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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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沒學會,粥倒是煮的極好。熟練地將泡好的米倒入煮開的鍋裏,然後用小火慢慢熬,不停地攪拌,看著一顆顆米粒在水中一點點膨脹,裂開,直到水已變白、粘稠,再放入蘇葉和姜片,立時,米香混合著蘇子葉的清香和姜特有的辛香味道彌漫而開。

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轉身欲取再大一些的碗扣住,擡起的手又放下。

恍惚間,耳邊響起四福晉之前說的那番話,她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要有所舍棄。

既已決定了走哪一條路,縱使別的路上風景再美,我也不該流連。

猶豫著看向那碗漂浮著蘇子葉的粥,仿佛昨日的雨又一次落在臉上,鼻間縈繞的還有自他身上散出的杏花香氣。

捧起碗,粥尚未涼,觸手的溫熱將我的掌心燙地微疼。

緩緩轉過手腕,米粥便順著傾斜的碗沿落入專門倒剩食的桶中。

“格格!”秋蟬推門而入,見此情景免不了低呼了一聲,我放下碗,只道:“你把這裏收拾一下吧。”

秋蟬點點頭,麻利地走過來取了一瓢水刷鍋抹竈臺,見我站在旁邊一動不動,試探著喚道:“格格?”

我正盯著那倒掉的粥發呆,聽到她叫我才緩過神,嘆道:“可惜了,我又糟蹋了糧食,還是自罰不吃飯了。”說完,我拍了拍臉,朝秋蟬笑道:“你看,我這幾日是不是胖了?再這麽胖下去,十三阿哥回來該笑我變成豬了,不吃飯了不吃飯了,我要瘦回去。”

我自言自語著出了廚房,靠著門,斂去強露出的笑。剛才,我一定笑得很難看。

“玉兒,你看,咱們的小樹是不是沒長?”

胤祥站在樹旁,雙臂交握,歪著頭瞅了瞅眼前的小樹苗。我蹲在地上,慢慢將一小瓢水貼著根部澆透,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嘆道:“這已經是你第五次問我同樣的問題了。”

他想了想,呵呵一笑,倚著一旁那棵粗大的樹幹,仰望樹枝上那些粉色的花朵。

“何時咱們的合歡也能開花呢?”

“五年。”我伸出無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別靠了,仔細上面的蟲子掉下來。”

“我的膽子可比你的大,”雖如是說,他還是乖乖聽話不再倚著樹,在背上摸了摸,皺著眉,朝我伸出手,“玉兒,還真被你說中了,有蟲子……”

“啊——”

我驚叫一聲,嚇得後退兩步,險些被身後的水桶絆倒,他俯身一把扶住我,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我逗你呢,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大。”

我又氣又羞,拍著他的肩,“你……放開我……”

“不放,”他霸道地一揚眉,“你是我的,我不會放手。”說罷,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托住我的腰,我們之間的縫隙更小了一些,他的吻旋即落在我的額上。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他的唇滑過我的耳際,輕輕的拋下這句話。

我倚在他的臂彎裏,暖暖一笑,“有匪君子,如金如錫。”

“玉兒,都一年了,咱們的小樹好像還是沒長高。”

胤祥坐在院子裏他親手搭建的秋千上,一手拄著頭,苦惱地瞪著面前的小樹。

“怎麽會,你看,它長得多亭亭玉立啊?”

他搖搖頭,回首看向旁邊的那棵合歡,“一定是它長得太高大了,雖為它遮住了風雨,卻也擋住了陽光。”

我走過去,坐在秋千的另一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嘆道:“它就像是父母,總想將孩子呵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中,給予它們最好的,希望它們能夠喜樂無憂地成長,卻也忘了,成長的過程中本就不是一帆風順的,過度的保護,反倒會害了孩子。”

他握住我的手,笑道:“我說的是樹,你又在說什麽?”

我偏過頭看他,一本正經地回道:“你那麽聰明,聽得懂我在說什麽。”

他輕輕一用力,將我攬在懷裏,“有些事,我希望你一輩子都不知道,我只希望我能在你身邊護著你,我喜歡看你笑。”

我果然笑起來,搖著他的發辮,“剛剛還怪那棵大樹,現在你不也是如此,你想把我寵壞。”

“爺喜歡的,爺就是寵了,誰能耐我何?”他又露出那副霸道的樣子,我不禁想問,是不是這些皇子們,霸道都是與生俱來的?

秋天總是容易困,我靠在他的肩上,午後懶洋洋的陽光落進眼睛裏,我伸出一只手,陽光又透過指縫穿透進來。

我多想,就這樣,一輩子。

“別直視太陽,傷眼睛。”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覆在我的眼睛上,我卻反抓過他的手湊近鼻尖仔細嗅了又嗅,又扭過頭在他身上尋找著什麽。

沒有,什麽都沒有,只有我熟悉的皂角香。

我滿意地點點頭,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你在找什麽?”

“找味道。”我直接回答。

“味道?”他伸手聞了聞,“什麽味道?我昨晚有洗澡。”

我撲哧笑起來,搖搖頭,不言,擺正了他的姿勢,像之前一樣靠著他,卻怎樣都找不回剛剛的感覺。

不禁在心中一嘆,一年的時光,變了很多。

宛瀾如約去了四貝勒府,開始時我很不習慣那個陪在我身邊多年的丫頭突然消失,四福晉也算體貼,不止進宮時會帶上她,時不時地也會請我去府上小聚。而去年和今年的兩次避暑塞外,皇子福晉本就帶的丫鬟不多,還是帶上了她。在草原上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現在想來仍覺心頭甘甜。

只是,現實生活便是這樣,有甜,亦有苦相隨。

去年冬,胤祥的守孝期滿,德妃張羅著給他的院子裏送了通房丫頭。

還記得那天是冬至,我躲在屋子裏,一遍遍想象著此時,胤祥的院子是何番情景,那個名叫瓜爾佳茹薇的女子是如何的容貌。而胤祥,面對她時會不會像對我一樣,會牽起她的手,輕吻她的眉眼,露出溫暖的笑意。

想著想著我便睡著了,第二日醒來,枕邊濕了一片。

“玉兒,下個月,皇阿瑪要南巡了,這次只帶二哥、四哥和我。”胤祥搖醒了我,我才發現我剛剛竟然睡著了。

南巡?

我揉揉眼睛,那不是又要幾個月見不到了?

我有些氣,我們相聚的日子總是比分開的日子要短,很短。

然而緊接著他的一句話又讓我沈落谷底的心雀躍起來。

“你說你求了皇上,這次南巡會帶上我?”我暗暗掐了下手背,不是做夢,沒有聽錯,他是這麽說的。

他笑著點頭,“皇阿瑪已經允了,你果真受皇阿瑪的寵愛。你知道嗎?皇阿瑪南巡可是連自己的女兒都沒帶過的,這次卻答應帶上你。”

我得意地一笑,旋即又嘟起嘴吧,“你們都是爺,帶我出門,不是明擺著我做丫鬟,伺候你們嗎?”

胤祥樂道:“原來你擔心這個,放心吧,皇阿瑪有帶宮女的,你只管跟著我就好,乖乖地別到處亂跑。”

“那可沒準,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皇宮中,一去已三年,”我搖頭晃腦地篡改了陶淵明的詩句,念得不亦樂乎。

胤祥伸手敲著我的頭佯作怒狀,“難道你想‘黃鶴一去不覆返’?”

我忙搖頭,拽著他的袖子撒嬌,“小女子不敢,小女子若是不覆返了,豈不成全了你和你的一眾如花美眷?”

蘭花指一伸,我故意模仿著戲詞,卻唱得荒腔走板,不僅胤祥,連我自己都笑得險些滑到地上。

南巡,我開始期待你了。

南巡行

康熙四十一年九月,準備了一個月的南巡終於開始了行程。

我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得意地哼著小曲,時不時掀開車簾看一眼沿路的景色。因是秋天,原本的蒼山疊翠此時都披了一層金黃的外衣,好似從天河流瀉的碎金。

“丫頭,出一次遠門兒就這般開心?”皇上笑吟吟地淺酌了一口茶。

我收回視線,眨眨眼睛道:“出遠門開心是其次,關鍵是看是和誰出遠門啊!能跟著皇上南巡,可是威風著呢。”

看來我的小馬屁拍得還不錯,皇上一副很受用的樣子,放下茶杯捋著修剪地齊整的胡須含笑道:“朕出來是體察民情,可不是來耍威風的。”

我忙執起茶壺為他續上茶,討好地道:“皇上說的是,皇上愛民如子,玉兒不過是借著您的氣派小打小鬧一番,是……狐假虎威!”

“哈哈!”皇上大笑,指著我道:“讓你上朕的禦駕還真上對了,不然這一路上,朕怕是悶地很。”

我嘿嘿一笑,心下卻在說,您是解悶了,苦地倒是我,我跟您同乘一輛車,當然我要伺候您了。胤祥還對我說皇上會帶宮女的,可不是帶了麽,可是就帶了一個,人家也是要休息的,休息的時候自然是我頂上了。

“丫頭啊,明日又是重陽節了。”

我這邊還在暗暗抱怨,皇上已轉移了話題,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附和著嘆了一聲:“是啊。”

“朕記得,三年前有人說過,她想遠離京城。朕答應了給她一年時間讓她去想,現在已過了三年,不知她想得如何?”

我擡頭迎上那雙精明的眼,此時正半瞇著打量著我,似是只要這樣看著,就能看出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斟酌著回答:“皇上曾經問過玉兒,可有不舍之人?玉兒現在可以回答,玉兒仍是想離開京城。可是玉兒卻走不掉,也放不下,玉兒想一生一世都留在他的身邊,無論是何時,無論是何處。”

行走了十日,我們一行人到了德州行宮,早早便有當地的官員跪拜迎接禦駕。我同另一名禦前女官暮雨跟在皇上身後下了馬車,一路走入行宮,兩邊的大小官員俱俯首而跪,我在心中忍不住偷偷得意了一把,原來,狐假虎威當真很是過癮。

在行宮剛安置下,太子、四貝勒和胤祥,後面跟著一眾大臣便來請安了。我自然不能當自己是個閑人,雖然事實上我的確是,幫著暮雨備好茶點方退了出來。

在行宮裏轉了會兒,困得眼睛已睜不開,打著哈欠準備回屋子裏睡覺,誰料推開門,胤祥正坐在桌邊,自顧自斟茶來喝。

“你怎麽在這兒?”我驚訝地問道,

“皇阿瑪也累了,我們就都退出來了,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半天。”

“四處走了走,這行宮還真大,險些迷了路。”我又打了一個哈欠,走過去一頭栽倒在床。

胤祥卻不讓我睡,捏著荷包的一角,穗子落在我的臉上,癢地難受。我惱怒地瞪他一眼,拽下荷包扔到一邊,“別吵,我想睡覺,這幾日都沒睡好。”

胤祥嘆了一聲,枕著胳膊躺下,“辛苦你了。”

我哼了一哼,“早知道你們都不是好人,誆我出來做苦力,現在如何?一句‘辛苦了’就想打發我?”

他笑著看我,“不然你說怎樣?”

說著湊過頭來,我忙向後一躲,仍躲不過他的魔爪。

然而他雖抱著我,卻沒做別的,只是伸手捋過我垂下來的劉海,有些心疼地道:“不過幾日就瘦了,今日你早些休息,明日抽空我帶你出門給你打打牙祭。”

我連連點頭,“嗯,我早先就聽說德州最有名的當屬德州扒雞了,還有什麽武城燒餅。”

胤祥忍不住一樂,捏著我的鼻尖道:“是武城旋餅。”

“嗯,旋餅,還有保店的驢肉,還有……”

我不知道我還念叨了哪些美食,反正最後我睡著了,夢裏,一只只烤地焦黃酥脆的烤雞紛紛朝我飛來。

在德州待了幾日,正當我們準備啟程繼續向南行駛時,太子卻突然病了。

在我的印象中,太子不像身嬌體弱之人,這一次的病卻來得如此急,的確有些匪夷所思。

而最令人奇怪的是皇上,都說他最疼太子,這幾年在宮裏看得多了,對於這點我也深信不疑。可是這一次,皇上卻沒有表現出為人父得知愛子生病時應有的焦慮和心急。

若說太子的病不重,皇上為何會將他留在德州養病,還叫來遠在京城的議政大臣索額圖前來侍奉太子?若說太子病的重,為何皇上並沒有多少擔憂,反倒只留了一些侍衛在行宮保護太子,卻帶著其餘人繼續南行呢?

不解,這一路的不解導致我也沒了心思欣賞沿路的風景。其他人更是奇怪,皇上不似剛從京裏出來時神清氣爽,反而疲態盡顯;四貝勒自不會來解我心中的疑團,我也不會傻乎乎地跑去煩他;而胤祥,看似和之前無甚差別,但我看得出,他常常心不在焉。

三日後,我們到了泰安。

皇帝都是喜歡登山的,尤其是泰山乃五岳之首,它在歷代帝王心中的地位不可謂不重,所以當胤祥隱隱含著喜悅地告訴我說,皇上指派他去泰山祭天時,我著實吃驚不小。

直到他動身去泰山後,我仍有些迷糊,不知道皇上的心裏究竟是如何個想法。

靠在欄桿上無聊地給池子裏的鯉魚餵食,隱隱有種預感,似乎這次江南之行並不會順利。而胤祥的祭天,也不知道順利與否。

沒來由地一陣心煩,我將手心裏的魚食一股腦兒都撒了進去,拍了拍手,轉身欲回屋子裏去,卻見隨行的太監們神色匆匆地從皇上的寢屋裏出來。

這是出了什麽狀況?

我心下好奇,待他們都走遠了,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剛剛邁上臺階,便聽一聲怒極的咆哮。

“索額圖這個老匹夫,枉朕如此信任他,朕的太子都是被他教唆壞的!”

“咣當!”皇上的話音剛落,不知是什麽瓷器成為了替罪羔羊,落在地上,想必已摔個粉碎。

“皇阿瑪請息怒,兒臣願為二哥擔保,一切絕非二哥本意。”

四貝勒?他在屋子裏?

“你也不用為那個不孝子求情,他有膽子做,還沒膽子承認嗎!”皇上想必氣得不輕,連聲音都帶著微顫。

我不敢再聽,忙放了更輕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脫離危險地帶。一路跑回屋裏,又將門關得死死地,像是撞破了天大的機密似的。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索額圖和太子究竟做了什麽惹得皇上發這麽大的火。太子不是病了嗎?還有那個索額圖,已故仁孝皇後的親叔叔,權傾朝野,算是太子的強大後盾了。他們能做出什麽令皇上如此大發雷霆之事?

我忽然想到了什麽,搖搖頭又不敢相信。這幾年太子雖然劣跡斑斑,但是總不會真的密謀做出這種不容於世之事吧?

我哀嘆著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刺眼。

胤祥,你何時能回來呢?

直到黃昏,胤祥仍未回來。而我,在膳房纏著幾位隨行的禦膳房大師傅,做了之前在德州吃到的花生酥糖,端著托盤走向皇上居住的院子。

果然,燈還亮著。雪白的窗紙上映照出一個人的側影,竟覺分外孤寂。

“玉格格,”侯在門外的梁九功見了我,忙下了兩步臺階迎過來,“皇上眼下不想見任何人,格格還是請回吧。”

我淡淡一笑,“梁公公,玉兒是聽說皇上尚未進晚膳,這對身子可不好。於是做了些花生酥糖,不僅能果腹,聽禦醫說,吃些甜食也能改善心情呢。”

梁九功還欲推辭,屋裏傳出一個聲音:“讓她進來吧。”

我隨著梁九功進了屋子,只見皇上已經從窗邊走回桌案後坐下。

我上前請了安,梁九功接過托盤轉身在桌子上放了,夾了一塊酥糖在碟子裏,咬了一小口,朝皇上點點頭。

我斟了一杯茶遞過去,“皇上為國事憂心,是天下之福。可是皇上也要為了天下百姓愛惜自個兒的身子才是啊。”

梁九功擡眼看了看皇上的神色,只見他未發一言,抿了一口茶,又夾了一口花生酥糖來吃,細細地咀嚼。過了不知多久,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你這個丫頭,還真有心。”

我嘿嘿一笑,他又擺了擺手,梁九功告退著出了屋子。

“丫頭,你過來,跟朕說說,怎麽想起給朕做這個來了?”

我見他一副疲憊地樣子,不知怎地,鼻尖微微泛酸,起身請示道:“皇上,玉兒見您似是很累,玉兒給您捏捏肩吧。”

他一楞,旋即點頭,拍了拍肩膀。我走過去,雙手輕輕揉捏起來。

“玉兒記得,哥哥走的那年,爹也是很傷心,呆呆地坐在院子裏望著哥哥平時射箭用的箭靶。玉兒夜裏睡不著,醒來聽見娘在屋子裏輕輕啜泣,爹雖未流淚,可是玉兒知道,爹的難過並不比娘少。玉兒就抱住爹的脖子,說:‘爹,你和娘還有我呢,玉兒會好好孝順你們,連帶著哥哥的那份兒。’”

我松了手,繞到他的身前屈膝半跪著,“皇上,玉兒看得出,您現在很傷心很難過,可是因為您是皇上,您一個人不開心,全天下的人便都會陪著您不開心。皇上素來愛民如子,怎地舍得讓天下百姓都不開心呢?”

他微低了頭望著我,這樣近的距離,可以讓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眼角邊的皺紋比三年前又加深了些許。

很為這個為人父更為天下主的人心酸難過。這幾日的隨行,我親眼見了許多,即使出門在外,每日還是會有奏折源源不斷地從京城送來,在馬車上他也不忘批改奏章。出門在外,亦是盡力做到一切從簡。

皇帝這個差事,做起來真的不易。

可是為何,還是有那麽多人為此爭得頭破血流?

“丫頭,是誰告訴你這些話的?”

他在猜測什麽?在懷疑什麽?胤祥嗎?

我搖搖頭,“是玉兒自己琢磨出來的,而且,以前也常聽娘說起,說皇上您是個英明睿智的君主,是大清的福澤。”

他眼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又好像放下了什麽,發出低低地一聲笑,“你娘啊……”他輕拍著我的頭,感嘆道,“你爹有你……是他之福。他雖英年早逝,卻要比朕幸福。”

胤祥從泰山回來的第二日,皇上突然取消了南巡的計劃,按原路回返,路過德州,帶著“病好”的太子回京了。

而皇上臨行前,卻交給了四貝勒和胤祥一個任務,讓他們去湖北走一趟。

老爺子原話是這麽對這哥倆兒說的:“你們代朕走一趟,問問那個郭琇,那湖廣的田畝難道比我大清版圖還大嗎?竟然丈量了三年還沒量完,差事沒辦好還想著要辭官歸田,真是越老越糊塗!”

就這樣,原本的南巡人馬分成兩批,大部分人隨著康熙折返回京,只留了少部分親隨同四貝勒和胤祥南下去會那個老糊塗的湖廣總督去了。

亦相隨

天色朦朦朧朧地幾近全黑,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小夥計剛剛送走兩位出手闊綽的貴客,倚著門笑瞇瞇地數著賞錢,轉身欲回去時,終於發現了一直徘徊在門外的我。

“這位公子,可是要住店?這天可就要黑了,客棧也不好找了啊。”

我遲疑著搖搖頭,小夥計見我不住,又不肯離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漸漸變得鄙夷。

“嘖嘖……不會是沒銀子吧,沒銀子還穿這麽好的衣服?切……”小夥計嘴一撇,再沒搭理我,轉身邁了進去。

什麽人嘛!

本來我是沒想進去的,結果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子竟然狗眼看人低,皇宮我都住過了,你這家小小的客棧我憑何住不起?今兒,我還住定了,而且還要住天字號上房!

包裹往後一背,擡高了腿邁進門檻,走到櫃臺前“啪”地一拍,手掌火辣辣地疼,面上仍是強撐著,大聲道:“小二,天字號上房可還有?”

那小夥計斜睨了我一眼,不耐煩地揮手道:“去去去!瞎搗什麽亂!你又沒銀子,住什麽天字號房?茅房都不給——”

“啪!”我擡手給他一巴掌,“嘴巴放幹凈點兒!”

他捂著臉,眼珠子險些要瞪出來,正要罵人,我從包裹裏摸出一塊龍形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用這塊玉佩,別說就這一家,再有一百家一千家,也能買下來。我再問你一遍,天字號上房可還有?”

“有有有……當然有,客官請隨小的上樓。”從裏面走出來一名中年胖男子,衣著華麗,想必是客棧的老板,笑瞇瞇地把小夥計推到一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過頭朝我賠笑著說道。

“客官來得真是巧,咱這小店天字號房只剩這一間了,喏,就是走廊盡頭最裏面那間。”

胖老板在前面引路,走廊本來就窄,他那圓滾滾的肚子往中間一橫,轉身都困難,我忍住笑,狀似不經意地瞄了眼每間房的門邊都掛著一張小木牌,上面分別寫著“天字一號”、“天字二號”……

到我那兒,已經是“天字五號”了。

“站住!”我剛走到門口,就聽身後一扇門開了,一個粗獷的聲音怒道,“老板,咱們來時可是說好了的,這一層都是咱們包下來了,你怎可讓閑雜人等隨便住進來?”

老板顯然被那人雷霆的氣勢嚇住了,扭著胖胖的身子蹭過去,討好地道:“這位客官,我們也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啊,難道您讓我們把財神爺往外請嗎?”

“薩哈,我不是叫你去準備晚飯嗎?你在這兒做什麽?”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依舊那般清亮入耳,我不禁瑟縮了下身子。

“主子,咱們明明——”

“行了,我都知道了。出門在外,人家也有難處,天都要黑了,投宿不便,難道因為咱們包下這裏,就讓別人露宿街頭嗎?”

老板聞言,忙點頭作揖道:“客官說得正是,客官請稍候,小的這就去廚房安排,叫他們準備小店的拿手菜來。”

我微微偏過頭,粗著嗓子壓低了聲音道:“也給我準備一份,還有洗澡水。”

說完,也不理會老板是否會奇怪我的突然變聲,推開門竄了進去又連忙關上。

呼——我終於住進來了!

餓著肚子趕了一天的路,又舒舒服服地泡了澡,換上幹凈的衣服,趴在床上不由地感嘆,果然,出門在外沒有銀子是寸步難行。

可惡的小偷!

我惡狠狠地朝天比劃了兩下,隨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地,也不知這個時候胤祥在做什麽。

吹滅了桌上亮著的燈,我打開門,不及探出身子,眼前晃過一個黑影,一只手便堵住了我的嘴。

“唔……唔……”我緊張地拼命掙紮,那人卻攬著我進了屋子,門“啪”地一聲又關上了。

小偷?!

心底閃過這個念頭,我擡腳狠狠踢上他的腿,他沒有防備,挨了我重重地一記,低聲“哎呦”起來。

“你下手也真重!”

胤祥?!

他松開手,摸黑拉過一張椅子坐了,我轉身去取火折子將蠟燭重新點上,果然,那張熟悉的臉上此時正陰雲密布。

“你為何在這兒?現在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跟隨皇阿瑪回京了嗎?”

我不敢回答他的問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踢疼了?我幫你揉揉?”

“回我的話!”他提高了聲音。

我癟癟嘴,低著頭心虛地說道:“難得出京一次……江南沒去成,就這麽回京了當然不甘心,所以……”

“皇阿瑪知道嗎?”

我想扯謊,張張嘴見他那副樣子,謊話沒影了,只好如實招供,“我……趁他們都睡著的時候留了字條偷偷溜出來的……本想跟著你們一路到了武昌再出現,就怕被你們發現了把我送回去,可是誰料……剛出了山東地界我的銀子就被小偷扒走了……”

我已經不敢去想象胤祥此時的表情了,只靜靜地等候發落。

過了不知多久,他終於嘆了一聲,起身要走,“不早了,你歇著吧,明日還要起早趕路。”

“你不生我的氣了?”我忐忑不安起來,他這副樣子,倒不如痛罵我一頓來得心安。

“生氣有何用?你跟都跟來了,難道還送你回去不成?”

我走過去,小聲道:“對不起,我錯了。”

他揉揉我的頭,嘆道:“還好只是丟了銀子,沒出別的事,不然,你要我怎麽辦?”

我心虛地笑笑,“你的眼力也不差嘛,我穿了男裝,你只看背影就認出我來了。”

他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要是連你的背影和聲音都認不出來,這十三皇子我也別當了。”

睡了一個安心的覺,早上起來梳洗打扮好,下了樓,便見四貝勒和胤祥正坐在一樓的一張桌前用早膳,隨行的四名侍衛則坐在旁邊一桌。

我無奈地走過去,口稱給四貝勒請安。

他只瞥了我一眼,臉色不太好。

胤祥指了指他旁邊的位子,“坐吧,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咱們一會兒就趕路,你多吃點。”

看來關於我的突然出現,胤祥已經跟他通過氣兒了。

我點點頭,坐在一邊安靜地喝粥吃包子。畏懼著四貝勒帶來的壓力,我很快吃完,暗暗拽了下胤祥的袖子,小聲道:“你們結賬的時候,別忘了我那份兒,我的銀子丟了,昨晚是押上你的玉佩才有的房間住。”

胤祥苦笑了下,帶著薩哈和另一名侍衛去結賬。

“玉格格膽子真是大,這麽做就沒想過後果嗎?”四貝勒終於發話了。

我低著頭,“當然想過,免不了被皇上責罰。不過我不後悔,只要能在他身邊,我知足了。”

“幼稚,你這樣做,也許會牽連胤祥。”

“是麽?那當年薩仁格格放著新娘子不做,一路從科爾沁追隨至準噶爾時,四貝勒也是如此想嗎?”

也許這話是大不敬,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為那個從未謀面的科爾沁公主鳴不平,眼前這個人,可曾為她的離去傷心難過?

當他摟著嬌妻美眷享受榮華富貴時,那個為他付出生命代價的人又在哪兒呢?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提起那個名字,怔了怔,“胤祥都跟你說什麽了?”

我搖搖頭,“一些舊事罷了。”我轉身上樓,不想多談。

一路從商丘到周口,再到駐馬店,又經信陽終於在十天後趕至了武昌。其實若不是他們為了遷就我這個半吊子,腳程會再快一些。奈何我只是這兩年在塞外學了學騎馬,能不從馬背上顛下來或者撞到樹上和行人已經很難得了。

到武昌的時候已是日落時分,我跟在胤祥身後,好奇地打量那些前來相迎的大小官員們,猜測著哪一個是皇上口中的老糊塗總督。

結果胤祥告訴我,總督大人不在武昌,據說在我們到達的前幾日,湖南有苗人造反,總督大人帶兵鎮壓去了。因此,接待我們的最高級長官便是湖廣巡撫年遐齡。

當晚,我們一行人便住進了年府。

晚上,湖北官員們為皇子接風洗塵,卻沒我這個名義上十三阿哥的“跟班”什麽事。我在房裏用過晚膳,溜溜達達地逛起了年府的後花園。

湖北雖還算是北方,卻已和南方相差無幾,庭院樓閣亦和京城常見的不同,種植的花草樹木我大體都不認識。

在園子裏轉了轉,正打算回屋歇著去,卻見游廊盡頭走過來一名女孩,生氣地嘟囔著什麽。

我走近幾步,偏巧聽到她說:“有什麽了不起,京城裏來的皇子,我去看看為何就不行?爹平日都是隨我的心思,今日卻這般多的規矩……”

她擡頭看見我方住了口,歪著頭打量了一眼,“你是誰呀?”

雖是天黑,月色倒還明亮,伴著園子裏的燈火,我看清那個不過七八歲年紀大小的女孩,上身一件粉紫色短襖,下身則是藕色襦裙,團髻上分別纏著兩串細碎的珍珠,分外嬌俏可人。

我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問道:“你是誰呀?”

她一楞,不悅地撅起嘴,“是我先問的。”

“你先問我就要先答嗎?”我忍著笑意再次反問。

她不說話了,圍著我前前後後轉了兩圈,仰起小臉,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你也是從京裏來的嗎?你也是皇子?”

我低頭瞅了瞅自己一身天青色的男式長袍,仍是不答反問,“你看我像嗎?”

她點頭又搖頭,徹底迷惑了。

“小姐,小姐,”游廊盡頭又走來一名中年婦人,見到那女孩,忙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說罷,她擡頭看看我,“你是誰?”

呵呵,這婦人和她家小姐一樣,張口都是問我的身份。想來也是,我穿著一身男裝這麽晚了在人家後花園裏轉悠,確實有些不太方便。

不及我開口,那女孩便道:“奶娘,他是皇子。”

奶娘聞言皺眉道:“小姐,皇子可是不能亂認的,眼下,京城來的兩位皇子可都在前院的花廳裏呢,這——”

女孩旋即瞪向我,“你假冒皇子,該當何罪?”

噗——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這位小姐,不知我何時假冒皇子了?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她想了想,發現我的確沒親口承認,嘟著嘴擺擺手道:“算了,奶娘,咱們回屋去。”

奶娘明顯松了一口氣,領著她家小姐迅速撤離這個不安全地帶。

我吐吐舌頭,大搖大擺地往回走,在心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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