸停止哭鬧安穩睡了去,我亦是一身精疲力竭,連日來遭逢巨變,硬撐著沒讓自己倒下。此時此刻,在這偌大又森然的宮殿裏,是從未有過的孤獨無助,不由地向西邊望去,一點點計算著歸程。

胤禎,你可知道,我有多麽希望你在這裏,又有多麽慶幸,你不在。

不記得是何時睡過去的,迷迷糊糊中只聽到有人的爭吵聲,費力地撐起身子,才發覺自己歇在暖閣,外面天色已黑。

綺色從外面進來,仔細將門關嚴,隔絕了一切聲音,轉身發現我已醒,臉色一變,強笑道:“福晉醒了?要用晚膳嗎?”

我皺眉下地,邊往外走邊問:“是誰在宮裏喧嘩?不知道避諱嗎?娘娘也才睡下沒多久,擾了她可怎麽辦?”

不料綺色卻拉住我,勸道:“福晉還是別過去了,二夫人眼下在德主子屋裏……”

二夫人?紫鳶?

心驀地一沈,我扒開綺色的手,“你怎麽這般糊塗,既是她來了,我更應該過去。”

德妃半倚著床柱而坐,原先的滿頭青絲此時已花白過半,容顏枯槁,雙目紅腫,視線一觸及到我,剛才還視我如子的目光此時卻恨不得將我淩遲。

原本坐在一旁的紫鳶見了我,臉色變了變,身也未起便移過目光,恍若未見。

見此情形,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

“你過來。”德妃冷顏命令道。

我走上前,斜了一眼紫鳶,鎮定如斯道:“妹妹倒是得閑還知道來看額娘,只是若是真心孝順自然是好,若是心懷不軌還是免了罷,不要擾了額娘靜養身子。”

紫鳶擡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眼中卻閃過幾分得意。

德妃卻滿含怒意道:“究竟是何人心懷不軌我還沒瞎自然分得清楚,我問你,大行皇帝殯天那晚,你可在園子裏?和誰在一起?”

“福晉可別想用假話糊弄額娘,我可是有證人的。”紫鳶在旁添油加醋地道。

我冷冷一笑,“心中無愧,為何要說假話?倒是有些人口口聲聲說證人證物俱在,只是倘若有人真心想要汙蔑,弄些偽證又有何難?自古蒙冤受屈者眾,卻總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紫鳶被我忖得面上一白,小心翼翼地望了德妃一眼,又道:“福晉善辯,可是還是要回額娘的話。”

我看向德妃,心中已然做了最壞的打算,深吸一口氣,直言不諱:“同四爺、十三爺一處……”

“啪——”

“福晉——”

伴著一聲驚呼,我被一記耳光擂得措手不及,踉蹌了兩步被綺色扶住才不致跌倒在地。

德妃雖多年來養尊處優,然身子骨向來硬朗,此時又滿心怒火無處發洩,是以這一下絲毫沒有手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得我左耳轟鳴,滿口腥甜。

“禎兒真是瞎了眼娶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女人!”

此生別

“禎兒真是瞎了眼娶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女人!”

德妃一手撐著身子,滿面怒容,微微發抖的手仍直指我的鼻尖,那副神情恨不得立即將我撕成碎片,繼而卻是神色一慟,雙手捶床悲痛哀嚎:“先帝爺,你恨那完顏氏,只管懲罰她的孩子便好,何苦連累我的禎兒,我的禎兒……沒了,什麽都沒了……禎兒,額娘愧對於你啊……”

左邊的臉頰如火燒一般辣辣地疼,我麻木地望著眼前鬧劇一般的場景,德妃撕心裂肺的哭喊、紫鳶假意地從旁勸慰,看在我的眼中,竟是這般可笑。

借著綺色的手慢慢起身,一步步走上前去,紫鳶擡頭瞥見這樣的我,神色一慌,身子也不由地往德妃身後縮了縮。

呵,她到現在還以為德妃能保住她嗎?德妃,怕是已經自身難保了吧?

我冷笑一聲,側頭對綺色使了個顏色,她心領神會,上前一把將紫鳶扯到我面前。

啪——

響亮的一聲耳光,不僅打了紫鳶一個措手不及,便是連德妃也瞬間停止了哭嚎,怔楞地望著我。

“這第一個巴掌,我是代額娘打你,她纏綿病榻,你不顧孝悌之道,反而累進讒言,惹她動怒,害她傷心,該打!”

話音剛落,我擡手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紫鳶的臉頰已是高高腫起,她下意識欲躲,奈何卻被綺色先一步制住。

“這第二巴掌,我是代胤禎打你,你既是他的夫人,便該知以夫為天的道理,一榮俱榮,一損皆損。如今外面是何狀況?皇上已然登基,君臣之名作實。而你,不想方設法維護胤禎,維護你僅能保住的一切,反而不遺餘力地抹黑我,給胤禎難堪,挑撥額娘與皇上的母子情分,挑撥他與皇上、十三爺的兄弟情義,你究竟是何居心?你是嫌這幾年日子過得太清靜順遂了,想挑戰當今天子的底線?”

“我——”她張口欲辯,猛然見我再次擡起的手時,嚇得將所有的話一並吞了回去,掙紮著看向德妃,“額娘救我,我不是——”

“不是什麽?”我打斷她的話,冷笑著看向她,“難道是我說錯了?不是有人在你耳邊吹風,許諾你若成功挑撥額娘與皇上的關系,離間我和胤禎之間的感情,編造皇上非先帝屬意的儲君人選之實?讓我來猜猜這樣做你會得到多少好處?那人是不是還對你說,皇上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真正應該坐上那個位子的其實是胤禎,而除掉我,你就可以風風光光做你的皇後,弘春身為長子,比之失去靠山的弘明,更有資格一搏未來太子之位?”

紫鳶的臉色越來越白,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只顧搖頭。

我厭煩地伸手一推,任她倒退了兩步撞上身後的花架,碩大的青花瓷瓶經不起這一碰,摔地稀爛。

德妃從這猛然的變故中醒轉,吶吶地看著我,“你……這話是何意?”

我轉過頭,不再看她,懨懨地道:“額娘還不明白嗎?紫鳶她出宮多年,又一直待在府裏甚少進宮,她從何得知這些?定是有心之人從中作祟。額娘,十四爺是您的兒子,皇上也是您的親生兒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何苦你們母子三人走到今天這一步,到頭來三敗俱傷,讓外人看了笑話去,甚至在一旁沾沾竊喜,等待坐收漁翁之利的那日?!”

言罷,德妃已然楞住,望了望我,再瞥一眼靠在墻角低著頭不敢言語的紫鳶,半晌,默默地擺了擺手。

“你們都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腳步虛浮地出了正殿,剛要回去歇著,卻見一人擎著罩了白紗的宮燈遠遠地從永和門拐過來,待走近了,方認出正是已然升至總管的高無庸。

“福晉,皇上要見您。”

我心下不禁一嘆,這二人倒不愧為親母子,都是喜歡折騰人的主。

因大行皇帝在乾清宮停靈,是以這些日子,皇上一直都在養心殿處理政事。之前偶然聽嘴巴不牢靠的奴才們私下揣度,說皇上此舉乃是因為避忌先帝,因為這帝位來得蹊蹺,怕是從中有些見不得光的。

對於此種傳聞,我深不以為然,據我這些年來對皇上的了解,他從不是那般膽小之人,縱使那皇位真是他奪來的,做也做了,又何來的對先帝避忌畏懼?成大事者若是連這點都承受不住,便是他坐了那位子,也坐不長久。

聽說這位初登大寶的皇上很是勤政,日理萬機,從先帝殯天回到宮中後,這幾日連續加起來竟睡不足四個時辰。

起初我對這傳聞道是誇張了些,然待我今夜踏進養心殿的門,才知所言非虛。

桌案擺滿了一摞摞的卷宗、賬冊,便是連暖炕也未放過,而我們的勤勉皇上正坐在案邊,眉頭深鎖,只看了幾眼,便將手中的卷宗“啪”地一放,起身正要說什麽,見我已然站在門邊,頓了下,重又坐了回去。

“給福晉賜座。”

話音剛落,一旁伺候的兩個小太監便擡了張椅子過來,我斂衽緩緩坐下,垂目之際,心中想到的卻是“王者風範”四個字。

綺色沒有跟進來,高無庸引我入殿後便極有眼色地帶著那兩個小太監退出去了,養心殿裏便只剩下我們二人。

不等我猜測他叫我來的目的,皇上已然從桌旁取了一頁紙遞到我面前。

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伸手接過,再低頭去看手中那一頁薄薄的紙頁,右上角赫然是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休書。

我終於明白了他找我來的目的。

不是因為德妃哭鬧不肯受封太後,也不是因為紫鳶今日的挑撥,而是為了將我從胤禎身邊撥離。

徹徹底底地將他擊垮。

再次擡頭的間隙,皇上已然坐回桌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志得意滿地看著我。

除了苦笑,我不知該用何種表情面對他。他見我這副姿態,眉頭一皺,重重放下茶杯,面容冷峻地看著我。

“你這是何意?”

“這話應該是我問皇上才是,皇上怎地問起我來了?”

他哼了一哼,幾步走過來將我手中的紙抽走,烏黑的眸子幽幽閃過憤懣與不甘。

“那日,十三弟跪在風雪中苦苦哀求皇阿瑪收回旨意未果時,我便發過重誓:‘成事在人,謀事在天。’縱然是天不容我,我便翻了這天,由我來做,到那時,十三弟想要的,我想要的,都可以牢牢抓在手裏,誰也搶不走,便是皇阿瑪,也不能。”

我被他決然的話語震住,雙手忍不住攥緊,直到指甲摳進手心的痛楚那般清晰地感受到,方慢慢松開來。

“皇上又怎知,十三爺現在想要的,還是我?”

他似沒料到我會問出此話,怔楞了一下,我輕嘆了一聲,又道:“皇上,您如今已經貴為天下九五之尊,十三爺否極泰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我,是貝子福晉。直到死,這樣的關系永不會改變。”

聞言,皇上微瞇了眼。

“你膽敢忤逆朕?”

短短的六個字落進耳中,卻如嚼碎了的冰渣,在這冬夜裏,融進血液裏,流遍四肢百骸。=F=H=Z=W=W=

我雙膝跪地,頭卻是擡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這位一句定生死的帝王。

“奴才不敢,但奴才知道,十四爺是絕不會簽這封休書的,與其那時由他來抗旨,兄弟反目,倒不如今日奴才觸怒龍顏,皇上想要如何懲處奴才,是殺是剮,任憑處置。”

“你……”他被我氣得一個踉蹌,單手扶著桌案咳嗽了一聲,“好、好!是朕枉做小人,到頭來卻成全你們二人,讓天下人皆知你們夫妻如此情真意切,同生共死。而朕卻是那棒打鴛鴦、遭人唾沫的法海之流。你既然一心想要求死,朕,便成全你。”

子夜,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漫天雪花照亮,雪蓋京華,我默默跪在這天地間,不知跪了多久,連風刮在臉上都沒有感覺了。

“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樣的急促,那樣的匆忙,伴著一路壓低的咳聲,我本已凍地僵直地身子卻似遭了一記悶雷,震地心脈俱裂。

“玉兒……你這是何苦?”

胤祥在我面前停住,伸手拂去我發絲上已然凝結的雪花,溫潤的手心,帶給我的溫暖,竟恍若昨夕。

我定定地望著他,隨即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右腿上,別開酸澀地眼角,“這麽晚了你又進宮作甚?快回府吧,天冷路滑,仔細你的腿……”

“它有什麽要緊?你快與我說說,四——皇上他究竟為何要罰你?我好替你求情。冰天雪地,你本就身子弱,怎可——”

“你當真不知道?”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胤祥搖了搖頭,眼中的急切並非作假,“是為德母妃還是十四弟?玉兒,他們一個是皇上的生母,一個是皇上的胞弟,縱使再難,皇上是不會真對他們如何的,這些道理你應該明白,為何——”

我搖頭,“並不是為這些,你既當真不知,便莫要插手了,十三爺請回府。”

胤祥,許是這一次,輪到我來還欠你的債了。二十年前你因我,累了一身的病痛,二十年後我跪在這風雪中,承受著你曾經受過的苦難,也許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數。

欠了,便終究是欠了。

“你既是不說,我便直接問四哥罷了。”言罷他便要轉身,我連忙攥住他的袍角,叫道:“別去!”

他定住身形,俯視著我,雪花落在他的眉間,仿佛眨眼間,他變蒼老了十年。

“四哥……跟與你說了?”

手一松,袍角垂了下去,我呆呆地望著他眼中劃過的一抹了然之色。

原來,他已經知道。

是啊,他們兄弟之間,何曾有過秘密呢?

“你放心,我會去勸四哥,我會對他說,我對你早已沒那份心思了,我現在喜歡的是韻雪,她陪我捱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罪,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無人可替代……”

他的嘴一張一合,我卻再聽不到他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望著他急於辯解的神色,無奈苦笑。

胤祥,你這是在解釋給我聽,還是給自己呢?

驀地,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走水了——走水了——哎,這屋子可還有人?開門開門,有人沒有!走水了!”

接連不斷的拍門聲、叫喊聲將我從夢中的深淵喚醒,四周彌漫著嗆鼻的煙熏味道,眼睛被刺地生疼,剛呼吸了一口氣不及進肺腔又咳了出來,低沈沙啞的聲音令我一楞,不及反應過來原因,卻又發現一個致命的地方。

我的腿……無法動彈。

屋內濃煙滾滾,不能視物,我掙紮著從床榻上翻滾下來,即便再大聲呼叫,從嗓子眼裏發出來的聲音比蚊子聲也大不了多少,我只好一步步朝門口挪去,同時試圖推倒一切能發出聲音的物件,力圖讓外面的人聽到。

火苗躥起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地多,沿著窗棱呼呼啦啦般燃燒起來,直入房頂。

只聽“啪”地一聲,有東西自上落下,砸中我的腰背,火燒般地痛楚令我再次昏了過去……

一念間

五月的天兒,已經有些熱了,綠柳怕我總是待在屋子裏悶得慌,常常推著我在院子裏納涼,一坐便是一整天。好在院子不大,又有棵枝繁葉茂的合歡聳立其中,坐在樹下,陽光透過葉片的罅隙落在身上,嗅著風中濃郁的花香,日子雖單調卻靜謐。

初來時總是會想起在盛京那些年住的小院,那時候有綺色、有弘暟,想胤禎的時候就拿起筆給他寫信,寫好的信折了又折攥在手裏,最終鎖進木匣子,一封也沒有寄出去。

只是如今,再想起他的時候,卻連筆都握不起來。

陽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我偏過頭對綠柳說:“回屋吧。”

綠柳放下手中的繡筐,起身過來推我進去。

綠柳是韻雪送來照顧我的丫鬟,細心能幹,話又不多,頗有幾分秋蟬當年的影子。平日裏除了她,還有住在外院的兩個家丁,都是胤祥為了我的安全撥來的。偶爾韻雪也會帶著幼子弘曉來陪我小住一兩日。弘曉正是蹣跚學步的年紀,長得虎頭虎腦,連我這般模樣也不畏懼,見了我依然會揮舞著兩只小手,嘴裏依依呀呀地叫喚。

胤祥不常來,即便來了也只是坐片刻的功夫就走,韻雪還同我抱怨說,她和他待在一起的光景比和我的還要少。

聞言我只能無聲地笑笑,繼而那絲笑又轉為了苦澀。

他們夫妻二人還可以閑暇時在一處同食同寢,而我,卻是連再見一眼胤禎的機會,怕也是沒有了吧?

猶記得當我渾渾噩噩地醒來時,便身在這裏。彼時別說出屋,便是連我床都下不得。

胤祥說我因為在那場大火中困在屋子裏嗆了濃煙,嗓子啞了,臉上、手上也有燒傷,最嚴重的還是當時房梁掉下來砸傷了我的腿。

我足足昏迷了一個月,醒來後又成了半個廢人。幾個月下來,又是湯藥又是敷藥,雖然燒傷輕了許多,也能說出話來,聲音卻還是低啞地嚇人,而腿……胤祥暗暗請了許多名醫過來,卻都是滿載希望而來,失望而歸。

再後來,我便不讓他再請大夫了。

認命嗎?不甘,既然老天不讓我死,為何又讓我這般模樣?害我不能親眼見胤禎回京,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陪在他身邊,甚至……不敢讓他知道我還活著,這般樣子地活著。

胤禎回京那日,我尚在昏迷之中,一切經過都是後來聽胤祥說的,他怕我剛醒來再受打擊不肯說地詳細。然而我又怎麽會不了解胤禎的脾性?初聞噩耗,兵權被解,又被監視著一路從西北戰場奔喪回來,面對的是先帝冰冷的梓宮和寶座上那個高高在上的兄長。

原本,帝王江山,錦繡前程,他成竹在胸,唾手可得。

他這一生,向來順遂,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除了我和皇位,而這兩樣,卻是一夕之間,都不屬於他了。

胤祥說,胤禎當日在壽皇殿大鬧靈堂,皇上氣得不輕。而胤禎回府後沒有見到我,又聽聞我在宮裏遭了變故,震驚之中又強闖進宮找皇上要人。

彼時我正在這小院裏昏迷不醒,胤祥是瞞著皇上將我救出宮的,所以擺在胤禎面前的便是胤祥找人安排的我的“屍首”。因為當日永和宮火勢太大,後來在房裏發現的幾具焦屍都已辨不出模樣,內務府只好對照了宮女太監的名單進行盤查,多出來的那一具自然而然就是“我”了。

然而胤禎卻說皇上是故意隨便弄來個人騙他說我已死,其實是把我藏起來不讓他見。

我知道,他是不敢承認,不敢承認“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他而去。

他走前,我明明答應過他,會等他回來。我還答應過他,不論未來怎樣,我都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直到歲月老去,發絲斑白,不離不棄。

胤祥告訴我,當時胤禎一直跪在養心殿,對著“我”一遍一遍重覆著同一句話,似瘋魔了般。

他說:“我絕不會丟下你,你也不準丟下我,即便是死……”

這句大婚當日的酒後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