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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才給你留,我一個人全都吃光!”

我氣憤地雙手握拳,對天比劃著低吼,仍不解氣,擡起右腳狠狠踢著厚厚的雪堆,不想那雪裏竟埋著堅硬的石塊,我被絆了個踉蹌,向前一撲,倒在雪地上。

冰涼的雪融進眼睛裏,鉆進鼻子裏,糊在嘴裏,只覺全身被層層寒涼籠罩,胸腔裏的小火苗一瞬間被撲滅,只覺察到冷,刺骨的冷,卻麻木到讓我可以暫時忘記一切。

我竟不想起來了。

“你以為,把自己埋起來,就真的可以不用面對這一切了?”

突兀的聲音打破周遭的寧靜,我聽出來人是誰,更加不願起來,只希望他走,走,快走!

“還不起來?真想把自己埋在這兒?你倒是會挑地方,這棵樹年頭也夠久的了,正好你給它做新的肥料。反正我眼下也閑得很,就幫幫你。”

他的自言自語竟含著一絲嘲諷,不像平時的他。他在嘲笑誰?我?還是,他自己……

噝——

我這廂還在走神,他已行動起來,抓了幾把雪隨意撒在我的身上,簌簌落落的雪花沿著我的衣領落進脖子裏,冰涼的觸感令我全身一震。而他似是玩上了癮,撒過來的雪越來越多。

“夠了!十四阿哥,你在堆雪人嗎?!”

我彈起身子,直挺挺地看著眼前那個半蹲在雪地上的人,紫金色的暖帽,身上亦是一身紫金色的長袍,領口、袖口上的紋飾華麗非凡,同此時狼狽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胤禎慢慢起身,拂去手上的積雪,慢悠悠地道:“真沒意思,還以為有雪人玩了呢。”

他轉身往回走,又頓住步子,側頭道:“不巧剛剛經過這裏,看到你和十三哥似有些不快,我還以為你們在一起都是很開心的呢,看來也不過如此。你說,我是該為你難過還是為自己開心呢?”

他陰陽怪氣地說了這一番話,也不等待我的答覆,徑自離去。

粘在臉上的雪都化了,眼睫毛黏黏的,我低著頭伸手去擦,手背上沾了薄薄的一層水漬。

康熙四十年的新年在我整日窩在來儀閣不問世事中悄悄過去了。又是一年上元節,這次是三福晉下的貼子,去年上元節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冰糖山楂被咬破時,齒頰生津的滋味猶似在口中漾開。

我輕嘆了一聲,尋了個借口推脫掉了三福晉的邀請,心道幸好不是八福晉,也不是阿茹娜,若是她們,還真沒法子推脫的。

正月平平淡淡地過了,二月,皇上帶著幾位皇子巡幸畿甸,胤祥自是隨行。

他一走,埋在我心裏的石塊自然也落了下來,自覺周遭的氣息也不甚之前繁重,只是日子一久,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來。

此次出行,他們直到三月底才回。

彼時,我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看得乏了,正要起身回屋睡個午覺,身上已投下一道淺淺的身影。

轉瞬,手中的書已被來人奪去。

“《徐霞客游記》?”胤祥皺眉打量著書皮,又翻了翻裏面才還給我,“你看這個做何?”

“留著日後有機會做個參考。”

我低頭將書簽夾好,抱了書轉身回屋。

他上前攔住我的去路,抽回我懷裏的書,拉著我就要出院子。我半推半就地被他拽出了承乾宮,眼見著又要往神武門走去,才反應過來,掙脫著他的手,叫道:“這是要去哪兒?你都不問問我就擅自做主嗎?”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站住,我不出所料地撞到他的身上,他“撲哧”樂出聲,揉著我的額頭,說道:“什麽記性?年前我答應過你什麽,這才幾個月就不記得了?”

我細想了想,才記起某人的確說過待到春天時要陪我回一次家的話,立時激動不已,擡頭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又想到之前的不歡而散,剛剛雀躍起來的心再一次回到原地。

他見我沒有預想中驚喜,眼中的笑意也散了去,嘆道:“這麽久了,還氣著呢?我原不知道你的氣性竟這麽大,看來以後也不敢再隨意得罪你了,到頭來吃苦的還是我自己。”

我不禁輕哼:“你哪裏苦了?整日東跑西顛兒的,逍遙地很!”

“所以你就看《徐霞客游記》,想以後隨我一起?”他促狹一樂。

“想得美!”我別過臉去,走了幾步,回頭看向他,“不是要陪我回家嗎?磨磨蹭蹭地仔細天黑了都回不來。”

他一怔,旋即笑開,“不氣了?”

“你逍遙了這麽久,讓我一個人生悶氣?怎麽就那麽壞呢?我才沒那麽傻,生你的氣,氣壞了我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他點點頭,“我的玉兒的確不傻,”他笑了笑,又道,“雖然你不氣我了,我也要向你道歉,以後我再不做那樣的蠢事了,傷了你,我可是比誰都自責。”

“貧嘴。”我斜他一眼,嘴角卻擋不住笑意蔓延,轉過頭鄭重地對他說道,“我喜歡你,只喜歡你。下次,你要是再敢放開我的手,別怪我不給你重來的機會。”

他低頭握住我的手,細細地摩挲著掌心的每一條紋路,眼中柔情蜜意畢現,俯身在我臉頰輕輕一擦,附在耳邊輕聲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故人來

馬車剛一停下,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胤祥在身後連說著“慢點”我也全做未聽見,一手提著裙角推開了院門。

近兩年未再踏過家門,然而即使閉著眼,我仍能清晰地指出哪兒有臺階,哪兒有門。東廂房的瓦檐下有兩個鳥窩,娘病得最重的時候,家裏連一只雞都沒有,我踩著凳子去掏鳥窩,結果沒掏到幼鳥,卻被大鳥生生啄傷了手背;西廂房的門梁上有個被箭尖戳出的洞,那是我第一次開弓射箭時,箭射偏後的傑作。在那之後,但凡我要練習射箭,院子裏別說人了,飛禽走獸都自動絕跡。

我站在院中,東望西瞧的,一會兒摸摸石桌,一會兒又推開一扇門,只覺眼睛不夠用。胤祥拉過我的手,熟門熟路地邁上西廂房的臺階。

“買回這裏的房產和地產後,我找人重新修葺了一番,你看看還有哪裏需要改善的?”

我慢慢走到床邊坐了,又拽過一旁淺藍色的床幔,很新,雖然顏色花式和我以前用得一樣,但絕不是我的。

“這是——”我擡眸看向他。

胤祥低著頭,拽了一只圓凳坐下,語含歉意道:“我努力讓所有東西都恢覆到你在時的樣子,可是據說你二哥帶回來的女人嫌棄之前的床幔太舊了就扔了,換了粉紅色的。我找不到原來的,只好叫人按照原樣買了一套新的。”

我低著頭,緊緊咬牙,尹孟海,果然又是你!

“這些花了你不少銀子吧?”我環視一圈,不僅僅是我的房間,我看的出,這裏裏外外重新修葺少不了花費很多,更別提他買回房產和地產的錢了。

他撓撓頭,眼中閃過一絲窘態,“其實……究竟花了多少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又沒開衙建府,每月的份例都是有限的,所以這一切基本都是四哥掏的腰包,我也只是出出力而已……”

聞言,我“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四貝勒出的銀子?那怎麽行!”

我急著往外走,他一把拉住我,“這是急著去哪兒?”

“回宮,我看看將這兩年來皇上和各宮主子們賞的東西當了,也不知夠不夠還給四貝勒,反正那些東西擺著也是擺著,我也用不著——”

“那可不行!”他臉色一白,“宮裏的賞賜,哪家當鋪敢收?就算他們有那個膽子收了,被皇阿瑪知道了,你私運宮中物品與典當鋪,也是罪責難逃!”

“可是它們現在都是屬於我的啊,難道我變賣自己的東西也犯法?”我嘆氣,早知道就不要了,既不能換錢,再名貴的東西就不值錢了。

“你可別唬我?”我半信半疑地斜睨著他。

他放開我的手,回到原位坐好,胸有成竹地道:“不信你就去試試,皇阿瑪雷霆一怒,拉你去午門砍了都有可能。”

他不提這茬還好,提了我恍惚憶起去年年尾的時候常做的那個噩夢,忍不住渾身一顫,摸了摸脖子,又按了按胸口,小心翼翼地在桌邊坐了,拄著頭哀嘆:“那我該怎麽辦?難道不還了?我最不喜歡欠別人的。從小,娘也告訴過我,不要欠別人,尤其是銀錢,否則做人都矮一頭。”

胤祥卻笑道:“你愁這個做什麽?打小四哥就待我親厚,這銀子即使我不還,四哥也不會小氣到追著我來討,何況那些銀子於他,也不是什麽大數目。”

“這話不對,古話裏都說了,‘親兄弟明算賬’,他對你好那是他的事,可是你也不能看準了這點就賴著不還,而且,要還也是我還,只是我——”

我沮喪地低了頭,我拿什麽還?和胤祥一樣,除了宮裏每月的份例外身無分文,也沒什麽賺錢的本事,就連賣身給四貝勒做丫鬟抵債,估計他也會嫌我笨手笨腳的。

我這邊正發愁,胤祥卻半晌未出聲,我奇怪地看向他,他正半歪著身子,微瞇著眼打量我,唇角邊劃出的那絲笑意讓人有些毛毛的。

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抱著雙臂囁嚅著:“你……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他慢慢起身,卻向我靠過來,壓低了聲音故作奇怪道:“我怎樣看著你?”

不正常!他今日很不正常!

他一步步向前,我一步步向後,最後踢上了床邊的腳踏,身子一晃向後栽去,胤祥忙伸手拉我,眼中忽而閃過一絲狡黠,我尚不及探尋那是何意,“咚”地一聲,我們已雙雙倒在床上。

確切地說,我是倒在他的懷裏。

我想坐起身,奈何他的雙臂牢牢困住我的,我偏過頭,瞥見他一臉得意的笑容,忍不住用手肘去敲他的胸口,他靈敏地一翻身躲過我的攻擊。只是本來想要和他保持些距離,免得喘不過氣來,誰料他卻離我更近。

他的半個身子都壓在我的身上,雖控制著力道,我仍感覺到強烈的壓迫感令我連呼吸都要忘記了,惶恐地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不論是我們之間的誰,只要微微一動,鼻尖就會碰觸到一起。

那雙如墨般漆黑的眼眸,像是誰在夜晚偷偷摘下的星子,明亮耀眼,清晰可見裏面裝著兩個小小的我。

倏地,兩個小小的我消失了,他只一低頭便吻上我的唇瓣,只覺一股酥麻自唇邊劃過,直竄入頭頂,緊接著又流遍全身。像吸了麻沸散又像偷喝了塵封的酒,身子軟軟地,似整個人掉進了棉花堆裏,又或飛入了雲霄之上。

“你……是要閉氣而亡嗎?”

耳邊響起胤祥促狹的聲音,我恍然睜開眼,瞥見他眼中得逞的光芒,又連忙閉上,窘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雙手緊緊握拳,抵住他的前胸,用力推他。

“你……你……壞人……”我憋了半天卻吐出這麽一句,頭早已偏過一旁不敢再看他。

他低笑一聲,緊緊擁住我,溫柔地吻著我的眉梢、眼角,慢慢滑過臉頰、脖頸,略微停頓了下,忽而擡手一挑,領口的扣子應聲而開,我低呼了一聲,忙伸手去護住,卻被他摁回原位。

“玉兒十四了,可以做我的福晉了。”他呢喃著在我耳邊說道,溫暖的唇在我的鎖骨上輕輕吮吸。

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在內心升騰而開,我眼巴巴地望著帳頂,臉頰上的熱浪經久不退,只覺喉嚨幹癢地難受,心底有一絲害怕又有一絲期待。對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不敢想,也朦朦朧朧地想不清楚,只默默看著他,濃密的眼睫毛微卷,遮住他那雙黑亮的眼。

感覺到全身因他的動作而僵硬戰栗,我勉強伸出微顫的手附上他的肩,艱澀地吐出一個音節,“唔——”

他突然擡頭,明亮的眼睛望著我,眼中的迷離不再,浮現出淡淡的歉意,離了他的溫存,裸.露的脖間冰冰涼涼的,一時間羞愧地低頭緊捂著領口從床上跳起來,奔到桌邊去找水喝,卻忘了這裏久未有人住,哪來的水?

我不敢再在屋子裏停留,推開半掩的門朝院子裏的井跑去。

哆嗦著舀了一大瓢冰涼的井水,仰頭灌下,喝得急了,水嗆到鼻子裏,甩了瓢趴在井沿不斷咳嗽。胤祥聞聲趕過來,半蹲在一旁為我輕輕拍背。

待我漸漸平穩了氣息,他才放開手,拾起地上的瓢,也舀了滿滿一瓢涼水,沒喝卻是從頭頂澆下,上身淋濕了大半。

“你……”我驚訝地看著他,旋即跳起來拉著他就朝主屋走,“你瘋了?現下才三月份,病了怎麽是好?我去找件我爹的衣裳給你換了——”

胤祥卻松脫了手,狀似毫不在意道:“哪有那般嬌貴?淋了水,人也清醒了,免得再做糊塗事,倒把重要的事給忘了。”

聞言,我一楞,“重要事?什麽重要事?”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小糧子正坐在馬車的橫梁上,擡頭見衣服半濕的胤祥和緊隨其後也是領口遍布水跡的我,微張著嘴,大小正好可以塞進去一枚雞蛋。

“東西都備好了嗎?”

胤祥一問,小糧子忙緩過神,應了一聲,變戲法兒似的從車裏搬下來兩把鐵鍬,和一棵被草繩裹得牢牢的樹苗。

這是要種樹?

我又看向那並不寬敞的車廂,適才來時並沒發現車裏還有這些東西,莫不是剛剛小糧子才去準備的?

胤祥一邊吩咐他將這些東西搬到院子裏的空地上,一邊向我解釋道:“早前你說過,屋前的那棵合歡樹是你爹娘合種的,寄予了他們很深的祝福。我也想效仿他們,種一棵屬於我們的樹,”說到此,他停頓了下,握緊了我的手,“雖然皇阿瑪還沒有明確下旨意將你賜予我,卻也默許了我和你的來往。待孝期一過,我就再去求皇阿瑪,讓你堂堂正正地做我愛新覺羅胤祥的嫡福晉。”

我只覺眼前一片模糊,不顧小糧子還在院中,雙手攀上他的脖子,緊緊擁住他,枕著他的胸口。

“有你,吾生之幸也。”

挖坑、入苗、填土、踩實、攏壩、鋪葉,最後再將水澆透根部。植好樹苗時,已是日向西斜。

我顧不上弄臟了衣服,疲憊地坐在地上,擡頭望著那棵小小的樹苗,還有旁邊那棵枝繁葉茂的合歡。

五年前,它也是這般大小,經歷了五年的風霜雨雪,見證了我們一家人的悲歡離合。

五年後,枝繁葉茂的它有了另一棵小樹的陪伴,就像此時我那顆已被幸福的汁液填充地滿滿的心,遠離了哀傷與孤寂,有歸屬,有牽絆。

金色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斑駁地落在胤祥滿是汗水的臉上,他毫無形象地用袖子抹去額上的汗珠,心滿意足地仰望著那一大一小兩顆合歡,嘆道:“總有一天,我們的合歡也會像它一樣落影成蔭。這裏就做我們的別院可好?你若想家了,我就帶你回來小住幾日。若是冬天,我們就在院子裏烹雪煮酒,賞梅吹簫;若是夏天,可以在這樹下置一張草席,焚香品茶,倚月看星。此等清幽雅韻,美哉妙哉!”

瞥一眼正微瞇著眼,沈醉在美好臆想裏的胤祥,明明是一張年輕的臉龐閃現的卻是對悠閑自在的生活所向往的光輝,我忍不住樂出聲,皺眉道:“你扮什麽小老頭?你想躲清靜,皇上還未必肯答應呢!拿著朝廷的俸祿卻不做事,整日想著風花雪月,也太便宜你們這些皇子了!”

他眼中閃現惱意,撲過來要呵我的癢。我哪肯輕易讓他捉到,左躲右閃,本在一旁看熱鬧的小糧子卻遭了殃,我躲到小糧子身後,用他做盾。小糧子怕是沒和他家主子玩過這等游戲,攔也不敢攔,又被我緊抓著跑不掉,夾在我和胤祥之間連聲告饒。最後被他家主子一聲喝令,乖乖投降,我自是不甘成為俘虜,轉身又奔向別處。

直到日落餘暉,我才依依不舍地坐上回程的馬車,心想著等夏天合歡樹開了花,再要胤祥帶我過來。此時,肚子卻不爭氣地叫出聲,我不好意思地垂著頭。午膳都沒用就被他拽了出來,又幹了不少的體力活,肚子早已餓癟了。

胤祥忍住笑意,對小糧子吩咐,先去百裏香用完膳再回宮。

話音落,我已暗暗吞了口口水,百裏香,光聽名字就好吃,它不止在西華門這邊,在整座京城都是有名的,是皇親貴胄、富豪商賈常去的酒樓之一,胤祥想必也是那兒的常客。可惜我不曾去過,每次路過那高大的門楹,都止不住我的望眼欲穿,今日終於有機會邁進門檻了。

“青椒鴨丁、一品豆腐、鹵水鵝、羅漢蝦,再上一壺茉莉。”胤祥熟練地點了幾道菜,又對我道:“餓了這麽久,別吃太油膩的,若是不夠再要就是了。”

我點點頭,興奮地來回觀望。不愧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裝修氣派,生意紅火,客人們都是達官顯貴,想必一頓飯也不便宜。

想到這個,我才發現一個被我忽略很久的問題,我還欠著四貝勒銀子呢!

我沮喪地垂了頭,連食欲也消減了,胤祥以為我不舒服,聽了我的回答才滿不在乎地笑起來,品了一口剛剛泡好的茉莉花茶,神情慵懶地道:“等你日後做了我的福晉,還怕還不上四哥的銀子嗎?”

我暗暗瞪他一眼,無意中卻瞥見隔壁桌的幾人,衣冠楚楚,富家公子,其中一人正坐在我的斜前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

“你在看誰?”胤祥瞧出了我的不對勁兒,順著我的目光轉頭看過去。那人卻起身朝我們走來。

湖藍色的長袍,精致的銀邊坎肩,文雅的五官雖不及胤祥俊秀,倒也讓人如沐春風。

胤祥望著走過來的他,雙眉漸漸擰在一起,他卻似並未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走到我的面前停住,溫和一笑,“好久不見。”

憶往昔

好久不見?

我左右望望,他是在對我說嗎?沒有認錯人?可是我並不認識他……

我尷尬地指著鼻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認識我?”

胤祥遞給我一個警告的神色,剛要開口,卻聞來人道:“我當然認識你,你姓尹,閨名中有一個‘玉’字,今年應該十四歲了吧?”

見我不語,他眼中的笑意越發濃厚,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你也許不記得我,但應該還記得這道疤吧?五年前我隨阿瑪去看望姑母和你,這道疤就是你咬的……”

隨著他的描述,被我遺忘多年的記憶自某個角落一點點覆蘇。

滂沱的大雨劈裏啪啦地從屋檐落下,我蹲在墻角,鼻涕眼淚抹濕了兩條袖口,像泡了水,無論怎樣都流不完。

“你在這兒做什麽?淋病了怎麽辦?”

我聞聲擡頭,透過不斷下落的雨簾看清那個正擎著一支竹傘站在我面前的少年。

娘說,他是我的表哥,舅父的長子。

叫什麽名字來著?是個滿族名字,我不記得了。

我慢慢站起身,擡頭望著頭頂的那把傘,正好將我與外面的雨水相隔開。他低頭為我捋平皺起來的衣角。

“衣服都濕透了,快進屋換一件吧,別讓姑母擔心,我阿瑪買了些點心放在前廳那兒了,我去拿給你吃?”

眼角又酸又脹,心裏難受地緊,然這個才第一次見到的人卻讓我莫名心安。

我點了點頭,他便將傘柄塞給我,轉身頂著雨朝前廳跑去。

我有些錯愕,直到雨霧掩去了那抹身影,才準備回屋換下衣裳。怕娘看到我這副樣子,經過主屋時也是小心翼翼地,佝僂著身子從窗沿下經過,卻聽到屋裏激烈地爭吵聲。

“我還奇怪你們為何好心來看我,原來抱得是這個心思!亡夫屍骨未寒,你們就琢磨著讓我改嫁嗎?”

聽到娘的聲音,我忙頓住腳步,倚著墻透過那扇並未關嚴的窗戶朝裏看去。

娘一身縞素,神色冷厲地看著對面站立的男子,正是之前娘口中的我的“舅父”。

“我們也是為了你好,”舅父也冷著一張臉,憤憤地轉過身,“你還年輕,難道真打算這樣過一輩子嗎?自小阿瑪疼你寵你栽培你,當年送你入宮時也費盡了心思,誰料你卻……這也就罷了,如今既已走到這一步,我們自是要為你的以後考慮,阿瑪說了,玉兒……他會幫你帶大,你只管——”

“滾!”娘截斷他的話,一揮手打掉桌上的紅木匣子,雪白的銀子摔落一地,“帶著你的銀子給我滾!我既已嫁入尹家,和完顏氏再無任何瓜葛,你們也別再把腦筋動到我的身上!”

話音落,娘抄起一旁繡筐裏的剪刀,我嚇得一把丟了傘,跌跌撞撞地跑進屋裏。

“娘——”

娘楞了楞,看著我,卻也沒絲毫猶豫,拔掉發簪落下一頭青絲,手起發落,黑亮的發絲被從當中齊齊剪斷。

“你……你這是做什麽!”舅父氣得狠狠一拍桌案。

娘冷笑著,右手緊緊握著剪刀,“回去告訴他們,若是再逼我,斷的就不再是頭發!”

剛剛止住的淚水再一次決堤,我咬了咬唇,雙手推著舅父,卯足了力氣將他推出門外,“我討厭你,你走啊,不準你來我家……”

舅父長得高大,卻也不防我使勁兒推他,一下沒站穩,腳步踉蹌了下,險些滑倒,被從廚房趕來的表哥一把扶住,他詫異地看著我們三人,手裏拎的食盒在風雨中微微搖晃。

“玉兒,你——”他顯然沒有料到,我會做出對長輩不敬之事。

“你也走,我討厭你們,都討厭!鬼才要吃你們的點心!”我奪過食盒,憤憤地摔在地上,精致的點心瞬間被雨水和泥濘覆蓋。

舅父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他楞楞地看著我,接連不斷的雨水順著他白皙的臉滑落,月白色的衣袍也因被淋透而變成了深藍色。

我雖毀了他們假惺惺送來的點心,仍有些不解氣,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撈過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他一時不察沒來得及躲避,失聲叫痛,旋即又強壓了下去,只是表情痛苦地望著我。

娘和舅父自然聽到了那聲怪異地叫喊,紛紛過來拉開我們。一松口,我渾身也沒了力氣,靠在娘的身上,舅父看向我的眼神滿是驚訝和厭惡,急匆匆帶著兒子離去。

那段我從不願去重溫的短暫記憶,因為他的出現而被痛苦地揪出來。我低著頭,握著茶杯的雙手蒼白而顫抖。

忽而,一股溫暖附在了手上,我微微擡頭,迎上胤祥的目光,他只牽了牽嘴角,我的心便隨之安定了下來。

回他一個安心的笑容,默默抽回了手,我起身面向故人道:“的確是很久不見了,完顏公子。”

用過膳從百裏香出來,胤祥一言不發地拉著我的手不顧周遭人打探的目光,直到拉我進了馬車也未松手。

對於他的反常,我全當做沒看見,起身去取掛在車壁上的水囊,不想手還被他牢牢攥著,我一個趔趄,跌在了他的懷裏。

“我要喝水。”我蹙起眉,搖晃著被他攥住的手,“要攥到什麽時候?回到宮裏嗎?”

他才松手取了水囊遞給我,我剛喝一口,卻被他脫口而出的話嗆到,“可真是不讓人省心,又不是屬狗的,好端端地你咬人做什麽?”

我白了他一眼,“誰說不是屬狗的就不可以咬人了?”旋即琢磨著那句話,我怒道,“你罵我?”

他笑起來,掏出手絹為我擦去嘴角邊的水漬,無奈地搖頭道:“你這個表哥也算一表人才了,聽說尚未娶妻?看得出他對你也挺上心的,五年未見,倒一眼認出了你。”

我斜眼打量著他,扭過頭東聞西嗅起來,他伸手捏過我的鼻子,“剛說你咬人,這會兒又裝模作樣地聞起味道來了。”

我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是啊,你沒聞到嗎?一股子酸味兒,熏死我了,”我故意抓起他的手臂嗅了嗅,“敢情剛剛咱們吃得是醋泡鵝,醋泡蝦,醋——”

話未說完,他已低頭堵住了我的嘴,懲戒般地咬起來,雖未下狠力,我也料到它們一定腫起來了。

微微喘著氣推開他,漲紅著臉指了指車外,示意他小糧子還在外面駕車呢。

“要不,我也在你的手背上咬一口?”我虛心地請教。

他不答,卻用力掐了下我的手腕,我低頭呼疼,嚷嚷著說一定被他掐紅了,撩起袖口卻見那猙獰恐怖的疤痕,忙又放下了袖子,背過身,緊緊按著袖口。

胤祥在身後發出很輕地一聲嘆息,環住我的肩,我靠著他的胸口,說起那年爹去後舅父登門要娘改嫁的事,也因為如此,娘和娘家徹底斷絕了往來。

“羅大人倒也不失為一個好官,也許,他只不過是傳遞你郭羅瑪法的意思而已。”

我仰頭看著他,“你又怎知他是個好官?”

他微微一笑,“從年初開始,皇阿瑪已經讓我隨皇兄們參與朝政了,雖沒派什麽實際的公務,也學到了不少。那些官員們哪個是真有本事,哪個又只會趨炎附勢,日子久了,自會看得出來。”

我點點頭,他似起了談興,對每個他或讚賞或不滿的官員都做了一番點評。他說我的舅父完顏羅察大人做事嚴謹,為官也算清廉,雖無大的政績,難能可貴在守成。又說了其他一些官員,於我大多是陌生的,說到兵部尚書瑪爾汗大人的時候,他的語氣明顯帶著欽佩,讚譽他文武雙全,賢良忠厚,自七品筆帖式累至升到從一品尚書,大清的官職他大半都做過,不愧為連皇上都時常稱讚的忠臣良將。

對於尚書大人的官宦生涯,人品評價,我是沒多大興趣的,只是聯想到兆佳韻雪,如傲雪寒梅般的女子,有這樣的家世,難怪德妃會一心求指婚。

胤祥還在侃侃而談,我默默望著他,素日裏略顯溫和慵懶的神情不再,取而代之的則是天之驕子與生俱來的鋒芒,雖不濃烈,卻讓人無法忽略。此時的他,眼中閃耀的淡淡光輝是我不曾見過的,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他,不是我的胤祥,而是大清的十三皇子。

我坐正了身子,直視著他散發著迷人魅力的眼睛,以前的自己,總是沈醉於其中的溫暖,卻也忘了,他生於斯,長於斯,身上流著愛新覺羅家好勇善戰的血液,豈會甘於平凡,甘於過著東籬南山的日子。

他給予我溫柔,我卻不能當真以為他無欲無求。

回宮時已是日落之後,在熱水裏泡了許久解去全身的乏氣,只著了褻衣坐在鏡前漫不經心地梳理著半濕的發絲。秋蟬和香凝收拾妥當後便退出了屋子,宛瀾挪了張椅子在我旁邊坐了,細心地為我擦幹頭發。

閑聊了幾句胤祥幫我重新修繕了房屋的事,宛瀾便不停地說著他的好話,還說我有福氣。我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欲回床上歇了,宛瀾卻低呼了一聲拉住我。

“小姐,你的脖子怎麽紅了?”

我忙低頭,又看不到,轉身湊到鏡前仔細對照,果然有些斑駁的紅印,正疑惑著如何弄得,忽而想起什麽,雙頰燒得通紅。

宛瀾仍小心翼翼地查看,“小姐,疼不疼?這是怎麽弄的?像是蚊蟲叮得……可是現下還不是夏天不應該有蚊子啊……”

我急急拍掉她的手,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吃了什麽東西起得疹子……有次你吃蟹子不是也起過疹子嗎?”

宛瀾點點頭,還有些將信將疑,“可是這個好像不是疹子……”

“一定是一定是,不然你說是怎麽弄地?”

宛瀾見我如此說,也不好再堅持什麽,我低頭瞥見她垂下的手,手腕在不算明亮的燭火下一閃一閃的。

“你手上戴得什麽?”她的神色有些慌亂,囁嚅著回答:“沒……沒什麽,一只鐲子……”

我低頭瞥了一眼,金色的邊緣包裹著幾顆紅色寶石,顏色極為艷麗。

“哪兒來的鐲子?我記得你沒什麽首飾的。”

她背過手,蹭了蹭衣邊,笑道:“佟主子屋子裏的秋月姐姐到了年紀出宮,送了些首飾給我們平時處得來的姐妹們……”

我有些累,走到床邊坐了,打了個哈欠,“禮尚往來,不能只拿別人的東西,你也要有所回報。”

宛瀾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換了衣服,才熄了燈上床。

還在睡夢中被人叫起是最討厭的事了,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秋蟬一臉愁色地看著我,院子裏鬧哄哄地,似來了不少人。

“格格,瀾兒出事了,”秋蟬邊為我更衣邊簡要地解釋,“九福晉一早帶了人來,說昨兒個格格去她那兒赴宴時,瀾兒偷了九福晉的戒指——”

“不可能!”我打斷秋蟬的話,也顧不得未梳頭,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秋蟬和香凝的屋子本就不大,此時裏裏外外站滿了人,一身大紅色繡著繁覆牡丹旗服、濃妝艷抹的九福晉正坐在屋子裏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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