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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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放肆,入目所及,只有屏風外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對站在門邊的小廝吼道:“你們是聾子嗎?聽不懂爺說的話?讓那些人通通滾回去,爺現在沒那閑工夫見他們!以後這等事不用再來稟報了!”

話落,小廝便被一腳踢出門外,隨即“嘭”地一聲關上門,他繞過屏風,乍然見我醒來,身形一頓,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靠前。

我不去看那雙泛著血絲的眼,轉頭望著帳頂不言。

他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我的手,埋在我的臂彎中久久未發出任何聲音。

沈默,時間仿若凝固在這一瞬,只待似一幅畫卷,蒙上細碎的塵埃。

輕輕呼吸了一口氣,我伸手覆上腹部。

終是未能留住,原以為不會再有,可是它來了,只短暫地停留,又悄無聲息地離去。

它怪我吧,一定是的,怪我沒有早點發現它的存在,沒有保護好它,所以它也狠心丟下了我。

一只手落在我的眼角,一遍遍捋過淩亂地發絲,我偏頭躲過他的撫摸,他的手一僵,慢慢握緊又松開。

我閉了眼,發出的聲音竟是這般嘶啞低沈,“我恨你……”

嗒——

冰涼的淚珠沾濕了睫毛,落進眼裏,又順著眼角流下。

呼吸一滯,始終不敢再次睜開眼睛。

許是長了幾歲的關系,身子骨不覆曾經,恢覆地也慢了些。每日只窩在房裏,陪著弘明和弘暟,精神好的時候給弘明講幾個故事,弘暟尚聽不懂,就知道在一旁搗亂。弘明聽得很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得了我的誇獎便開心地笑起來。

連綺色都會說:“二阿哥比以前愛笑多了。”

胤禎依舊忙碌,此時正是他們的關鍵時刻,成敗幾乎在此一舉,但是在我面前的時候,他從未表現過只言片語。他教弘明讀書識字,我哄著弘暟玩,直到我累了該休息,嬤嬤才帶著兩個孩子回屋。

雖同處一片屋檐下,彼此之間的交談卻少得可憐。

我知道,這樣僵持的局面早晚有一日會打破,只是,不知道終究是哪一天罷了。

身子漸漸恢覆地有了起色的時候,羅延泰帶了女兒清琳來府上。清琳和弘明同歲,臘月生的,年紀雖不大,卻活潑可愛,一眼瞄見了弘明從不離懷的小貓,吵著也要抱,弘明不給,兩個小人兒搶一只小貓搶上了癮,在院子裏追來追去。

我看著弘明難得露出孩子氣地模樣,笑道:“還是這丫頭有辦法,弘明對他的幾個妹妹可是冷淡地緊。”

羅延泰也笑了笑,“是清琳不懂事,都被她額娘慣壞了。”

我艷羨地嘆了一聲,“女兒素來就該慣著寵著,尤其作為額娘來說,看見女兒,就像看見兒時的自己……”

原本以為羅延泰只是帶女兒來看看我,坐了半個時辰的功夫,臨走時才說到正題。

我一直住在盛京的外祖父月前病逝了,盛京的祖宅按理是要交給舅父打理的。不過外祖父臨去前有留下遺言,他的幾個子女中,原本最疼的便是我娘,孰料我娘在婚事上未能如他所願,這父女二人一模一樣的脾性,誰也不肯先服軟。然我娘紅顏薄命,舅父一直將娘的死訊瞞了下來沒敢告訴外祖父,致以他臨終時尚以為我娘還在人世,於是將祖宅轉到我娘的名下。而娘過世了,這宅子又輾轉成了我的。

給弘明講完故事,剛要睡會兒午覺養養精神,小丁子突然回了府,直奔我這小院而來,神色匆匆,臉上又驚又怕地,只說來接我進宮,問他什麽,又支吾著說不出來。

綺色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福晉的身子,如今別說進宮了,多坐一會兒都會累,你卻還吞吞吐吐地,有話不防直說罷了。”

小丁子看看綺色,又擡頭打量我,低頭似在琢磨如何回話。我沈吟了下,開口問道:“是爺叫你來接我進宮的?”

小丁子搖搖頭,“是……德妃娘娘……”

我應了一聲,正想著為何德妃急匆匆地要見我,且不是派宮裏的人,而是小丁子來接我,卻被他後面的話震在原地。

“今日早朝,皇上當眾斥責了八爺,說……說八爺結黨營私,謀害已廢太子爺,將八爺鎖拿……九爺和十四爺為八爺求情,後來也不知怎麽著就惹怒了皇上,皇上拔了侍衛的刀要誅了十四爺——”

“啊!”綺色驚叫了一聲,小丁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繼續道:“幸而當時幾位爺拼命攔下皇上,皇上怒氣未消,打了爺二十板子,如今送到了德妃娘娘那兒……”

如今的紫禁城,因為太子被廢,胤祥被圈禁,今日胤禎又被當庭杖責,一幕幕骨肉相殘的悲劇接連上演,處處都隱匿著若有似無的陰森詭詐之氣,讓人不寒而栗。

綺色小心翼翼地將我從軟轎上扶下來,沒行幾步,迎面遇到從裏面出來的四貝勒及其隨從,免不了向他請安,起身的時候,他淡淡的目光自我臉上一掃,卻楞了一瞬。

“怎麽臉色這麽差?”不防他突然如此問,我正不知如何作答,他輕嘆了一聲道,“十四弟無大礙,你好生勸勸他,別總是意氣用事,連累身邊人為他擔驚受怕。”

我點了點頭,恭送道:“弄玉知道了,”繼而又補充了一句,“今日朝堂上的事,弄玉在此替十四爺謝過幾位爺,我不方便逐一謝過,有勞貝勒爺轉達了。”

他負過手,遙望乾清宮的目光變得深遠,“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皇阿瑪素來疼十四弟,今日只不過教訓下他那頑劣倔強的性子罷了。不過他自小就不怎麽聽我的,我想,你的話,他多少還是會聽的。”

我黯然一笑,“這些事,我不想管。”

他卻皺了皺眉,有些不耐,“身陷其中,許多事便由不得你想或不想,只有做或不做。你且進去吧,我回了。”

我便不再言,直到望著他的背影遠去,突然想起了胤祥。四貝勒一向與胤祥走得更為親近,而胤祥如今出事,少不了是八爺和胤禎他們所為,四貝勒的心裏,應該是清楚的吧?

他又會怎麽做?一邊是一母同胞,一邊是手足情深……

“由不得你想或不想,只有做或不做……”他剛剛說過的話猶在耳畔,我反覆琢磨著,繼而苦笑,笑我們這些被紫禁城圈禁了一生的人,縱使它美輪美奐,鑲金雕玉,也終究,不過是個牢籠矣。

甫踏進偏殿,便聽德妃傷心又埋怨地口吻念叨著,“你四哥說得也有他的道理,你重視兄弟之情,對額娘就不管不顧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今日有個好歹,你叫額娘可怎生是好啊……”

不禁皺眉停住步子站在殿外,香羅進去通報,旋即引我進去。

德妃兀自做一旁垂淚,胤禎只著了中衣趴臥在床上,他見了我,立即擡頭瞪眼道:“你來這兒做什麽?誰叫你進宮來的!”

德妃沒好氣道:“我叫來的,怎麽了?你傷成這樣,她卻像沒事人似的在府裏待著……”

我上前向德妃請安,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胤禎又道:“綺色,帶福晉回去,我在這兒挺好,伺候的人多著呢,不用她在這兒杵著。”

德妃眉頭一擰道:“這叫什麽話,她——”

“額娘!”胤禎打斷她的話,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別扭地轉過頭。

德妃一甩手,橫了我一眼,對胤禎道:“好吧,我不管了,反正人也叫進宮來了,隨你們!香羅,扶我回去歇著。”

待德妃離去,綺色也默默退出屋,只餘我和胤禎。我走到他旁邊坐下,他立即向裏挪了挪身子,這一動卻扯到了傷口,疼地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著他這副樣子,眼淚不爭氣地泛上眼眶,吸了吸鼻子,吶吶地問道:“值得嗎?”

他一頓,沒有回頭看我。我又大聲問了一遍,他想了一會兒,卻是自嘲地笑道:“現在想想,也許是不值吧,可是假若從頭再來一遍,我還會這樣做,我只能這樣做。”

我冷笑道:“爺可真是個鐵骨錚錚好兒郎,為兄弟之義可以不顧自己生死。可是你為別人拼命的時候可有想過我?你要我如何做?三尺白綾還是一杯鳩酒?”

雁行歌

他一怔,賭氣般地道:“又說混話,你自去好生活著,還纏著我做何?這輩子我傷你傷得還不夠嗎?到死還要跟著來,沒見過你這般蠢笨的女人。”

我點了點頭,“對,我就是蠢,就是笨,認準了一條道跑到黑,大婚那晚我既是許過那樣的誓言,就永不背棄。所以,你若有一日……且走得慢些,我稍後就來。”

“你敢!”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一手緊緊抓著我,抓得生疼,真不知道他被打成這樣怎的還有這般力氣。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痕,揚眉笑道:“我敢不敢,到時你就知道了。”隨即掙脫他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傷口,見他疼地咬牙硬挺著不肯叫出聲來的樣子,心中的悶氣也疏解了許多。

“很疼吧?”

他仍在逞強,雙手抓地床褥都揪成一團了,依舊嘴硬道:“不疼……就是……當著那麽多人前……面子丟盡了……”

想到當時的場面,人一定不少,皇子、宗親、大臣還有侍衛和太監……

我縮回手,心中一嘆,不處在他們的位置,當真不理解他們的想法,情不自禁地問出聲,“那個位子真的就那麽重要嗎?幾百年來那些人為了它爭地頭破血流,父子反目,兄弟相殘……”

他微蹙著眉頭,很認真地聽我說話,末了,亦嘆道:“也許吧,誰知道呢,既是生在帝王家,很多事都無法選擇,不爭也是爭,索性不如爭個痛快。贏了,固然半生心血沒有白費,若輸了……”

他眸子一黯,沒有再說下去,我卻緊張地心跳快了兩下,追問道:“如何……”

少頃,他舒展了眉頭,坦蕩之色流連於眼裏眉間,一抹全然不在意的笑自嘴角劃出,“勝者為王敗者寇,自不甘忍辱偷生淪為階下之囚,我等既為天之驕子,心氣比天高,傲氣比天高,又怎會向昔日對手俯首稱臣?”

我半晌未言,他歪過頭打量著我,眼底的流光蕩然無存,緊張地握住我的手,問道:“還在惱我?”

搖頭,來時路上想的那番話到了嘴邊,卻怎樣都說不出口,尤其是被他這樣一望,幾次都咽了回去。

想了又想,最後實話道:“之前我表哥羅延泰來看我,告訴我說,我外祖父過世了,我娘是他生前最疼愛的子女,現在又把祖宅留給了我,所以——”

握著我的手一緊,他似已猜到我後面要說到什麽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所以如何?”

“所以……我想去盛京為他守喪,替我娘盡她應盡的孝道。”

終於將想說的話全部說完,我等著他發火,等他一把揮開我的手攆我走,可是,通通沒有。

他只是那樣默默看著我,繼而冷笑了一聲,“我要是不準呢?”

深吸了一口氣,我道:“我可以去向太後或是皇上請旨,他們一定會準的。”

他眸中瞬間凜冽了幾分,攥著我的手越發用力,“你竟敢拿皇阿瑪和皇祖母壓我?玉兒,你的聰明,僅僅是用來對付我的嗎?”

眼眶酸了起來,直到他問出最後一句,眼淚已控制不住滑下,“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為了那個位子,犧牲的人還少嗎?心蕪、宛瀾、胤祥,甚至是我的孩子……於我,他們都是至親的人,你要我如何再留在這兒,眼睜睜看著你們……我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了,我怕……胤禎……”

他不顧身上的傷,支起身將我擁在懷裏,攥著我的手始終不曾松開。

良久,無奈地嘆道:“我怕我放開你的手,你會就此離開我,再也抓不到你……”

我倚在他的懷中,漸漸止了眼淚,不抱希望地回了一句,“若是你能放下,我們可以一起走,走得遠遠地,可是,你能嗎?”

看不到他的表情,卻是不用看也知道,一定不是我所期望的。

“你明知道,我現在無法答應你,既已走到今時今日這般地步,我是不可能就此抽身離去——”

不想再聽到令我難受的話,急忙打斷道:“所以,你有你的抱負,我有我的為難。我若在你身邊,也許用不了多久,之前的事還會再次上演,我不想,終有一日,我們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

看不到,聽不到,我情願活在自欺欺人的夢境裏,以為,今昔如昨。

從永和宮回到府裏,我便寫了一封信告知羅延泰我會同他們一道去盛京。信送出後,開始準備需要帶的東西,不知這一去會去多久,只恨不得將這屋裏的所有都裝進一個包裹裏帶走。

一眼瞥見墻上掛著的那幅畫,音容笑貌不過是數月前,如今看來,竟仿若已隔滄海。

只能嘆一聲,世事變幻無常。

如若不是我娘的緣故,我也不會被皇上帶入宮中撫養,繼而先後遇到胤祥和胤禎,便不會發生後來的種種;如若不是皇上對我娘用情至深,當日也不會一怒之下將我嫁與胤禎,一道聖旨,卻改寫了四個人甚至是更多人的命運……

原來,看似無常,卻也有因果可循。

默默癡望了會兒,才回神繼續整理。

府中的大小事物暫時交給了紫鳶打理,雲瑛生性寡淡,除了她的幾個子女,對旁的些事都不算上心。紫鳶的脾氣秉性這幾年也改了許多,這倆人平日裏還算安安靜靜,想必也折騰不出什麽。

秋蟬自是不能隨我走,我只帶上綺色和弘暟,將弘明留給秋蟬照顧。弘明似明白我要撇下他一般,整整一日都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直到我上了馬車,他突然一改往日的沈穩,小手緊緊攀著車窗不肯松手,哭叫道:“額娘不要弘明了嗎?”

那一瞬,縱是再冷硬的心腸也終忍不住落下淚來,綺色在一旁唉聲嘆氣道:“福晉,為何非要走呢?爺雖不說,可是奴才看得出來,爺和二阿哥一樣,甚至比二阿哥還不舍得福晉走。”

望了一眼馬車前面那個騎馬的身影,我叫陳富抱起弘明,催促車夫趕路。

馬車走得很慢,從府邸到城門口的距離不算很遠,卻走了很久。待出了城門,夕陽只餘淡淡一抹金色掛在天上,東邊湛藍的天空已然升起一彎淺淺的月牙。

一路上,胤禎騎馬走在前面未曾回頭,我便這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遠遠瞧見羅延泰準備的馬車侯在前方,我才回過神,對車夫道:“停下吧。”

綺色抱了弘暟先行跳下馬車,待我欲下車時,胤禎已從馬上下來伸手過來扶我,隨手為我系緊鬥篷的繩結,深深凝望了我一眼,我低頭道:“回去吧,我走了。”

他點點頭,緊接著又添了一句,“尋了機會,我就去盛京看你,你……早點回來。”

我用力點頭,仍不敢擡頭看他,許是只再看一眼,已沒了離開的勇氣。

他又囑咐道:“盛京不比家裏,眼看著要到冬季了,天冷多添些衣物,需要什麽就買,別為我省銀子。”

我忍不住笑道:“知道了,爺是財主,金山銀山吃不窮。”

他亦輕笑出聲,卻只是短短地,淡淡地一笑,伸手撫過我的臉,續道:“好好調養身子,我們將來……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終於擡頭迎上他的目光,定定地,扯了扯嘴角,最終卻只能說出一個“好”字。

在我的記憶中,胤禎從來不是這般優柔寡斷之人,而今日,他卻送了我一程又一程,反反覆覆叮囑我的那些話已經快要背下來。

只是,縱然再是難分難舍,也要分道揚鑣。

坐上繼續向北行去的馬車,我挑開簾子,回望身後那抹漸行漸小的身影,停在原地,久久不肯離去。直到餘暉落盡,直到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強忍了許久的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綺色,我記得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帶了一支簫吧?”

不防我有次一問,她一詫,旋即翻了翻,將找出的竹簫遞給我。

車外,天色深了幾許,仍能看見一排排大雁向南而飛,春去秋回,它們朝溫暖的地方飛去,躲避冬日的嚴寒。我卻離家北上,只因心中那道過不去的劫。

斂去心中所思,默默吹起竹簫,裊裊的簫音破月而來,又縱身飛去,滿心的離愁別緒應著這黃昏時分鋪天蓋地襲來。

胤禎,不知道這一曲,你可會聽見?

原來,我還是看輕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及出了京城的地界,我已然開始想你。

月如鉤,星光點點,雁兒飛過,風將雁鳴聲吹落,也希望,它能將我的思念,吹入你心懷。

彩舟載得離愁動,無端更借樵風送。波渺夕陽遲,不自持。

良宵誰與共?賴有窗間夢。可奈夢回時,一番新別離。

又相逢

冬去春來,我在盛京難得過了一個平靜祥和的新年,不用像木偶一樣頂著嫡福晉的身份入宮出席家宴,不用戴著一張保持微笑的面具參加各府的聚會,不用坐在那些花枝招展的福晉侍妾中嬉笑怒罵,勾心鬥角。

我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撇去京城的浮華,在這裏,我只是我,一個再簡單平凡不過的女人。心情好的時候就陪弘暟瘋上一天,或是親自下廚做些想吃的食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什麽都不做,躺在床上發呆,一日竟也這樣過去了。

外祖父留下的宅子不大,如今還住在這裏的除了我和弘暟、綺色,再就是祖父的老管家一家人。人雖不多,年過得也格外熱鬧。弘暟臘月初八過完生辰就被胤禎從京城派來的人接走了,少了他在我身邊轉悠,心仿佛缺了一塊,夜裏睡覺也睡不安穩,生怕他一路上出了什麽意外。

直到胤禎寄信來說弘暟平安到京,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

“你可安好?離京數月,也不知你的身子調息地如何,寫給你的信一直不見回音,可是還在惱我、怒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諒我所為,只求你莫要勞心傷神,顧忌著自己的身子。甚念,盼回之。”

淡淡的墨香縈繞在紙箋間,仿若看到他提筆而書的模樣。也不知那個一忙起來就不要命的癡人,是不是趁我不在又是在書房窩上整晚?以往的時候我常吩咐小廚房備些湯羹,待夜半時分親自熱了送到書房去,想到他擡頭瞥見我時露出的那一抹孩子氣的笑,自己竟也下意識地笑了起來。

不知現下,他若又忙到夜深人靜時,小丁子可會送去些暖胃的宵夜?

繼而搖頭,想自己還真是瞎操心,我不在,自然有很多人會自告奮勇牢牢把握住這一爭寵的機會,怕是此刻正左擁右抱、軟玉在懷吧?

將信放回信封裏裝好,打開一個紅木匣子,放在一摞疊放整齊的信的最下面,略略數了一數,沒有四十也有三十封了吧?

再又打開旁邊的黑木匣子,明顯比剛才那一匣要多了許多。

默默撫摸著匣身上的雕漆花紋,嘆道:“你又怎知,我沒有給寫回信呢……”

弘暟過了正月才回來,不過兩個月的功夫,轉眼變成了一個闊皇孫,各種顯擺他在後宮得到的賞賜。雖未到說話的年紀,說不出來都是誰送的,我也能猜到,那個掛在他脖子上沈甸甸的小金豬一定是太後送的。那面刻著一個“暟”字的和田白玉佩定是皇上賜的無疑,還有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那一簇新的新帽子、新衣裳、新鞋子,聽說都是德妃親自備的,而那塊玉佩下面的紫色流蘇更是德妃一根根親手編好拴上的。

從這方面看來,皇上他們並沒有因為我私自跑到盛京來而大發雷霆,起碼弘暟沒受到牽連,也不知道胤禎是如何向他們解釋的。

過完正月,太子爺被覆立,皇上對外的解釋是太子爺之前因為受直郡王鎮魘以致心智失常,才會釀出禍端。如今事已查清,直郡王被削去爵位囚禁於府邸,太子爺既然是“受害者”,自然還是要覆立的。

我卻認為,皇上覆立太子也是逼不得已,想到去年秋太子剛被廢時,眾大臣聯名上奏請立胤禩為太子,八爺一脈的勢力在這幾年裏已經深入朝臣之中,皇上不可能不忌憚。正因為他們鋒芒畢露,才激怒了皇上,下決心對八爺的嚴懲。

結黨營私、孤立君主,自古便是帝王之大忌。不得不說,八爺他們的確是太急功近利了些,滿以為成功指日可待,卻不料帝王的翻雲覆雨手,頃刻間便從高處狠狠地摔了下來。

這便是權謀之術,這便是帝王之家。

說來卻也奇了,八爺雖被皇上打壓沒了往日的風光無限,原以為一腔熱血沖著兄弟情義而頂撞了皇上的胤禎也會被連坐。然而幾個月的觀察下來,他依然還是他,甚至比之前更得皇上信賴與寵愛,尤其是覆立太子時,皇上一連給其他幾位成年皇子也擡了爵位。除了被幽禁的大皇子,受冷落的胤禩和胤祥,其餘眾人都有封賞,胤禎被封為貝子,沒多久又加封為固山貝子。

自然,朝堂上這些事都是羅延泰偶爾寫信透露給我的,胤禎雖寄來的信很多,但很少提及這些,只狀似無疑地說起自己得了封號。

同理,這封勉強算是“報喜”的信同之前的那些一樣,閱完後安安靜靜地躺在了紅木匣子裏。

不去整日念著那些煩心瑣事,時間過得也快,轉眼便到了冬日。之前胤禎來信說皇上要來盛京謁陵,他請旨隨駕,約摸十幾日後便到。

我看完信,轉身吩咐綺色明日仔細打掃下屋院,說十四爺要來。綺色立即眉飛色舞地笑起來,興致勃勃地幹活去了,往日沒見她幹活也這麽高興過。

弘暟更甚,聽說胤禎要來,當晚開心地多喝了兩晚米粥,又說要堆雪人等胤禎來瞧。結果那晚,玩瘋了又灌了不少米粥的弘暟睡得死沈,還尿了床。

聽到這事時,我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幸好昨晚我先睡下,沒和他擠一張床上。

不過,這短暫的開心尚未維持幾日,又收到了胤禎的另一封信。德妃染恙,他和四貝勒——現在應該改口叫四王爺了,兄弟二人晨昏定省入宮侍母,無法脫身。

簡單地說就是四個字:“不能來了”。

弘暟堆的那個不成人形的雪人被暖暖的太陽一照,悄悄地融化了,流了一地的淚。

禦駕抵入盛京時,雖主街都戒嚴了,我還是偷偷出了門。明知胤禎來信說不能來,心底仍抱有一絲期待,這個人有時候往往隨性子亂來,沒準告個假又突然跟來給我一個驚喜也未可知。

就像那年他披星戴月從京城飛奔至武昌救我時一樣。

只不過令我失望地是,紮在圍觀的人堆裏,直到皇子的儀仗全部走過,我也沒看到胤禎的身影,倒是看到了胤祥。

隔了一年之久再見到他,竟恍若過了很多年一般,原本清風朗月般的神采不再,相比去年在塞外時,明顯瘦削了些,騎在馬上的樣子仿若風一吹便會倒下去。

心中一慟,想來之前那段被幽禁的歲月一定非常人所能忍受,更遑論皇子阿哥。不論身心,都必遭一番歷劫。

這幾日我再未出門,免得碰見一些故人。不過世事便是這樣,不是躲就能躲地開的。

幾日後的一個晌午,冬天難得的陽光正好,院子裏的梅花苞也很爭氣地開了幾朵,我抱著弘暟站在院子裏賞梅。

小家夥哪裏是賞梅,瞅準一朵開得正好的梅花便揪下來插在我的發髻上,拍著手笑道:“美,美,額娘美。”

“嘴巴還真甜,是不是偷吃綺色做的糖山藥了?”我點著他的鼻尖問。

弘暟停了手,一癟嘴,不看我也不答話,那別扭傲嬌的模樣倒很像某人。

“糖山藥沒有,糖炒栗子倒有一些。”

身後乍然冒出一個人來,聲音有些耳熟,我一楞,轉身只見綺色正引領著胤祥進來,他今日披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看起來倒是比那日街上那一望有氣色多了。

於是笑道:“可真是稀客,十三爺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邊說邊放下弘暟,對他道,“走,前面給你十三伯和額娘帶路去。”

弘暟扭頭瞪大眼睛看著胤祥,我才想起這孩子八成不認得他。胤祥緩緩蹲下身,打開手裏的紙包,香氣四溢的糖炒栗子熱乎乎地展露在弘暟面前。

小家夥素來認食物不認人,伸手夠了一個放嘴裏,我忙摳了出來,用帕子擦了擦,一邊剝殼一邊道:“弘暟,栗子殼不能吃,吃之前要先剝殼,記住了嗎?”

他嚼著香甜的果肉,敷衍地點了點頭,一個還沒咽下,又要去夠另一個,半路上手一頓,看著胤祥,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口齒不清地說:“謝謝十山……伯……”

“咳咳——”我低頭用帕子掩口而笑。

胤祥也笑著拍拍他的頭,將那一包糖炒栗子塞到弘暟的手裏,“拿穩了,掉在地上臟了可就不能吃了。”

聞言,弘暟果然當寶貝似的抱在懷裏,直到我們進了屋,綺色斟完茶,過去幫弘暟剝栗子,他都小氣地拿在懷裏不肯全部交給綺色。

“十三爺怎麽會找到這裏的?”落座後我又問了一遍,胤祥抿了一口茶,看著弘暟道:“我們剛到盛京那日,十六弟就發現你了。”

嗯?胤祿?他眼神倒好使。

“其實不用他說,我們都一眼認出了你,”他停頓了下,見我微張著嘴明顯驚訝的模樣,情不自禁劃出一抹笑意,“在人群裏敢那麽明目張膽毫不畏懼地打量我們的,這盛京裏除了你不再第二人想。”

我尷尬地笑笑,果然還是自己露了行蹤。

綺色抱了弘暟去別屋吃栗子,屋裏一時靜了下來,幫胤祥重新斟滿,彼此各懷心事地捧著茶杯,良久,聽他問道:“聽聞去年從塞外回來你就病了,住到盛京也是為養病?”

養病?算是吧,心病加上……

我微微點了下頭,他見我如此,放下茶杯鄭重地道:“事到如今,你莫要再瞞我,我再不濟,可怎麽說也還是個皇子阿哥,我想知道的事兒就一定會查問清楚。你和十四弟……實在沒必要走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們有我們的立場,這是我們別無選擇的,可是委實不應該把你們也牽扯進來……”

你們?

我狐疑地看向胤祥,繼而緊張地問道:“韻雪……”

他苦澀地一笑,“你放心,她很好,不過跟著我,她也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我有負於她,也……負於你……”

因為明日謁陵隊伍便要回京,胤祥還有事要辦,所以沒坐多久便告辭離去。

他起身的時候我才留意到從他今日有些怪異,明顯比從前走路走得慢了些,若是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以為他拿腔拿調地擺譜,可是我知道,絕不是這樣。

“你的腿……”我跟在他後面,註意到他邁過臺階時,右腿不似從前一般靈活,不免一問。

他身形一頓,微側了頭雲淡風輕地笑道:“舊疾犯了而已,沒甚緊要的。”

送到門口時,小糧子已經套好了馬車等著,胤祥臨上去前看我一眼,又是溫暖地一笑,這一笑竟好似那年第一次見他時的笑容一般,只不過,那微微烙下的笑紋卻寫滿了滄桑。

“今日能見到你,看到你的情境還不錯,沒有我想象中的糟,我就放心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現在很慶幸,你嫁的人不是我。十四弟……比我更能給你幸福,皇阿瑪現今很看重他,他日後的前途,無可限量……”

反覆琢磨著胤祥最後說的話,再一聯想到現在的局勢。的確,胤禎成長了,不再是當年莽撞沖動的少年,他得皇上的器重,理應是好事,只是我,仍覺得心口悶悶地,難受。

再回首

京城比起三年前無太大的變化,仍是比盛京熱鬧些,弘暟在馬車裏也坐不老實,總是不時地掀起簾子東瞧西看的,不時喚我看些沒見過的稀罕玩意兒。

相比於他,我表面上雖端著架勢,心裏卻也似掛了一串鐵桶,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此時回去見到的會是何樣一番光景。

近鄉情怯,今日算真正體會到了。

“籲——”

馬車突然急急剎住,我將弘暟緊緊抱住,問道:“怎麽了?”

車夫隔著簾子回道:“福晉,有個小丫頭突然沖過來——”

“你個死丫頭,找死呢是不是!找死也別在我跟前給我添晦氣!”

車夫話未說完,被人突兀地打斷,我掀開簾子,只見一個衣著寒酸的男人邊罵邊揪著一個小丫頭,滿臉地厭惡喪氣之色。

“住手!”我喝了一聲,那男人有如未聞,仍繼續對小丫頭又踹又踢,綺色看不過去,從馬車上一躍而下,一腳踢上那人胸口,將小丫頭護到身後。

此時,圍觀的人群中擠出一個穿紅描綠的女子,頗不滿地對那男人道:“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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